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佚红楼梦》第八十二回 熬年夜贾政惊异兆 省宫阃元春露端倪
《佚红楼梦》
第八十二回 熬年夜贾政惊异兆 省宫阃元春露端倪
话说他姊妹们正说笑,忽见琥珀走来,后面跟着两个老婆子,手内都捧着盒子。众人连忙让坐,琥珀笑道:"老太太怕姑娘们冷着了,这是老太太自己喝的灵芝羊肚汤,特打发我趁热送来。"李纨等站起来听了,命人接过来。因又让琥珀坐,琥珀笑道:"二奶奶那里说笑话儿呢,我还要赶着听去。你们这里虽然人多,文诌诌的,又不对我的胃口。汤要趁热喝,我可去了。"一面去了。李纨便道:"既是老太太那里热闹,咱们的诗也作完了,咱们也赶着听会子去。"于是都往前边来。
果见凤姐正在那里凑趣儿,众姊妹请了安。贾母见岫烟、纹、绮三个也在,自是喜悦,因向他们笑道:"你们赏梯己雪,也不来请我?"宝钗等都笑道:"本来要请老太太的,只怕不喜欢。况雪未晴,也不敢请。"贾母道:"怕什么?正是雪未晴才好呢!赏雪要赏正下雪时,方是会赏。明日若还不停,我还带你们顽一日,好不好?"众姊妹笑道:"老太太好兴致,我们自然又乐了。"
凤姐便悄向李纨笑道:"成日你们只说老太太偏疼我,怎么今儿那灵芝汤,我连味儿没闻着,巴巴的送了园里去,给你们吃了?往后再要有人说老太太偏我,我虽不敢怎么样,心里也不服!"李纨也悄笑道:"我们不过才今儿得了一遭儿,你就来说嘴。你素日得的,我们连影儿通不知道呢。"贾母听见,便向宝钗等笑道:"你们听听,饶我这样公道,他两个还只是争!如今幸而才只你们两个,再一二年,宝玉也娶了亲,你妯娌三个还不把我撕成三片子等什么!"众姊妹听说,都笑起来。宝玉听了这话,便看着林黛玉一笑。黛玉早已转头和宝钗说话去了。这里众人与贾母取笑一回,方才各自散去。
午后,雪光已霁。贾母歪在榻上,地下七八个老嬷嬷伴着说话儿,因命文官随意唱一段解闷。文官笑道:"就唱一个双调《蟾宫曲》'西山雨退云收'可好?"贾母问:"都是些什么话?"文官道:"说的乃是西湖风光,美景如画。"贾母点头,因命玛瑙、玻璃两个在旁,一个摇着金铃,一个敲着象牙板。文官唱道:
"西山雨退云收,缥缈楼台,隐隐汀州。湖水湖烟,画船款棹,妙舞轻讴。野猿搦丹青画手,沙鸥看皓齿明眸。阆苑神州,谢安曾游。更比东山,倒大风流。"
贾母听了,因向众婆子说道:"这西湖究竟也不知道有多好,只听见戏里也有,画里也有,故事里头还有!"众婆子笑道:"西湖虽好,不及老太太的福寿高。那游过西湖的人,他也不能得老太太这般有福的!"贾母点头,又听文官唱道:
"西湖烟水茫茫,百顷风潭,十里荷香。宜雨宜晴,宜西施淡抹浓妆。尾尾相衔画舫,尽欢歌无日不笙簧。春暖花香,岁稔时康。真乃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才罢。
只见李纨陪着李婶,带着李纹、李绮走来。李婶笑道:"老太太好福气!什么是'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依我们说,竟是'上有瑶池王母,下有老太太'才是!"贾母忙笑止文官等让坐,又笑道:"我也是闲寻乐子,闲事我又不管。果然可听,叫他再唱一个孝敬亲家太太听。"李婶笑道:"我倒不为听曲儿来的,今日此来,原是来瞧瞧老太太请安,二则也为辞行。我们明日就要家去了,扰了老太太许多日子,特来道谢的。"贾母听说,忙道:"这是为何?眼前就要过年了。若说家中有事,等春天暖和了走,岂不便宜?凤儿他们天天瞎忙,凡事未免照管不周全。倘他们有不到之处,我与亲家太太赔个不是,亲家太太千万看我的薄面,别和他们计较才是!若说明日就走,这个断难从命!"李婶笑道:"老太太说的那里话?我们虽出了门,然在自己家里,也不过这样罢了!前年一家子上京来,原是来瞧瞧大侄女儿并我的那个兄弟,二则也带他姊妹两个散散心。原只说住个三五月就回去的,谁知府上最是好客人家,我那兄弟两口子也极力挽留,所以就住下了,竟就是二年多。只因我这大姑娘已是许了人家的,近日亲家那里屡有书信捎来,催我们回去。若说无事,再住几日无妨,这儿女们的大事却是不敢耽搁!原是九月里就要起身的,不想七事八事,又淹蹇住了。若赶年回不去,亲家那里必定猜疑。如今一应行李、车辆俱已打点齐备,明日直从那边就起身了,所以今日是定要辞去的了。"贾母听了,笑道:"我说呢,原来这样!既如此,我也不敢留了。等有了工夫,亲戚们还该时常走动才是。"李婶笑道:"自然。"贾母便命叫了凤姐来,取四匹锦缎,送与李纹作嫁妆,李婶命李纹磕了头。贾母又命取一百两银子来,说道:"我知道你们不难于此,这个送与亲家太太路上添个盘缠,千万不要推辞!"李婶推辞不过,只得收了,一时辞了贾母,又往王夫人处去。
贾母因又命凤姐打点土仪馈送,凤姐儿答应欲去,又见人回:"梅翰林家打发人请安。"凤姐儿听见,便不走了,且听何事。贾母疑惑道:"那一个梅翰林?听着怪耳熟的!只是素无瓜葛,如何忽然打发人来?"凤姐便指宝琴笑道:"怎么没有瓜葛?老太太好眼力!竟不认得亲家了!"贾母听他一说,方想起来,笑道:"我怎么老糊涂了!"忙命快请。凤姐便向宝琴笑道:"妹妹大喜了!"宝琴便红了脸,刚要回避,梅家的四个媳妇已进来了,向贾母请了安,又都笑问宝琴好。贾母笑问:"听见你们合家在任上,几时回京的?"那几个媳妇笑说:"今年秋天就回来的。我们只当姑娘在老家呢,再不料到在京里!"宝琴知道议自己过门之事,便躲往园中来。
一径来至潇湘馆,丫头笑回:"都在大奶奶那里说话呢。"宝琴听了,便往稻香村来,果见满园的人都在这里,听李婶说些回程的话。那宝玉因纹、绮姊妹即将回去,李纹又将出嫁,又觉闷闷的。李婶见了宝琴,便笑道:"才刚我在太太那里,听见薛二姑娘也大喜了!据我看,不上一年,你姊妹们就都离了这里了。"宝玉心内正不自在,听了这个话,益发不自在起来。湘云等皆是青年姊妹,彼此相混已熟,自是不舍。李绮笑道:"林姐姐、琴姐姐,我们这一去了,不知多早晚才来。就连大姐姐,只怕我们也不得见了。"李纨笑道:"胡说!你小孩子家,偏会说这些话。我明儿还要找了你们去呢,怎么不得见了?"一时宝琴回至前面,梅家人已去,贾母告诉梅家已择定二月迎娶。接着薛姨妈也过来,和贾母说话至天黑,方才过去。次日,李婶一家果然回去了,不在话下。
两府内又忙乱了一回,早又年根三十。元春早已赐出年赏来:贾母是珍珠象牙塔一座、金钟一座;邢、王夫人按例是犀杯、青玉筷、玛瑙碗、彩缎金银表礼等,各人皆有。另赐贾赦大红宫锦中衣一件,原来今年乃是卯年,因贾赦肖兔,故赐红以避冲煞。贾母亦照去年与元春进本命岁符之例,亦照样与贾赦一分。又有元春单赐宝玉的锞、砚、书、冠等物,乃嘱爱弟从此委身举业之道,不要只以顽耍为业,致令父母耽忧之意。又有内帑赐出许多钱粮彩缎,与贾政等各椒房姻贵,贾政等又进宫谢恩等事。总是盛朝盛景,不可胜记。
午间吃过接年糕,赖大领着人四处巡看,只见各行人役各执其事,自不得紊乱。正走时,忽见人回:"垒旺火的老王请管家老爷安!"赖大听了,便转身出大门口来,只见狮子两侧已泥就两个大麒麟火。赖大笑道:"老王,你的手艺越发精了!"那人连忙上来打千儿,笑道:"若给别人家做活,我老头子或者还敢省些力气。若在这里,原本只有十分的力气,定要使出十二分来,自然越发好了。"赖大笑道:"你别油嘴!今晚点了不好,你可就别想活了!"老王忙道:"大总管放心,包管烧的旺!主子们也旺!管家爷们也旺!"赖大笑道:"快到账房领钱去罢,知道你忙,不误你发财了。"老王笑道:"正是赶天黑还有几家呢。"磕了一个头,小厮引着进去了。
赖大又立在门口看灯笼、牌对,忽听见那边喝彩之声。赖大回头看时,只见宁国府门前也立着好些人瞧火呢。赖大走过来一瞧,却是两只貔貅。宁府的人见赖大也过来瞧,都请安问好。赖大笑道"这个老捣谎的!我们那门上每年也不过是些狮、虎、麒麟、豹,今年我还问了他,有没有新花色?他说就只有这些,他倒给你们弄了这个,原来他支吾着我!"众人笑道:"这是我们大爷指名要的,他原回了不会。搁不住我们大爷说,若做不出,便要揪光他的胡子。他没法子,这也是现学的。再者两府每年总是一个样儿,也最没趣儿。赖大爷喜欢,明年也叫他弄个这样的。"赖大笑道:"也不过说说罢了,什么万年不倒的基业!点上几日,一过十五,横竖要拆的,什么的不是一样?"说毕,仍旧过来了。只见贾琏骑马回来,到门前下马。门上的人见了,都垂手立住,惟赖大抄着手回头看。贾琏将马交与小厮,问道:" 都妥当了?"赖大点头说:"都妥当了。"贾琏便走入贾赦那边院内去了。
已是黄昏日落,宅内语笑喧天。小厮们争着拿了花炮去放,一时间爆竹起火,光耀半空。真是腊尽春来到,阳至寒气除。贾母上房焕然一新,屋内一应家常动用之物已暂撤去,皆换了年下方使的。堂屋正中悬一幅《梅雪争春》的古画,下面钤着五六枚御印,乃是徽宗赵佶的手笔,系贾政早年重金所购,平昔爱如珍宝,只藏于书房内,闲时拿出来展玩而已。里面当地扎着一个大满堂红,枝叶如莲瓣,七盏大灯点的屋内如同白昼一般。地上两张桌子上都铺着油布,满堆着瓜子、杏仁、松穰等物。那一个上面皆是一色小巧烂银果碟,盛着梨、桔、枣、荔干鲜果类。
贾母歪在榻上,鸳鸯跟前坐着嗑瓜子儿,一时剥一个干净仁儿送与贾母。李纨和众姊妹天未黑就上来了,都围在贾母跟前吃瓜子说笑。宝玉和湘云却站在外面瞧花儿,宝玉笑道:"妹妹爱看,我叫小厮们进院里来放妹妹瞧。"湘云笑道:"何用小厮?你去要几个花炮来,等我放给你瞧,管比小厮放的还好呢。"宝玉听说,果然出去要了几个黄、绿烟儿来,并一支香递与湘云,一面嘱咐:"好生着,仔细烧了手!"湘云接来,放了几个,果然利落。宝玉又出去要来几个筒子花,一齐放起来,只见烟花乱溅,两个人瞧着笑。
里面贾母向众人说道:"还是这么贪顽,多早晚才能长大了!"凤姐手内剥着松仁儿,口内笑道:"人家还求长生不老呢,宝兄弟爱顽有什么不好?若说长不大,恁高高大大的,他又不是武大郎!"说着,众人都笑了。贾母笑道:"既这样,咱们也瞧瞧去,别叫老了!"因添了衣服,带领他姊妹们出来阶矶上,又命将小厮们唤进来院里放。宝玉见黛玉也出来,早已跑过来一处站着。众小厮见贾母也出来看,自是兴头,一个个争先恐后,一色一色放将起来。
只见邢夫人、王夫人来了,众小厮方才歇住。邢、王两个请了安,贾母问:"你们老爷呢?"邢夫人回说:"我来时,大老爷和管家说事呢,所以打发我先来伏侍。"王夫人道:"老爷说今夜灯火炮仗利害,惟恐下人们一时疏懒,因此放心不下。才和琏儿两个四处查看去了。"贾母点头,命小厮:"再放几色好的,给你太太们瞧。"因又放了一回。媳妇们早已预备下赏钱,走过来便抓了几把撒在院内。小厮们争着拾去,院中磕了头,外头放去了。
一时贾赦、贾政、贾琏也上来了,一家子说笑取乐。便有执事媳妇回:"小食儿有了,上还是不上?"凤姐便请问王夫人,王夫人回了贾母。贾母因问时辰,地下众人说:"快要起更了。"贾母点头道:"放罢,只怕他姊妹们饿了。"媳妇听了,便退出去。
一时七八个媳妇捧着盒子走进贾母院中来,都进入堂屋等候。待里面调安桌椅毕,方依次而入。丫头上来揭去盒盖,李纨捧出菜来,传与探春等,众姊妹捧与邢、王二夫人,方才送至贾母面前摆开。此是年夜饭前之开胃小食,皆各色细样精巧小菜、点心。安放已毕,媳妇们便退至堂屋等候。众人随便而坐,各人只略点补了些,便洗了手。媳妇们进来收拾下去,接着又预备年夜饭。
贾赦、贾政便陪着贾母说笑。邢、王二夫人领着他姊妹里间坐着说话儿。湘云和惜春因数瓜子赢手批儿,探春便和黛玉下棋。宝玉观一回局,在旁指指点点,一时又出至外间,规规矩矩坐一回。那贾琏却只管进进出出,忙里忙外。
贾母听贾政说一回上年点学差在外时所见所闻,一时又嘱众人不许瞌睡。忽听见一个媳妇在外面说:"外头请二爷出去呢。"贾母听见,忙问怎么了。媳妇只得进来回道:"恍惚听见正东上倒了一个火。"贾琏忙出来说道:"多大点子事,必定吵嚷的老太太知道!"一面走来一看,果然红炭撒了一地。贾琏问:"好好的,怎么倒了?必定小厮们不小心碰倒了!再不然,就把鞭炮丢进火里去。明儿查出来是谁,先把爪子剁了!"说了几句,命人收拾了。又叫管事人来,命他加紧关防:"再有生事,我只和你说话!"吩咐毕,转身回来。
刚至二门前,又见两个小厮为争花炮吵起嘴来。贾琏才要喝止,未曾出口,两个小厮忽然低眉垂手,不作一声了。贾琏回头一瞧,只见赖大带着好些人从那边过来,见了贾琏,都站住了。赖大道:"才刚说是怎么了?我赶着带人过去,已没人了。"贾琏道:"倒了一个火,这样犯忌讳的事,不知谁弄的!正要告诉你细查此事呢,老太太也知道了。"赖大道:"这可是再没有的事!莫说今夜,就是平日,这个空儿也没人往那里去。小厮们我才已顺路查了,都在各自门上。"贾琏道:"依你说,那火自己倒了不成?"赖大道:"这也不是什么奇事,大约垒的不坚牢,也是有的。幸而没烧着什么东西,已是万幸!明儿查是谁垒的,打给他一顿就是了。老太太知道了,论理我该请安去,只是太太、奶奶、小姐们都在里头,二爷替我们说说罢!"贾琏进来,贾母问:"怎样?"贾琏回道:"爆出两块炭来,不相干,下人们大惊小怪!赖大在二门上请安呢。"贾母点头道:"没事就好,难为他辛苦!怪冷的,叫他也打尖一口去。"贾琏出去说了,赖大方领人退去。
贾母又命他姊妹出来外间顽耍,自己在旁看着解倦。当下贾环、贾兰也在地下侍立,贾母命他们也各自顽去。众人都知道贾母熬年时,规矩要抹牌的,见是时候了,早有人抬过桌子来,放在贾母跟前,贾赦、贾政便左右坐了。贾母道:"琏儿也上来罢,你爷儿叔侄们一处坐着。"贾琏忙也洗了手上来。鸳鸯在里面不肯出来,琥珀便端了一个杌子,自己坐在贾母跟前,替贾母洗牌。顽了一回,都是贾母赢了,原来贾赦、贾政皆欲贾母高兴,故意送牌与贾母。贾母亦料定此意,因道:"这样顽法,还有甚趣?从这回起,赢了的要赏,输了的要罚,有故意送牌给我的,加倍重罚!"因命丫头去取了许多节间所顽精巧之物来,预备赏人。又命宝玉:"站在你父亲的跟前,看着你父亲的牌。若果然不好了便罢,若故意送牌给我,脸上贴根面条子!"宝玉答应着,果然站在贾政身后。又命贾环站在贾赦后,贾兰站在贾琏后,一齐看住了,方才从新起牌。果然这一回贾母输了,贾赦赢了。贾母命人赏了贾赦,笑道:" 这才有趣!"于是顽了一回,各有输赢。贾琏独不敢纵性,只小心陪着。
凤姐走出来笑道:"子时了,老太太顽了这一回,可就开席用饭罢!"贾母正在高兴头上,只说:"才一会子,那里就子时了?你又哄我呢!"一语未了,听见钟响起来。凤姐笑道:"老太太听见了,难道他也哄人不成?"贾母方笑了,丫头们上来收过。凤姐领着媳妇在地下安设桌椅。贾母院内另外齐齐整整设着一桌席面,专为宴请八方神鬼。当下珍馐罗列,添酒开宴。贾母见儿孙一堂,自是有兴。交丑时方宴罢,献上汤来。丫头捧过茶来,众人起身。贾母向贾赦、贾政道:"你们去罢,不许就睡!我们娘儿们也还要多熬一会!"贾赦、贾政方起身退出,贾琏、宝玉跟送出来。刚至院门外,贾母便叫宝玉进去了,只有贾琏送出来。
贾政送贾赦至大门上,贾琏道:"叔叔请留步,父亲有侄儿送过去就是!"贾政便止步,回头见门上亮如白昼,八只明瓦大灯笼照的半边天树通明。两只麒麟口、鼻、眼内一齐喷火,烧的正旺。地上花炮纸屑如铺了一层锦毡子一般。贾政看了,因嘱门上人道:"好生看守灯火,困了明日再睡。"守门的头儿忙答应了几个"是"字,说道:"老爷只管放心,都在小的身上!"贾政点头,守门头儿又同了几个人送贾政回来。此时宅内除有执事者外,小孩子们熬不住,都去睡了,邻近也一声鞭炮不闻。
刚至暖阁前,猛不防那边树上黑影子里" 嘎"的一声,飞起一只老鸹子来,往园里方向去了,厉叫之声不绝于耳。贾政不防,唬了一跳,幸而转过暖阁便有了人,方才定住心神,因思:"这畜牲平日不见,如何大年夜跑在这里来?"回至上房,便觉眼皮发沉,身体发冷,百般挨不住,因和衣倒在炕上。玉钏等众丫头上来伏侍,见了这般,都着了忙,就要去回贾母、王夫人知道。贾政止道:"你们不必大惊小怪,这一吵嚷,仔细唬着了老太太!"玉钏等听了,只得去将周、赵两个叫来,且守着贾政。一面去厨房催了一碗姜汤来,周、赵两个伏侍贾政吃了,且盖上被子捂汗。
且说贾母带领邢夫人等又熬了一个时辰,黛玉先支持不住,朦胧星眼只要睡。贾母便命宝玉、湘云两个鬼混他,宝玉忙上来推黛玉,说道:"好妹妹,别睡!起来我和你外头瞧火去。"黛玉也只是听不见。贾母回头看了看,见众人都前仰后合,有了倦色。贾母笑道:"罢了,你们熬不惯。这也够了,都长命百岁的了,都歇着去罢!"众人听了,一齐起身。贾母命婆子、媳妇们多多跟随,好生送他姊妹姑嫂回园中去。又向邢夫人道:"你也别过去了,就跟着我歇会子罢。"邢夫人答应了,起身送出王夫人来。王夫人出来,又吩咐凤姐:"今日你太太跟着老太太睡,若用后楼上收着的被褥,只怕冷。我那边大屋里也有新的,我回去打发人送了来,你就不用过去。"凤姐答应了,送至角门前,回来又吩咐了邢夫人跟车的人回去睡觉,明日一早再来伺候。一时婆子抱了铺盖来,凤姐亲自铺褥展被,伏侍贾母、邢夫人安寝,看着婆子用白灰画了门,出来又吩咐林之孝家的好生带人上夜。各处调停完毕,回到自己房中,贾琏早已是齁声如雷了。平儿伏侍换了衣服,凤姐胡乱洗了两把,头一着枕,也就睡着了。
且说黛玉回至房中,其态已不胜乏倦之极,因和衣软软卧在衾上。紫鹃坐在床沿边,推他道:"姑娘起来好生睡。"黛玉合目道:"我略歇歇儿,好妹妹,你且洗去。"紫鹃只得将他扶在枕上,拉过被子来替他压上,黛玉便睡着了。紫鹃放下帐子,将灯罩了,方过来这边,忽见一个美貌女子从黛玉房中出来,一径出门去了,面目且又不曾见过。紫鹃心下奇怪,连忙追出去看时,只见四下风清竹静,院内连老婆子和众小丫头都早已睡的熟了。紫鹃自疑瞌睡眼花了,于是也不提起,回来睡下,略合了合眼皮,早又听见外面炮仗如雨点一般了。紫鹃连忙起来,先自己梳洗了,然后方请黛玉起来梳洗。
邢夫人听见炮响,也忙起来了,和鸳鸯请起贾母来,一面打发人过那边去取自己的朝服。媳妇们便进来放桌子,端上元宝来,邢夫人跟着贾母吃了。已见尤氏过来。一时那边的人送了朝衣来,又有邢夫人房内的丫头跟过来伏侍。李纨带着众姊妹也上来候送出门,外面周瑞家的等人早已伺候齐了三顶大轿。贾母因命巧姐儿也跟了去,巧姐领命,忙回房去另妆饰了。
方见王夫人来了,回了贾政昨晚受惊之事。贾母听了,忙命快请太医。王夫人道:"也没有什么,只是白不见汗,说发干口渴。多半夜里吃了酒,热身子出来风扑了。我才已告诉总管房请大夫,大约一时能到。"贾母听了,又接连打发几起人催去,一面亲自来瞧。直等外面太医下马,这里方才起身。贾母因命王夫人不要去了,在家照管贾政服药。于是巧姐随着贾母坐轿,邢夫人、尤氏也各自上了车,王夫人的轿子已经退去。后面便是两府与元春办的寿礼,又有贾母等的车仗执事,摆的填街塞巷,络绎而来。
元春今日兴致极高,早命抱琴在凤藻宫外探听,远远望见自己家的人夫一路直奔了东宫而来,贾母等却往北去了,忙回来报与元春。元春知道去朝贺中宫,即刻就来,连忙冠带了出来,自己降阶等候。半日果见贾母等人过来,遂接入宫中。贾母等行国礼,元春赐座毕,方下来一一相见,巧姐忙拜见了姑母。元春命巧姐身旁坐下,因向贾母笑道:"姐儿出脱的越发齐整了!这才是咱们家姑娘的派头儿,也是个美人胎子!"因又问父母诸人、众姊妹好,他母亲因何未来?贾母道:"今日家里有客来,你母亲等着去了,十六日来时再见罢。"元春点头,又问宝玉。尤氏便笑道:"娘娘别问他,他如今长大了,乖的很呢。一听见放炮仗,就碰了头的跑去看!"说着,贾母和元春都笑了。元春叹道:"我知道他在家里无法无天,连父亲不敢管他!多早晚才能长大了,改了这贪顽的毛病儿,也不枉了我从前手把手儿教他一场!"尤氏笑道:"娘娘调教出来的人,岂能有错儿的?若赌灵性儿,一百个人绑一处,也不能过他!皆因咱们家里还能过得,所以他也不在意,人也不靠他!他又无事做,可不贪顽又怎么?若有一日懂得了道理,他略一翻弄,怕不是尚书、宰相的。"元春和贾母听了此论,深以为然,一齐点头不绝。
元春忽又想起一事,说道:"去年腊月,我在皇后娘娘宫中看见一幅字画,心甚喜爱,因借了回来赏玩。后来自己又临了一幅,要题字时,想起宝玉来,不知他的字近来可好了没有,趁此倒可试他。故此打发人带出宫去,叫他给我题字。不知他可写了没有?今日是否带来?"贾母道:"正要告诉娘娘呢,他一见了这个,便似奉了御笔一般!只见他又是着急,又是着忙,求了这个姐姐,又求那个妹妹。他姊妹们就都不理他,都说:'大姐姐叫你写,你如今又转烦我们。休说我们写的不好,便写的好,也不能替你!'他见没了指望,每天在另外的纸上写,不知写了多少,总也不敢上画儿。今日来时,他还说呢。娘娘再宽限他几日,好歹写了来!"元春听了,道:"老太太回去告诉他,不论好歹,叫他快快写了来,赶十五我就要的!"贾母答应了。
元春因道:"趁今日说起来,我心里还有一件事,早要和老太太说,只是时候尚早。今日既说起来,也就是时候了。我想宝玉如今也不小了,当日珠大哥哥像他这们个年纪,早已经娶了嫂子,有了兰儿了。老太太何不早定了此事,也好使大家放心。"贾母笑道:"如今据娘娘看,谁家的姑娘好些呢?"元春笑道:"咱们家里现放着奇缘,何须又求别人去?"贾母听了此话,笑顾邢、尤二人道:"这和我的主意是一样!"二人一齐笑道:"娘娘自小时是跟着老太太,娘儿两个寸步不离,心意自然相通。又都最疼宝玉,选中的人自然也是一样的了!"元春笑道:"原来老太太的心也和我是一样,这更好了!如今薛大妹妹模样儿又好,性格儿又沉稳,满腹的学问,样样都是好的!宝玉也须得这样的一个人内中把持,方能成大器!"贾母听了,便不言语。
尤氏度贾母之意,便忙起身笑道:"我们有句话,可也不知道好歹,说了出来,请娘娘和老太太评度!若论宝玉的这亲事,咱们家里现成的就有两个,那一个也是难得好的,就是咱们林姑妈的女儿。两个人各有各好,实在难寻第三个了。又妙在宝玉和两个人都好,也并看不出个谁厚谁薄来。年前我原就要说媒的,因这个上,我又拿不定主意。今日说了,请娘娘和老太太定夺!"元春听了,说道:"林妹妹和宝玉从小儿一处顽大的,两个人脾味多有相投之处。宝玉的性格,老太太是知道的,从来不由规矩准绳。将来万一他又弄性儿,若是宝妹妹,或者还可谏劝几句,纵他不听,也不致生出事来。若是林妹妹,不但不劝,只怕他还助着他!那时反下天来,也无人知道了。况我素日看林妹妹颖敏超群,若为知己情人,固是好的。若为妻室,则莫若宝妹妹雅重端庄。若能够得一个贤妻,比如国家得了良臣。老太太定要依我的这个主意,包管没有错的!"邢夫人笑道:"再不然,娘娘就把他两个一齐说给宝玉倒好。"尤氏也笑道:"果然是好主意!就只怕入洞房时打起架来,叫宝玉拉那一边的是?"当下说笑了一回。
贾母命将寿礼搬进来,一一指道:"这是你大爷、大娘给你的,这是你父亲、你母亲的,这是你珍大哥哥、珍大嫂子的,这是我的,这是两府众人共凑的。"元春道:"我因为天天在这笼子里,闷死了也无一个可说话之人。幸而如今天恩浩荡,一月准许内省两次,我方可解得些忧闷。因此每日盼了初一,又盼十六。过了十六,又望初一。只要家里有人来,我已经喜欢至极!若只管如此破费,我今后也难见家里人了,以后快免了罢!"贾母道:"虽然如此,但谁家不过生日?若连这个免了,也惹别的宫里笑话,倒像娘娘没有娘家人似的!再者宫里的营生,我们也知道些的,虽说后宫之间,也是要银子开道的。娘娘留着送人情去,说话用人也有方便处。"元春道:"既如此,除生日外,初二、十六日只管打发人来,只是万不可带东西了。就是生日,也不该如此靡费,把这些东西各减一半,这也很过奢了。" 贾母只得答应着。
元春又命备膳,少时,太监挑了膳盒来,放在檐下,便退下去了。抱琴领宫女们捧进来,将菜安放桌上,上下两席,每桌上菜馔都不相同,元春又命巧姐来与自己同坐。贾妃劝一回酒,一回又命将自己席上之菜添在那一席上。膳毕,贾妃又命将席上未动之物装入盒中,带回去与他母亲尝。贾母惦着贾政病了,便起身请辞。贾妃送至宫门,不免又落下泪来,娘儿们也少不得一别。
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 吉上吉薛宝琴出阁 喜中喜邢岫烟完姻
话说贾母到家,王夫人等接入房中。贾母忙问贾政,王夫人笑回:“太医说不相干,不过一时血脉不畅,吃一两剂药,疏散疏散就好了。这会子已见了汗,正在那里渥着呢。”贾母听说,方才放心,因说了元春的话,又问宝玉。王夫人道:“那府里唱戏,珍儿请去看戏去了。”贾母疑惑道:“大初一的,唱什么戏?”王夫人笑道:“他们今年满了服,拘了三年,自然要热闹热闹。”贾母听了,半日问:“宝玉去多少时了?”王夫人道:“去半日了。”贾母道:“快打发人去叫他来!说我来家了,娘娘问他那字呢!他老子又病着,他倒乐去了,白养活他了!”凤姐早叫过一个婆子来,打发去了。一时宝玉回来,请安说话,不提。
王夫人便回至房中,将那菜馔看了,先拣了四样,用盒子盛了,命四个媳妇穿戴了,赶晚饭送往王子腾府上去,兼给哥嫂请年安。又命人送两样与薛姨妈去,再送两样与那边蓉哥儿媳妇,邢夫人那边也送了两样去,拣两样留与贾政,下剩的攒了一个盒子,留与众人晚饭上吃。分派完毕,早又天黑,今日晚饭照例是在贾母房中大家一处吃,只贾赦、邢夫人便不过来。
至次日,便有贾珍带着贾蓉过来与贾政请安,宝玉、探春等自是朝夕侍奉。王夫人、凤姐又连日被人请去吃年酒,家中又设席回请等事。宁国府早已热闹起来,请客唱戏,大开筵宴,直闹腾至十五方罢。刚过了十五,那些子弟们便又会齐了,仍旧开赌局、吃酒,不在话下。
且说贾政虽是小恙,只因近来有了年纪,未免将息了一个多月方痊,起来时已是二月初了,仍旧每日随朝应卯。这日朝罢归来,正值薛蟠过来请安,因说起宝琴的亲事一节,贾政道:“梅翰林我们是常会的,他家祖上三代翰林,也是世代诗书。他的公子名唤梅雨,现是监生。如今日子定在多少?”薛蟠道:“二月十五日子好,又是亲家翁贵降的日子。那边意思又做寿,又娶亲。”贾政点头,又问婚嫁之事办的如何了,薛蟠道:“如今大宗的陪嫁已都有了,还剩一些小的物件,也不过三五日齐了。我母亲叫我来回姨父,我们那里地方小,到那日,还要借姨父这边摆摆酒席。”贾政道:“这有什么专程来告诉我的?你只和你姨娘商议就是了。再或还有短的东西,或诸般不便处,也只管和你姨娘说去,大家协同周全了才是!”薛蟠谢了,见贾政拿起书,便退出来。
过来这边,来至后面,见他母亲和妹妹也正议论这件事呢。宝钗因说:“如今琴儿既有了日子,就商议蝌儿的事情也不为过。妈不知道,邢丫头在他家十分可怜,他姑妈只是面子情上遮掩罢了,连亲父母靠不上,何况别人!上回我们见他,穿的还是那年凤姐姐给他的那件雪褂子,瑟瑟缩缩的,好不可怜!我们虽不好过去瞧他,他也固是不便往这里来说话,想来他的日子亦不好过。他既是咱家的人了,妈何不想个法子,叫他也早些过来?”薛姨妈听了,说道:“正亏你提醒!”即命人瞧日子去。婆子去了半日,回来说:“也只这个十五日好,再往后就是八月里了。”薛姨妈听了为难。宝钗道:“妈妈依我,就是一日也罢了,不过大家白忙些。这边琴儿出门,那边邢丫头进门,咱们横竖也不寂寞。”薛姨妈想了一想,说道:“也罢了,咱们没人手,两回并作一回,其实反倒省了事。”因命人唤了薛蝌来,告诉他此话。薛蝌听了,自是感谢不尽,因说:“当日来时,原只说发嫁妹妹,没想到定了亲事,又没想到此时迎娶。是以只带得嫁妆来,未曾备得娶亲之需,累大娘、哥哥费心了。”话未说完,薛姨妈和薛蟠都道:“这个何用你操心?我们自然料理!”薛姨妈又道:“如今把西院那三间屋子收拾出来,给蝌儿做新房,你们就叫人收拾去。”薛蟠、薛蝌一齐答应。因一面使人去知会邢夫人、王夫人。
邢夫人也巴不得岫烟早些过去,听了此话,便叫来邢忠夫妇,告诉此话。那邢忠夫妇平日惟知吃酒赌钱,银子到手就光,何曾他们手内有半点积存?听了这个,夫妻两个惟愁眉叹气而已。邢夫人怕不好看,少不得自己拿出一百两银子来,交与他夫妻去置办嫁妆。那邢忠夫妻得了这个银子,那里舍得全花了,左掐右省,七除八扣,满算也只花了三十两,剩出来的,夫妻两个又作了赌本酒资。不在话下。
此时薛家益发忙乱起来,一面与宝琴添嫁妆,一面又收拾薛蝌新房,缝鸳被、裁帐幔,又替岫烟治箱笼、头面、衣服,一面拨银给凤姐儿预备席面。家中男女各有委任,皆忙的脚不沾地。王夫人亦每日命凤姐过来相帮筹划,计算安排。展眼十四日,薛姨妈将一应陪嫁之物都搬到贾母处来,引的众姊妹一齐来看,贾母屋内闹热非常。王夫人是干娘,也陪送了许多东西。贾母喜的一时命人把这个拿来瞧瞧,一时又把那个拿在手内看看。只见大至床帐箱笼,小到梳头匣子,皆按时样打制,十分精美。
忽见宝玉寄名的干娘马道婆挨近帘来请安。贾母看见,说道:“你瞧那个老货!这么些年了,通不见你的半个影儿,你儿子的寄名符儿也不来换!我只当你死了呢,谁知这会子又来了!”马道婆羞的只伏在地下磕头。凤姐笑道:“这妈妈子!也不知作了甚么亏心的事儿,不敢来了!”马道婆忙道:“阿弥陀佛!真正坑死人的事儿!我们出家人,善念头怕他不多,恶念头怕他不尽,走路惟恐踩死蚂蚁,连放屁也不敢对着四面八方。”一语逗的众人笑起来。凤姐笑道:“那你老人家放屁时,是蹲着向下呢?还是撅着朝天的?”马道婆道:“正是,惟恐一时触犯了八方神灵,那里还敢做亏心的事儿呢?前年因为大病了一场,争些儿没送了老命!幸亏皇天菩萨、道祖老君看我时常还肯做些好事,所以保佑我好了。今儿打听的府上喜事,特来给老菩萨道个喜来的。二则也给哥儿再换一回符儿,到明日哥儿也大了,也就用不着我这糟老婆子了。”一面向怀内掏出新寄名符儿来,跟前婆子接了。贾母道:“既你病了,为什么你不往这里来?便你不能来,也到底打发一个小孩子来说得一声。我们别的虽没有,看在你儿子的分上,到底打发你几两银子请大夫。如何只管不作声,自己挨着?”马道婆道:“阿弥陀佛!我也知道府上最是积德行善的人家,是有求必应的!只是我一向累及府上太多,便该来,也没脸来了!”贾母命宝玉过来,亲自与他带上,将旧的换下来,因送了马道婆五两银子。马道婆磕了头,又告道:“还要上告老祖宗,我这一向没往府上来,这一来了,还要给各房里太太、奶奶们也请请安去。”贾母道:“正是呢,你去罢。”马道婆便出来,先至王夫人处,不过恭恭敬敬说几句话,便往赵姨娘的小院子里来。
赵姨娘正在房中坐着,忽见马道婆掀帘子进来,吓了一跳,忙站起来了,说道:“天么!你老人家这会子跑了来做什么?”马道婆向炕沿上坐下,说道:“赵奶奶,你老人家休推不知道!我为你断了这府里的路径,出去又吃了一场官司,回家里又病了一场,接连几场飞灾,差一些没死了。如今家私花的罄尽,你倒问我做什么来了!你上回欠我的五百两银子,还不曾给我呢。”赵姨娘听说,忙走至门口往两边看,回来说道:“我的奶奶,当初原说的,你替我做成了事,我才给你钱的。如今他两个一赛一的活蹦乱跳,你还有脸来讨银子?”马道婆道:“当日我是这样说的,且我也尽力了。他们不死,是他的造化,我可是出了力的!”赵姨娘道:“你出了力不假,我可也是出了钱的。”马道婆道:“过路的账咱就不算,只说眼前现在的。你赵奶奶欠我的银子,可是白纸黑字,还印着你赵奶奶的手模呢!”赵姨娘也冷笑道:“有我的手模不假,但我做什么欠了你五百两?我难道还缺吃少穿不成?这话说给谁信?你那荒山破庙,满破也不值五十两银子,那里来的那些银子借我?休要血口喷人!”马道婆闻言,跳起来说道:“嗳呀!嗳呀!这可反了!这落纸写的明明白白,你某年月日在我庙里许了大愿,欠我香油银子若干、香烛供养若干钱,折合银子共五百两,如何赖得?实和你老人家说了罢,你老人家今日好给便罢,还大家留个情面。若不然,铁证如山,就往衙门里告去!”赵姨娘也道:“告便告!单我怕呢?你难道就没犯了王法?只怕你的罪比我的罪越重!真要经官动府起来,我固是逃不过,你也跑不了,少不得一条绳子拴了去。我再不好,也是他贾家的姨奶奶,也一样生男长女的。便一时糊涂,办了点子错事,老爷必不会叫我去抛头露面,丢他的脸。不过家里骂几句,打几下子完了。那时我倒要看你老人家谁替你打点官司去?你又老了,只怕从此就死在牢里,不见天日,也定不得!”
马道婆听了,半晌无言,又道:“不去官府也罢!我就在老太太、太太、二奶奶跟前告诉出来,你也要吃不了兜着走!”赵姨娘听说,由不得将头低了,叹一口气,说道:“好奶奶哩,这件事咱们两个已经办糊涂了,咱们如今是促织儿不吃癞蛤蟆肉,那里还搁得住窝里斗?到如今惟有彼此合力遮掩过去,你也还可常在这里走动,老太太、太太都好善,怕不是个长远酒碗儿?我也不致落的自讨没趣!你是知道我的,一月通共那二两银子,连上环儿的,也才四两。一年不吃不喝,也才只四五十两银子。如今五百两银子,叫我一时那里找去?我这几年七省八省,牙缝里剩出来的一点子,也就一百多两罢了。你依我,我好歹给你老凑足二百两来,只当我积阴骘,四山五庙里舍了。你若有心,回去替我在菩萨跟前上炷香就是了。你把那欠契还我,从此一笔勾销,永不提起,如何?”马道婆听了这话,耸一耸眼皮子,说道:“这样说,是明叫我吃三百两银子的亏呢?”赵姨娘急的道:“好奶奶,我吃亏更大!”马道婆方道:“这也罢了!”
赵姨娘只得开了箱子,搬出十两一锭十几个元宝来,又另外凑了些散碎银子,又向头上拔下两根簪儿来,说道:“老马,你来瞧,我可是端了箱底儿了,你老将就些罢!”马道婆见了,早已笑道:“这也够了,谁叫我当初要可怜你呢!”说着,肚皮内拽出褡裢来,弯腰一顿塞在里头。又伸手摸出皱巴巴原欠契来,与了赵姨娘。赵姨娘走至门外日影里看真确了,几把扯碎,扔在炉子内,又道:“你再赌个誓来,若日后告诉了人去,就叫应了誓!”马道婆道:“这个使得!”便走至明间内,对着正壁拜了两拜,口内念叨道:“玉皇大帝、灶王爷爷、山神土地,与我作个证见,他日若把这位檀越娘子的事说出来,教我口里生出天疱疮来,走崖崖坍、过桥桥断,不得好死,死了还没人埋!”赵姨娘方才信他。临出门,又问:“倘门上的人问起,你怎么说呢?”马道婆道:“我就说是老太太给的面果子,难道他还要看不成?再不然,就说你老人家叫我捐替身的。”一面说着,一面走出去了。
这里赵姨娘一念未遂,反送了许多钱财,气的一屁股跌在炕上,肚内寻思道:“怪道人常说的:‘门前切莫走三婆,后门常锁防奸窃。’又说‘院中有井防小口。’这不上几年,把这几椿儿倒都叫应验了。”正在那里独自心疼,又不敢声张,忽见王夫人屋内的小丫头抱着一个匣子走来,寻着赵姨娘,说道:“这是太太年轻时的一副镜奁,要给琴姑娘陪去的,刚才找了出来,叫奶奶送到老太太屋里去呢。”说毕,转身去了。赵姨娘只得抱着匣子出来。
刚走几步,忽见马道婆从周姨娘屋内出来,吃的满嘴油光,肩上仍扛着银包褡裢。慌的赵姨娘连忙赶上来,把他拉到一边,说道:“我的娘阿!你拿着那些东西,不赶着早些出去,还逛什么?”马道婆撩起前襟擦嘴,笑道:“我也要早出去的,谁知方才又遇见了那屋里周奶奶,承他之情,让进屋里歇了歇脚儿,又吃了几个子点心。临出门,又送了我好些碎缎子。”赵姨娘道:“你要缎子,我那里整的也有!可可儿的这个空儿跑了他那里去要?再逛一会,仔细被他们当贼拿了,还不快去呢!”马道婆呵呵笑道:“就去!就去!”一面方去了。赵姨娘到底不放心,一路跟着他到了内仪门,远远望见马道婆出大门去了,方抽身往贾母处来。
顶头只见林之孝家的带着一群媳妇走来,赵姨娘只得上前陪笑问好。林之孝家的见了他,便停下问:“姨奶奶不在家里歇息,这是要往那里去?”赵姨娘指指匣子,说:“有差使呢。”林之孝家的道:“姨奶奶什么差使跑到这仪门子上来了?”赵姨娘道:“嗳!今儿鬼踩了脚,神遮了眼!原要往老太太那里去的,谁知就跑到这里来了。”林之孝家的问:“匣子里是什么东西?”赵姨娘见问,只得打开,说道:“是太太给琴姑娘的妆奁,着我送到老太太那里去呢。林奶奶,你可看仔细了!”林之孝家的笑道:“我只当姨奶奶拿的什么好东西呢,所以好奇,谁知是这个!既如此,姨奶奶竟快请罢!太太使你老人家那里去,你老人家却逛到这里来。再逛一回,以后也没人敢派你老人家差使了。”赵姨娘道:“没人派我?可知好哩!”一面忙走了。林之孝家的方带人去了。
赵姨娘走至贾母院门前,只见外面放着几辆大车,又有许多的人进进出出搬东西,知道是梅家打发来拉床帐箱笼的。又见院内都是年纪大些,二十来往的小厮,便转身走入看门婆子的房中。那婆子笑问:“姨奶奶,这会子亲自走来,有什么差使呢?”赵姨娘陪笑说道:“太太使来给琴姑娘送东西的。刘奶奶,你儿子这几日可回来了?”婆子笑道:“早回来了!眼前又要跟着周大爷往南边去了。”赵姨娘笑道:“常得出门逛逛也好,虽说路上辛苦些,比他们成日拴在家里头的倒强。若不是你老人家从小儿答应了老太太一场,那有体有面的多少,这样细致活儿那里到他了?”婆子笑道:“谁说不是!姨奶奶,吃盏儿粗茶罢?”赵姨娘道:“我不渴。”隔着窗户看见小厮们已搬完了东西,都退出去了。赵姨娘便进上房来,与贾母请了安,交上匣子。鸳鸯揭开,只见里面安放着架镜、壁镜、靶镜大大小小十数面镜子,贾母命宝琴去给王夫人磕了头。
至晚间,便有梅家的四个媳妇送了珠花、凤冠、盖头、梳子来,贾母命领下去管待酒饭,又打扫出两间下房来安顿他们住下。这一晚,姊妹们皆陪宝琴说话至三更天,方才安歇。
次日,众族人男女都来了,满宅内哄乱热闹,自不必说。众姊妹都在房中陪宝琴坐着,一时这个问可要吃茶,一时那个问是否饿了,都有感伤不舍之意。薛蝌今日也娶亲,便派了宝玉送亲,已在外面等着。一时喜轿来到,宝琴上轿,宝玉也上了马。众人看着出去,又都赶过薛姨妈这边来。
岫烟也早已妆扮停当,独自一个人坐在房中,只有丫头篆儿陪着。比起宝琴这边,未免冷清。那邢忠夫妇先见了宝琴的嫁妆,再看看自己家的,两个人嘴上不说,也觉得难看,少不得你推我怨了一回。邢夫人虽也责备了兄嫂几句,然有何奈何?待得岫烟上轿,自往那边赴席去了。
且说岫烟到了薛家门前便住轿,篆儿伏侍添妆含饭,方移轿进门。拜堂已毕,薛蝌又出去让人。晚上归来,才子佳人,洞房花烛,自又是一段风流佳话,不必细表。
次早五更,二人怕人笑话,连忙起来了。篆儿伏侍梳洗毕,一齐往后边来。薛姨妈尚未起来,值宿的婆子见了,就要进去通报,岫烟忙止住了,二人只在门外静候。一时宝钗也来了,见他二人在外面,因含笑说道:“妈还没有起来么?”岫烟陪笑道:“姐姐起的倒早!”只见同喜出来倒水,说:“老奶奶请二爷、二奶奶、姑娘进去呢。”三人连忙进来,宝钗问了安,在他母亲身旁坐下。蝌、岫两个忙走上来磕头,薛蝌又深谢大娘操劳。便有伙计在外面请,薛蝌便出去了。
这里薛姨妈命岫烟坐,岫烟不肯,说道:“二爷事大娘如母,我便事大娘为婆婆。况我年轻,岂可没了规矩?”薛姨妈听了这话,满心欢喜,忙说道:“我的儿,难得你孝顺如此!咱们小人家儿,却不讲究那些。况蝌儿他母亲尚在,也不敢如此!”宝钗也笑道:“二奶奶不必拘礼,快过来坐,仔细冷着了!”岫烟陪笑道:“姐姐从前是何等待我!今日我进了门,比先更该亲热些才是!如何反倒奚落起来,教我心中不安?”宝钗见他如此,忙拉他笑道:“傻丫头,我和你顽呢!快过来坐下,好说话儿!”同喜早在下面安了一张椅子,岫烟只得告了坐,坐了。
薛姨妈一面看岫烟新人妆饰已皆卸去,头上虽戴着珠子髻儿,只稀稀的插着几枝钗钏,身上穿着柳色清绸皱面袷袄,鹅黄撒花缎百折长裙,裙边亦无甚妆饰,只用丝绦结了一对蝴蝶样,外罩寒色对襟褂。薛姨妈看毕,更又欢喜。原来邢岫烟自上回宝钗说了他带碧玉佩之事后,衣着打扮时便万分小心。如今到了薛家,更惟有忖度宝钗之意行事,故不肯将箱中最华丽的衣服穿出来,只拣出几套淡色衣裳来寻常替换,余者浓艳的都锁在箱中了。
当下薛姨妈看罢点头,因又嘱咐道:“你来了,我诸般都放心。惟有一件,不得不预先嘱咐你。想来你也听说了,就是你的嫂子,从小儿娇养坏了,说话行事不与人一般。你千万不要去招惹他,我们一家子都不理他的。”岫烟连忙起身陪笑,说道:“嫂子是名门的小姐,自然识礼贤惠,外人的嘴如何信得?我来了,妯娌们自然和睦相处,便一时有冲撞处,一家子本来难免,我自己自然将息。让着嫂子些,也是该的。”薛姨妈听了,叹道:“你这样说,你还算不知他的。我是他婆婆,难道我也胡说他不成?先一来时,我们何尝不是以礼待他?你越是和他讲礼,他越是得理不饶人,就顺着竿儿上来了。这不是,起初时还早晚到我跟前掠个影儿,如今他也不进来,我倒反安心了,免得见面又生气!所以今日嘱咐你。你是个明白人,别和他糊涂人计较才是!”岫烟一一答应了。薛姨妈道:“你且去罢,吃饭时我打发人去叫你,只怕你哥哥一时来了。”岫烟听说,连忙起身,回到自己房中。
一时打听薛蟠出了门,薛姨妈那里尚未传饭。岫烟忖度一番,便往金桂房中来。到了门前,金桂尚未起来,丫头回进去半日,不见声息。岫烟站了半日,进去又不是,回去又不是。正在狐疑,忽见门开了,小丫头提出便桶来。又半日,方见一个大些的丫头出来,打扮的眉眉眼眼的,请他进去。岫烟连忙随那丫头进来,只见金桂坐在炕上,只得上前道了万福。那金桂既不答礼,也不让坐,且只顾用眼上上下下打谅了一遍,鼻子里便冷笑了一声。
原来这金桂一生见不得比他好的人,今见了岫烟端庄娴雅,胜过自己,且人才也有八九分,心中便老大不自在起来。因知他家境贫寒,惟有这件,方可打去他的体面,便故意说道:“我听见婶子家中十分富贵,不知婶子来时,带得什么稀罕嫁妆来?”岫烟听他先提此事,不由得红了脸,只得答道:“奴家中寒微,并未带得什么来,只有箱子一口、面盆一个、镜子一圆、净桶一个,外丫头一人,余者妆奁而已。不看也罢,没的叫嫂嫂笑话!”金桂听了,遂不悦,因又说道:“我恍惚听见丫头们说,婶子和二爷早就认识的。”岫烟闻言,不由大怒,至此始信众人之言,殆不虚传,待要怎样,又想起薛姨妈之言,只得忍气说道:“我虽清贫,不致如此!我家门户虽浅,我却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到。不过日里和丫头做针黹,做完了,父母拿出去卖,这是有的,我自己却从未抛头露面!便是二爷,也不过那年上京时,大家泊船在一处,我在船舱里,二爷在他们船头站着,远远的望了一眼罢了。至于是黑是白,是丑是俊,却是到今日未敢细看!若说这也算是相识,嫂子和大哥自小时一处顽过,岂不就是积年的老相识了?”金桂无言可对,冷笑说道:“婶子既是清白之人,大早的跑了这里来作什么?刚进门的媳妇,三日的新未过,不说安分守己的在屋里,何苦撑着头儿跑出来四处惹眼?你哥哥又是色鬼一般,连毛丫头都看在眼里。你这会子倒自己送了来,也不怕羞臊,还怪我说?”邢岫烟见说这话,一想,原是自己错了,怔了一回,一语未发,转身出来。金桂在后犹冷笑不绝。
且说岫烟从金桂处出来,由不得哭了。本来还欲去望香菱的,此时也无心绪了,一路慢慢走回房中。只见同贵来请,岫烟说道:“好姐姐,你说我身上不自在,不吃早饭了。”同贵见他无精打采的,便说道:“二奶奶怎么不自在?或是二爷得罪了?告诉我,回去好回话的。”岫烟道:“没有。”想了一想,又道:“姐姐略等一等,我去洗洗脸。”忙向盆内湿了脸,篆儿递过手巾来,拭去水珠。又从新对镜匀了脸,另施了些脂粉。收拾毕,和同贵往后边来,陪侍着薛姨妈用饭。宝钗见他双目微红,又见莺儿悄悄告诉:“二奶奶去了大奶奶屋里。”宝钗心内已猜着了,当下也不说破。一时饭毕,薛姨妈歇着去了,宝钗便携了针线往岫烟房中来。
岫烟正歪在炕上出神,见了宝钗,连忙起身问好让坐,因拿起宝钗的针线看,说道:“姐姐那里还有什么生活,拿了来,我替姐姐做些。”宝钗笑道:“你还没过三日呢,歇几日也罢!到明日连你自己的还做不了呢,还揽别人的?”岫烟叹道:“我却不讲究这些,我也难比别人!我自己眼前用的着的针线鞋脚都已有了,闲着一时也不惯。我心里想着,先给大娘做双鞋。早起我看大娘脚上的那双鞋,大娘又不甚老,还没有那边我姑妈的年纪呢,何苦穿那灰狐狸缎子的?这个颜色,只怕老太太穿着都嫌老呢。”宝钗听说,便叹道:“你那里知道,打从父亲没了,妈年纪青青的就不碰那些花里胡哨的衣裳了,青色缎子老早上了身。我也曾做过几双颜色缎子鞋,如今还压在箱子底下呢。”岫烟道:“既这样,就开一双玄色缎子的,配着羊皮金缉子。我见我姑妈有那样的一双,穿起来又贵气,也不嫌大,正好大娘穿。”宝钗笑道:“也罢了,又是你做的,妈肯定穿。或者从此穿开了,也未可知。”岫烟点头道:“姐姐的我那里已有了一双,再还要给香菱姐姐也做一双。”因起身去开了箱子,取出一双鞋来,递在宝钗手内。宝钗笑道:“你并没有我的鞋样,这鞋倒像比着脚做的一般,难为你竟细心如此!只是这样的鞋,如何舍得穿在脚上,只好摆在那里看罢了。”
只见篆儿端过一盘瓜子来。宝钗便含笑问他:“你去嫂子那里了?”岫烟见他已知道了,便叹道:“我原也是亲近的心,谁知热脸贴了冷屁股!”宝钗道:“他是嫂子,好歹我不能议论。你如今大事已完,比不得在那边存小心。这里是你自己的家,妯娌们说的来,便一处多坐坐无妨。不好了,各自走开,也别记在心里,总是自己的身子要紧。”岫烟答应道:“我都知道,不消姐姐挂心!”忽见莺儿找来,说:“姑娘在这里,老奶奶找姑娘呢。”宝钗便起身说道:“昨儿闹了一日,今儿起的又早,你歇会子罢。”岫烟忙送出来。
原来薛姨妈找宝钗商议三日下请吃会亲酒,宝钗执笔,薛姨妈念着,把请客的人名单子写出来。不过是各铺子里的伙计头目、老朝奉们,亲戚只宁、荣二府诸人并王子腾一家,自然邢忠夫妇是少不了头一个要请的。第三日,在薛姨妈这边又热闹了一日,不能细表。
刚过了三日,便有薛蝌之母书信捎来。原来薛蝌之母病势渐沉,嘱薛蝌速回,迟了便恐不能相见。薛蝌见书,疾忙来回薛姨妈商议。薛姨妈忙命薛蝌打点回程,宝钗连日帮着打点行装。这日晚间,两口儿便来辞了薛姨妈,薛姨妈自不免千叮咛万嘱咐。薛蝌在外面已是辞了薛蟠。次日一早,两口儿便带着僮仆车辆回去了。不在话下。
却表宝琴、岫烟出嫁,薛蝌娶亲的这日,远近亲友又多,众人几处乱跑,都没了头绪。下人们趁此有的躲懒,有的憨皮,未免生出事来。如此大事,别人或可偷安怠惰,又如何能脱空了凤姐儿?这边家中之事自然是他安排,邢夫人那边也少不了是他张罗,先已在薛姨妈处筹划了半月。饶凤姐是个有才干的,也未免百密一疏。从大早起张罗至午错,这边的亲客已都安上席去了,那边尚未娶亲回来。凤姐便撑持不住,要往家内歇歇,因走至各席前周旋一遍,出来吩咐了众媳妇好生看菜,脱身便往家中来。
转过影壁,只见大门掩着,门上一个人没有。凤姐心中奇怪,也没在意,自己推门进去,径往上房来。未至阶前,忽闻下房内一阵呻吟之韵。凤姐停步细听,却是————
Re: 《佚红楼梦》第八十二回 熬年夜贾政惊异兆 省宫阃元春露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