李寻花:花底闲人、浮白主人考
文/李寻花
一、花底闲人考
明代俗曲《夹竹桃》,传世的本子大略有两类,一类是无评点的,有明末刻本、清刻本、钞本等;一类是有评点的。
先说这有评点的。这类本子出现的晚些,是要到民国时候,评点者署名花底闲人。存世的本子,据我所知,有四种,为:益智书局1919年版、光华书局1930年版、中央书店1935年版、松竹书店1940年版。
最早出现的益智版,有花底闲人的叙,未署日期,只言"浮白主人持《挂枝儿》、《夹竹桃》二卷,索余评语",而此版卷首编者则作"浮白山人",版权页却又作" 浮罗山人",这"浮白主人"、"浮白山人"、"浮罗山人"似乎大有老子一气化三清之势。先不管他是谁,只看作是编这书的人,则"花底闲人"自称与之同时,受其托而作评。
"花底闲人"究竟是何时的人呢?赵景深先生认为是"清代乾隆以后的"人,"刊行于《红楼梦》成书以后,'莫管城头'的评语,提到'石可幻作通灵玉,枝可幻作绛珠草'可征"(《〈夹竹桃顶针千家诗山歌〉序》)。
网友hmlcwz发现花底闲人的评点中引了方贞观《得家书》诗,方生活于清三代,则花底闲人必晚于清三代。
照我说,还可以把时代延后,因为花底闲人的评点里,提到《闺律》,这已是晚清的作品了,最早的版本是光绪间的,则花底闲人作评,必晚于光绪间。
其实啊,我们只要看看这花底闲人的评语中,什么"男女之感情,爱到极深"、什么"想无护花铃保障",分明就说近代人的口吻,网友hmlcwz找到的"自由离婚也",更加能说明问题。
至此,这作评的花底闲人,为晚清民国时人,已无可疑。所谓"浮白主人持《挂枝儿》、《夹竹桃》二卷,索余评语",倒可以理解为书贾倩其作评的夫子自道了。赵景深尝谓其"不少评语歪曲原义,出语非常轻薄"(同上),郑振铎也说是"无聊的批语,殊为可厌"(《明代的时曲》)。
就是这样的货色,近来网上却被人炒起来,有人说花底闲人即冯梦龙,有人考证即"编选续作《花底拾遗》"、"以'闲人'自命"的张潮。前说自然不可能成立,因为花底闲人评语中出现过南明王号。后说则是典型的望文生义。比如黄裳曾用过"默庵"的笔名,《海沫》上有署名"默庵"的文章,一度被怀疑是黄的佚文。但是民国时期用过"默庵"字号的人还有王雪樵、俞振飞等呢,经我考证,这个《海沫》上的"默庵"原来是蔡默庵。再如周汝昌见有"听雨楼"印文著录,便说"清以 '听雨楼'名室者有四:郑佶、吴照、马昶、徐其志,此不知为谁氏",经我考证,这个署"听雨楼"的原来是查莹,周说自是不经。
更甚者,根据这个晚清民国人的批语,企图把《红楼梦》的成书时代提前到明末或是康熙间去,是近乎痴人说梦了。
二、浮白主人、浮白斋主人、安闲道人、浮白山人考
上面提到,在民国时期益智书局出版的《夹竹桃》里,编者出现了三个不同的署名:浮白主人、浮白山人、浮罗主人。我们再查看更早的明末的本子,编者题浮白主人的占了多数,浮白山人或浮罗山人则未看到。郑振铎曾误记"浮白主人"为"浮白山人",其藏书现藏国图,正作浮白主人。由此可知,益智本的底本大约是署名浮白主人的一个本子,但是不全,书贾倩人化名花底闲人托古作评,所以叙文中用对了古人名号浮白主人。
这浮白主人是谁呢?历来学界有五种看法:即冯梦龙、即许自昌、即卞文瑜、即李渔、一无名氏。
李渔,虽然有浮白轩的室名,但似乎年代后了些。
许自昌,署"浮白斋主人述"的《雅谑》,冯梦龙《古今谭概》里引作" 樗斋《雅谑》",而樗斋是许自昌的号,所以有认为"浮白斋主人"即许自昌的。但是据《笑笑录》里说这《雅谑》即冯梦龙所作,遂莫衷一是。许自昌比冯梦龙早死二十几年,我觉得编选今本《夹竹桃》的可能性也不大。
卞文瑜,号浮白,据保利拍卖会上卞作山水卷有"浮白山人"自署,而明末清初有一种《适情十种》的本子,题为"明冯梦龙原辑、明卞文玉重辑"。似乎卞文瑜就是"浮白主人了"。却又不然。《适情十种》另题作《山中一夕话》,有一种明末的刻本,却写着"冯犹龙先生原辑、安闲道人增订",则卞文瑜当是"安闲道人" 了。所以也存疑。至于为什么由"安闲道人增订"衍为"卞文玉重辑",可能是后来的翻刻者不知道冯氏有浮白(斋)主人之号,只知道卞氏有浮白之字号,所以出现变易。
多数的本子里,编者是题作"浮白主人"的。《山中一夕话》(内有题《破愁一夕话》的)内,分卷辑者有题"浮白主人"的,也有作"浮白斋主人"的。再结合《笑笑录》、《适情十种》的标示,则"浮白主人"或"浮白斋主人"即冯梦龙,这样的可能性最大。
我想,冯梦龙当是此明代俗曲的辑录者,后有人在冯本基础上作增删辑订的工作,或匿名,或托名,现在要考出究属何人,则不太可能了。

李寻花的这篇文章,可与土默热《从浮白山人、花底闲人之生活年代看〈石头记〉的问世时间》一文对应着看
秋风还不及东风
关于“花底闲人”
当时,由于没有找到花底闲人评点《夹竹桃》的版本资料,所以无法从版本源流上来证实其评点的年代,仅是从其评语的语句语气来判断其年代在清末民初,绝不可能是什么明末清初的东西。如李先生所例举的什么"男女之感情,爱到极深"、什么"想无护花铃保障",分明就说近代人的口吻,以及网友hmlcwz找到的"自由离婚也",等等。除了李先生指出的以外,实际上还可以找到不少,比如:“这一通算盘,真为小阿姐打不转来”,“疑在梦中,想是昏塌哉”,“这场隔壁戏,应该听的,何必怨人”,“良宵佳日,不可抢着过也”,“又酸有苦,真难受得说不出来”,“小阿姐必定是一个大麻脸,所以你虽倾向太阳,而太阳终不愿护你”,“橙黄橘绿,其滋味皆甜中含着酸素也”……。
很多口气,是近现代的上海人的语气。所谓“隔壁戏”,大概是民国初期才流行于苏、沪一带的戏种。特别是“酸素”一词,是西方化学制品流入中国之后才有的词汇,当时翻译西方的化学制品,常常在后面加词缀“素”,如“味素”(糖精)、“碳素”、“维生素”……等等,这都是清朝末年和民国初年才可能有的词汇。
从中得到的教训
土默热先生的考证,已经出了不少笑话,比如什么“菊花诗”之类。其根本原因,是对资料的随意使用,而对资料本身并没有清楚的认识。比如这里的“花底闲人评语”问题,如果土默热先生起码地、稍微查看一下其全部评语,水平再低,也会立即发现其年代特征。
其之所以将“花底闲人评语”考证为明末清初,恐怕甚至连评语的原文都没有亲眼目检,就东拉西扯地乱考证一番,随即就得出这样荒谬的结论“明朝时就已经有了‘通灵玉’、‘绛珠草’和‘三生石’、‘连理枝’的惯常说法,即证明那时就已经有《红楼梦》流传世间”。(当然,“三生石”和“连理枝”的典故,起源宋代以前)
邱先生,你知道“浮白”和“花底”的象征意义吗?
释“浮白”与“花底”
Re: 李寻花:花底闲人、浮白主人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