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宝黛二人之间矛盾纠葛描写的特点及其哲理意义（二、三）

二

《红楼梦》关于宝黛二人之间的矛盾纠葛的描写，如果仅仅停留在表层的这种"窘迫与无奈"的表层描写上，它仍然不会有如此震撼人心的艺术感染力。它的可贵之处还在于，作者将生活的解剖刀，深入到造成二人矛盾纠葛不断发生的深层次原因：

首先是由二人共同出身于封建贵族家庭，他们的恋爱带有浓重的封建贵族公子小姐的思想特点和行为特点。他们"早存了一段心事，只不好说出来，故每每或喜或怒，变尽法子暗中试探。""你也将真心真意瞒了起来，只用假意，我也将真心真意瞒了起来，只用假意"于是，就因此而常常出现一些矛盾纠葛。（见第414页）典型的是第二十三回，二人同读《西厢记》时，黛玉听了宝玉说的"我就是个多愁多病的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的貌"之后，心里本来认同，但表面上却是"微腮带怒，薄面含嗔"，不敢趁机表达自己的心意，反而端着贵族小姐的架子说"你这该死的胡说！好好的把这淫词艳曲弄了来，还学了这些混话来欺负我。我告诉舅舅舅母去"，"说到欺负二字时，早又把眼圈儿红了，转身就走"（第326页），吓得宝玉赶快认错检讨。还有在第二十六回，"潇湘馆春困发幽情"，宝玉偷听到了黛玉借《西厢记》中的"每日家情思睡昏昏"表达自己对宝玉的爱恋之情，宝玉也借机让紫娟倒茶，用《西厢记》中的张生对红娘说的话"好丫头，'如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叠被铺床？'"这本是宝玉借机表达自己的心意，对此，书中是这样描写黛玉的：

林黛玉登时撩下脸来，说道："二哥哥，你说什麽？"宝玉笑道："我何尝说什麽。"黛玉便哭道："如今新兴的，外头听了村话来，也说给我听；看了混帐书，也来拿我取笑儿。我成了爷们解闷的。"一面哭着，一面下床往外就走。宝玉不知要怎样，心下慌了，忙赶上来，"好妹妹，我一时该死，你别告诉去。我再要敢，嘴上就长个疔，烂了舌头。"（第366——367页）

还有，在第五十七回，因紫娟试"忙玉"，说黛玉要回南方，宝玉大哭大闹病了一场，紫娟去宝玉处伺候几天。回来后，有这样一段：

...... 夜间人定后，紫娟已宽衣卧下之时，悄向黛玉笑道："宝玉的心倒实，听见咱们去就那样起来。"黛玉不答。紫娟停了半晌，自言自语的说道："一动不如一静。我们这里就算好人家，别的都容易，最难得的是从小一处长大，脾气情性都彼此知道的了。"黛玉啐道："你这几天还不乏，趁这会子不歇一歇，还嚼甚么蛆。"紫娟笑道："倒不是白嚼蛆，我倒是一片真心为姑娘。替你愁了几年了，无父无母无兄弟，谁是知疼着热人？趁早儿老太太还明白硬朗的时节，作定了大事要紧。俗语说，'老键春寒秋后热'，倘或老太太一时有个好歹，那时虽也完事，只怕耽误了时光，还不得趁心如意呢。公子王孙虽多，那一个不是三房五妾的，今儿朝东，明儿朝西？要一个天仙来，也不过三夜五夕，也丢在脖子后头了，甚至为妾为丫头反目成仇的。若娘家有人有势的还好些，若是姑娘这样的人，有老太太一日还好一日，若没了老太太，也只是凭人去欺负了。所以说，拿主意要紧。姑娘是个明白人，其不闻俗语说：'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黛玉听了，便说道："这个丫头今儿不疯了？怎么去了几日，忽然变了一个人。我明儿必回了老太太退回去，我不敢要你了。"紫娟笑道："我说的是好话，不过叫你心里留神，并没叫你去为非作歹，何苦回老太太，叫我吃了亏，又有何好处？"说着，竟自睡了。（第807——808页）

有人把紫娟和黛玉的关系比作《西厢记》中的红娘和莺莺，紫娟这段话，把问题说的很清楚。在情在理，推心置腹，可黛玉却如此回答，令紫娟伤心。黛玉这种态度，正如清人《读红楼梦随笔》中所评论的："紫娟既说莽玉复说痴颦之苦心也，奈何黛玉秉礼执气，百折不回，遂令紫娟辱楚败齐，屡战皆北·····"（5）黛玉这种态度和莺莺比，还是没有放下贵族小姐的架子，而莺莺是相国的小姐，身份地位比她高，做的却比她大胆和坦白。像这样的例子，在书中有好多。在前八十回，贾母处处明里暗里对宝黛二人关系采取呵护和默许的态度（6）。给二人很多的接触机会，使二人的爱情关系能够发展。遗憾的是，宝黛二人并未感知或认识到贾母对他们婚恋的支持，同时，出自封建贵族公子、小姐的自尊、自傲和恪守封建社会的男婚女嫁的礼法，并没有充分利用贾母这棵大树，积极主动地推动他们的爱情结局向他们期望的方向发展。宝黛爱情悲剧首先就是他们自己制造的。他们之间的爱情矛盾纠葛说明，他们在婚恋中的表现完全是在封建礼教规范的范围之内的活动，并没有像《西厢记》中有越出封建礼教的思想和行为。一些人说他们的婚恋是反封建的，是"大胆背叛贵族阶级"，这实在是没有对他们的爱情纠葛的特点及其原因作全面地细致地辨证地深入分析。我们不仅要研究宝黛二人他们在做什么，还要研究他们在怎么做。不能看他们有反对贵族家庭的思想和行动，就认为是反封建的云云。

他们爱情矛盾纠葛另一个、也是更重要更根本的原因，是二人现实的社会地位和出身身份的不同，造就了二人的思想观念和性格的差异及不同。二人虽然从小"日则同起同坐，夜则同眠同睡" ，都在贾府长大，可谓青梅竹马，渐渐长大之后，兴趣、爱好、思想、性格相同之处也甚多。但是，这仅是问题的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出身和处境二人却有极大的不同。这终于成为二人经常口角和矛盾的更深层次的原因。林黛玉自幼失去双亲，寄人篱下，虽有贾母的百般呵护，但贾府的复杂环境，使她时时想到自己"如今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现在他家依栖"（第371页）。"你看这里这些人因见老太太多疼了宝玉和风丫头两个，他们尚虎视眈眈，背地里言三语四的，何况于我？况我又不是他们这里正经主子，原是无依无靠投奔了来的，他们已经多嫌着我了，如今我还不知进退，何苦叫他们咒我！"（第625页）因此，她始终和贾府的人保持着距离。林黛玉有极强的自尊心，这种自尊心来自对贾府人们的不亲近，也来自失去了亲人的贵族小姐的自尊，她在精神上异常地孤独，这种孤独是对自己际遇的感伤和对环境的戒备。自尊和孤独，两者相互影响，恶性循环。越自尊，越不肯随和，就越孤独；越孤独，就越不被人喜欢，就越自己看重自己的人格。因此，她虽然把宝玉看作自己的知音，但在宝玉面前，也不轻易放弃自己的自尊，而对宝玉的要求也就越高。而宝玉则不同，他是被贾母等人视为"命根子"。处于"众星捧月"的地位。黛玉深知人情冷暖；而宝玉对此始终是不很理解的。这种地位和思想上的差异，表现在二人日常生活思想的各个方面。宝玉进住入大观园以后写的四时纪事诗是整个小说中最为明丽的诗篇。它把大观园写成了世外桃源。尽管写的是夜晚，但让人感到的是阳光灿烂。这里有公子的玩笑，丫鬟娇嗔，但没有主仆的尊卑和界限。丫鬟也可以因娇惯而慵懒。贾宝玉这四首纪事诗，是与大观园的实际情况不符的。这只能说明宝玉这个封建社会末期"盛世"的"怪胎"的一种幼稚的天真烂漫的空想。他与黛玉的《葬花辞》所反映出的世界是完全不一样的。宝玉的四时诗写于第二十三回，《葬花辞》写于第二十七回，时间相距不远，同样是大观园的春天，在宝玉的笔下是牧歌悠扬般的升平景象；而在黛玉的笔下则是一片愁苦呜咽和悲泣，是"红消香断"的叹息。与宝玉的"拥衾不耐笑言频"的快乐相反，黛玉是"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是"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的悲愁和感慨。我们从《葬花辞》和四时纪事诗表达的不同感情中，明显地看出二人思想的巨大差距，这是导致二人矛盾摩擦纠纷不断的潜在的原因。二人虽然都是贵族出身，但处境的巨大差别，必然导致思想上的差异。他们之间思想上"一致"方面，实际是有限度的。有的红学家，把他们的矛盾纠葛的根源，追溯到前世的"还泪"云云，不无道理，但这并非作者的真正用意，曹雪芹在《红楼梦》中描述和反映的都是当时的社会现实生活。用先天的因果报应之类的唯心主义去解读他们二人之间的矛盾纠葛，这是被作者表面的"荒唐言"所蒙蔽了，把假的当作了真的。我们研究《红楼梦》的人物关系和人物性格的一条基本原则，应该是以书中实际描写的内容作为分析问题的依据。这样，才有可能正确地解读蕴含其中的深刻思想和真实的社会生活。

如前所述，宝黛二人在恋爱的初始阶段和发展阶段，曾发生过不少次的吵闹。出现许多误会和猜疑。其中有许多就同他们这种"出身"和生活环境不同有极大的关系。例如，前文讲到的第二十八回，黛玉深夜去怡红院，被晴雯错误地档驾，她回来哭了一夜，并且想到"如今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现在他家依栖"（第371页）并且很生宝玉的气。后来经宝玉的百般解释，才破涕为笑。同样在第二十二回，湘云不小心说出黛玉像一个戏子，黛玉之所以生那么大的气，也源于这种心理。认为宝玉和众人一样看不起她，把她比作"下贱"的戏子，这是既在贾府无依无靠，又颇有强烈的自尊心的黛玉所不能忍受的。这二件事儿，如果放在宝玉身上，就不见得有如此的强烈反感和误会。

"人们的意识，是随着人们的生活条件，人们的社会关系和人们的社会存在的改变而改变的。"（7）。这是一条重要的哲学命题。《红楼梦》对宝黛二人爱情矛盾纠葛的特点及其深刻的社会根源和思想根源的描述，极其深刻地揭示和表达了这一条哲理。这是中国古代一切的思想家们（包括哲学家、文学家）没有人明确地提出过的一个重要命题。而曹雪芹通过自己的小说复杂的故事情节和人物关系，艺术地、含蓄然而又是十分明确地告诉世人。这是《红楼梦》中一个了不起的思想艺术成就。是近现代的有些文艺作品都无法与其比拟。电影《夜半歌声》（1937 年版）无疑是一部优秀的作品，然而，它讲的却是一个资本家的女儿爱上了一个演员，并且爱得死去活来，二人之间只有没有矛盾的爱，这其实并不符合生活的真实，是经不起推敲的。类似这类的爱情故事，不但在当时的一些才子佳人小说中，屡见不鲜，就是近现代文艺作品中类似的爱情故事也不少见。包括我们一些当代的文艺作品。曹雪芹是不知马列主义为何物的人，他在那个时代能如此处理他的作品中的人物关系，实在是个奇迹，令人叹为观止。我们这些学过马列的文艺工作者，实在要好好研究一下《红楼梦》，看看曹雪芹是怎样处理这类问题的。

三

在《西厢记》里，通过张、崔的曲折的恋爱过程，微妙地表现了这两个青年男女的烦恼、苦闷的复杂的心情。在《牡丹亭》里，杜丽娘为情忧郁而生，为情憔悴而死。从而鞭挞和揭露了封建礼教的对青年男女无情折磨和摧残。他们是直接表达的男女青年自由恋爱同封建礼教的矛盾。而《红楼梦》中描写的宝黛婚恋的意义，远远比这复杂得多。它不光是表现宝黛二人同贾府封建势力、封建礼教的矛盾，还有其更深刻的思想意义和哲理意义。

世界是一个整体，世界事物间存在复杂的联系。宝黛二人都生活在大观园内，他们的爱情纠葛却紧紧地同贾府内部的矛盾斗争相联。他们的爱情纠葛影响贾府内部的人际关系，而贾府内部的矛盾斗争又时时地在影响他们的爱情发展。这就告诉人们，看似人间仙境的大观园，并非是"世外桃源"。世无"世外桃源"。这是《红楼梦》中关于宝黛爱情纠葛描写的另一大特点，也是《红楼梦》中蕴含着的另一个深刻的辩证法思想。

宝黛二人之间发生的各种矛盾纠葛，有时直接间接表现为"木石前盟"和"金玉良缘"的矛盾斗争。如前所述，贾府内流传的"金玉良缘"像一把无形的剑，悬在二人心头，并经常挑起二人之间的矛盾纠葛。我们知道，"金玉良缘"实际上是薛姨妈和王夫人一手制造的。对这种在贾府广为流传的舆论，贾母其实并不认同。贾母始终是置之不理，充耳不闻，视有若无。"木石前盟"和"金玉良缘"的矛盾斗争的背后，实质是贾母同王夫人、薛姨妈以至于贾妃之间的微秒复杂的矛盾斗争。在前八十回中，贾母实际上是宝黛婚恋的支持者。黛玉一到贾府，她不顾男女之嫌，把二人安排在一起，同起同睡，同吃同住。以后住进大观园又让二人作为"近邻"，为二人"创造"在一起的条件。鼓励二人在一起玩。二人闹矛盾时，表示出极大的谅解和宽容。这些在贾府上下已经形成一种宝玉的妻子"将来准是林姑娘定了的"（见第939页）的共识。然而，王夫人和她的女儿元妃并不买帐。元妃在端午节送的礼物中，只宝钗和宝玉的一样，这明显不过的是向人们传递这样一个信息：她和王夫人、薛姨妈是主张"金玉良缘"的，但贾母对此似乎视而不见，不久，即借张道士为宝玉提亲之机，公开在群众面前拒婚，说出为宝玉娶亲的条件是不论家庭是否穷富，只本人长的好，人品好就行。实际是讲黛玉的条件正够，公开抵制贾妃的"暗示"（8）。《红楼梦》明里写宝黛爱情纠葛，暗里却是写的是贾府当权派内部的微秒复杂的矛盾斗争。从中，我们不难看出，小说描写的矛盾的复杂性和深刻性。《红楼梦》不仅是一部爱情小说，而且还是一部社会小说，它看似描写宝黛二人的婚恋，是爱情小说，但透过爱情描写的背后，反映的却是贾府内部尖锐复杂的矛盾斗争。是更广阔的社会生活和社会矛盾。这不仅是当时任何才子佳人小说无可比拟的，就是那些古今社会留传下来的爱情名篇，也没有那一部有如此深刻的思想内涵。世界是各种矛盾的复杂的统一体。真实是什么？真实就是深刻地反映社会生活本身固有的错综复杂的各种矛盾。把社会生活矛盾简单化或歪曲复杂的社会生活，就谈不上什么真实。我们透过宝黛爱情纠葛的描写，看到的是当时社会生活的真实复杂的矛盾。这里不仅有宝玉和宝钗的矛盾，还有"木石前盟"和"金玉良缘"的矛盾，有贾府统治者内部核心层贾母和王夫人、贾妃以及薛姨妈的矛盾。等等。多种矛盾交织在一起，林林种种，微秒复杂。这才是生活的本质反映。古往今来的一切爱情名篇，在反映社会生活矛盾的广度和深度上，有那个可以和其比拟？这是宝黛爱情缠绵感人，令人百读不厌的重要原因之一。尽管许多读者可能没有意识到。

（全文完）

注释
（1）转引自 徐扶明 著 《红楼梦与戏曲比较研究》  第179页  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4年版
（2）参阅《红楼梦学刊》2000年第四辑，《窘迫与无奈》一文
（3）《毛泽东选集》第五卷  第372页
（4）引自注1中的文章
（5）见《读红楼梦随笔》 第524页    清人撰，佚名     巴蜀书社   1984年版
（6）（8）参见《前八十回就宝黛婚姻对贾母、王夫人矛盾的描写及意义》
（7）见《共产党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