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部“典当”属红楼——《红楼梦》中的“典当”业
卷四 《红楼梦》与北京风俗
说部“典当”属红楼——《红楼梦》中的“典当”业
“典当”二字，最早见于《后汉书•刘虞传》“虞所赍赏，典当胡夷”一语。但作为行业形态的典当业，则应当是由南北朝时期寺院的“质库”或“长生库”发展而来的。唐宋以降，典当业有了很大发展，至明清时代，典当业发展到极盛阶段。典当业的发展，为文学艺术作品注入了新的内容，从唐诗和唐传奇（如《李娃传》）开始，“当事”已经屡屡出现在文学作品之中。如唐代大诗人杜甫《曲江》二首之二中有云：“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头尽醉归。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白居易《杜陵叟》诗中云：“典桑卖地纳官租，明年衣食将何如？”诗中的“典”字，都是“典当”之意，即是以春衣和桑林作为有限期抵押品，有息借贷银钱去偿还眼前的“酒债”或“官租”。宋代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中所画的当铺，说明当时典当行业已经风行，成为宋代商业活动中一个重要的行业了。明代冯梦龙的几部小说和兰陵笑笑生的《金瓶梅词话》中所描写的典当业，反映了资本主义经济萌芽时期典当业的形态，与唐代以前的典当业已经有了很大不同，可以说它已进入了“成熟期”。
《红楼梦》诞生于18世纪中叶，正值资本主义经济萌芽复苏之际。北京的典当业出现了空前发展的局面，闹市区有“当铺”，乡镇多“转当铺”（大多是城内当铺的分设点），略为偏僻处设有“小押当”，其形式多种多样。开当铺者，多为宫内太监、内务府人员和某些达官贵人，其资本的雄厚、分布的广泛，以至其规模、类型等方面，宋明两代也是无法相比的。《北京典当业之概况》、清人辑《当行杂记》、《当谱》及《旧北京典当业》、《北京典业内幕》等书都有较为详细的记载。除上述专业著述之外，晚清以来的笔记杂著中对典当行业也有记录。例如《燕京琐谈》、《京华百二竹枝词》等，皆写到了“典当”之事。曹雪芹生于江南，长于京都，对南北两地典当行业的情形都较为了解和熟悉。因此，曹雪芹在《红楼梦》中真实地、艺术地再现了当时社会典当业的某些细节。全书一百二十回，其中写到典当业情节的有五回之多，涉及到的典当行业术语有“当”、“当头”、“当铺”、“当票”、“恒舒典”、“押”、“赎”，等等。这里仅以回次为序，摘要如下：
一、第九回“恋风流情友入家塾，起嫌疑顽童闹学堂”末写宝玉的小厮茗烟揭金荣姑妈璜大奶奶的短儿，以示看不起她那种狐假虎威的奴才相。小说中写到“借当头”，即是借别人值钱的东西去当铺典当。这是初次出现与“典当”有关的词儿。
茗烟在窗外道：“他是东胡同子里璜大奶奶的侄儿。那是什么硬正仗腰子的，也来唬我们。璜大奶奶是他姑妈。——你那姑妈只会打旋磨子，给我们琏二奶奶跪着借当头。我眼里就看不起他那样的主子奶奶！”
本是道地的奴才，又是一副奴才相，就因一个“贾”字管着，硬充起主子奶奶，难怪连小厮茗烟都瞧不起，至于在琏二奶奶面前，则自然只有“跪着”的份了。
二、第三十七回“秋爽斋偶结海棠社，蘅芜苑夜拟菊花题”。“至晚，宝钗将湘云邀往衡芜苑安歇去。湘云灯下计议如何设东拟题。”当谈到做东要花些钱时，“一席话提醒了湘云，倒踌躇起来”。这时宝钗道：
这个我已经有了主意。我们当铺里有个伙计，他家田上出的很好的肥螃蟹，前儿送了几斤来。……我和我哥哥说，要他几篓极肥极大的螃蟹来，再往铺子里取上几坛好酒，再备上四五桌果碟，岂不又省事又热闹了。
“当铺”，简言之就是以物抵押贷钱的店铺。薛家是皇商，但具体经营些什么书中并未详细交代。第四回薛蟠出场，介绍其人及家世只说他不会经营，家中事交给几个“伙计”去管。这一回里我们知道薛家开有当铺，而且雇了伙计，使读者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和认识。
三、第五十七回“慧紫鹃情辞试忙玉，慈姨妈爱语慰痴颦”先是写邢岫烟当棉衣给“恒舒典”之事，次写史湘云、林黛玉不识“当票”，错把当票当成了账篇子的故事。小说中写道：
这日宝钗因来瞧黛玉，恰值岫烟也来瞧黛玉，二人在半路相遇。宝钗含笑唤他到跟前，二人同走至一块石壁后，宝钗笑问他：“这天还冷的很，你怎么倒全换了夹的了？”岫烟见问，低头不答。宝钗便知道又有了原故……
经过再三追问，岫烟终于说出家中的艰难，告诉宝钗：“前儿我悄悄的把棉衣服叫人当了几吊钱盘缠。”接下小说中又写道：
宝钗道：“我去潇湘馆去。你且回去把那当票叫丫头送来，我那里悄悄的取出来，晚上再悄悄的送给你去，早晚好穿，不然风扇了事大。但不知当在那里了？”岫烟道：“叫做‘恒舒典’，是鼓楼西大街的。”宝钗笑道：“这闹在一家子去了。伙计们倘或知道了，好说‘人没过来，衣裳先过来’了。”岫烟听说，便知是他家的本钱，也不觉红了脸一笑，二人走开。
这一段形象生动的描写，深刻表现了邢岫烟寄人篱下忍受寒冷“当”衣的事实；二是告诉读者，薛家开的当铺叫“恒舒典”，地点在鼓楼西大街；三是表现宝钗为人的厚道，用“悄悄的取”、“悄悄的送”来刻画宝钗行事的谨慎和体谅他人的宽厚性格。下面是写史湘云和林黛玉与薛姨妈等人议论“当票”的事：
一语未了，忽见湘云走来，手里拿着一张当票，口内笑道：“这是什么账篇子？”黛玉瞧了，也不认得。地下婆子们都笑道：“这可是一件奇货，这个乖可不是白教人的。”宝钗忙一把接了，看时，就是岫烟才说的当票，忙折了起来。薛姨妈忙说：“那必定是那个妈妈的当票子失落了，回来急的他们找。那里得的？”湘云道：“什么是当票子？”众人都笑道：“真真是个呆子，连个当票子也不知道。”薛姨妈叹道：“怨不得他，真真是侯门千金，而且又小，那里知道这个？那里去有这个？便是家下人有这个，他如何得见？别笑他呆子，若给你们家的小姐们看了，也都成了呆子。”……薛姨妈忙将原故讲明。湘云黛玉二人听了方笑道：“原来如此。人也太会想钱了，姨妈家的当铺也有这个不成？”众人笑道：“这又呆了。‘天下老鸹一般黑’，岂有两样的？”……
史湘云问“什么是当票子”，小说中说了半天也只是“将原故讲明”，其实读者仍然不明。那么当票是什么？此处也只能撮其要了：当票就是当铺收到所当的物件后付给当者的一种专用的凭证，上面填写了所当物名、件数、成色、钱数（估价）等项，以便将来赎还物件用，与现今的委托行所开具的发票相近。
四、第七十二回“王熙凤恃强羞说病，来旺妇倚势霸成亲”中写贾琏央求凤姐帮助从鸳鸯手中偷借贾母的“当头”，又被凤姐从中“勒索”的情节。
五、第七十四回“惑奸谗抄检大观园，矢孤介杜绝宁国府”，写邢夫人追问贾琏当贾母东西和王熙凤面对家中窘境当自己“金项圈”的情节：
一语未了，只见贾琏进来，拍手叹气道：“好好的又生事！前儿我和鸳鸯借当，那边太太怎么知道了……”……凤姐详情度理说：“……如今把这事靠后，且把太太打发了去要紧。宁可咱们短些，别又讨没意思。”因叫平儿：“把我的金项圈拿来，且去暂押二百银子来送去完事。”……平儿拿去，吩咐一个人唤了旺儿媳妇来领去，不一时拿了银子来。贾琏亲自送去，不在话下。
从第七十二回到第七十四回，都是写贾府经济日下、入不敷出的衰败时候开始典当家物的细节，使读者对这个大家族走向没落有一个直观的认识。曹雪芹通过以上五回有关典当活动的细致描写，使读者对《红楼梦》时代的典当行业有了一种形象而真切的了解。同时，通过邢岫烟当棉衣，贾琏、王熙凤典当家物，看到不同阶层与典当业的关系，同时也暴露出四大家族的经济来源和他们败落时的情景。
曹雪芹在《红楼梦》中再现清代前期典当行业的风貌，除去时代的原因之外，恐怕与他自身的家世和生活阅历有着直接的关系。据《关于江宁织造曹家档案资料》记载，曹家当年就开过当铺，抄家时的家产清单中载着京中“张家湾当铺一所，本银七千两”，“当票百余张”。借用脂批的话说，曹雪芹是“经过，见过”，这一点是史湘云、林黛玉所不及的。曹雪芹是绝不会把当票错当成“账篇子”的。曹雪芹贫居西郊之后，生活落拓，举家食粥，卖画沽酒，是否也有过典当祖传遗物的事呢？这一点尚无直接证据，不敢遑论。但是，他的好友敦敏、敦诚兄弟二人虽身为王孙，却都有典当的经历。如敦敏的《典裘》沽酒诗、敦诚的《佩刀质酒歌》，都是最好的证据。特别是敦诚的《佩刀质酒歌》，是因曹雪芹“酒渴如狂”，而解下自己所佩的鸾刀做抵押换酒喝，曹雪芹亲见，又如何能忘记呢！
典当业是一种经济现象，也是一种文化现象。作为中国传统文化的集大成者，《红楼梦》也是我们了解中国典当业——18世纪中叶这种特殊文化现象的窗口！
胡文彬
Re: 说部“典当”属红楼——《红楼梦》中的“典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