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佑空悬感旧梦——福佑寺与曹家的发迹变泰

胡文彬《红楼梦与北京》（图书信息、目录）

卷三 《红楼梦》与北京地名景观

福佑空悬感旧梦——福佑寺与曹家的发迹变泰

老北京人对坐落于今故宫西华门外北长街路东的福佑寺（俗传为雨神庙）一定都很熟悉。人们从北海向南，去游故宫或是游中山公园、天安门，乃至去游大墙里面的丰泽园，都要从福佑寺门前经过，说不定每个人都要从大门缝向里面张望几眼。

据于敏中等撰《日下旧闻考》、俞正燮《癸巳存稿》等史书记载，福佑寺原为清世祖顺治令保母护视其三子玄烨（即康熙皇帝）于紫禁城外，预防“出痘”之邸。时至雍正元年（1723）“敕”改为福佑寺，正殿奉圣祖大成功德佛牌，东案陈设康熙帝御制文集，西设宝座，殿额曰“慈容俨在”，前殿额“慧灯朗照”。大门外，有东、西二坊，东曰“佛光普照”，曰“圣德永垂”；西曰“泽流九有”，曰“慈育群生”，皆雍正帝所书（参见英和《恩福堂笔记》等书）。

玄烨生于顺治十一年（1654）三月十八日。按当时宫中规定，不允许亲生母子同居一宫。故玄烨从呱呱坠地时起，即由保母抱走，交由内务府挑选的乳母喂养（参见《清会典事例》“选乳母保母”条）。后来，顺治借口幼小的玄烨“未经出痘”，令其与保母别居于紫禁城外——即今所称之福佑寺内。

对这段生活，玄烨有刻骨铭心之痛。他在晚年回忆中说道：“世祖章皇帝因朕幼年未经出痘，令保母护视于紫禁城外，父母膝下未得一日承欢，此朕六十年来抱歉之处。”（参见《清圣祖实录》）

按清朝的制度，乳母、保母的挑选，都有严格的规定。据《大清会典》所记，“乳母于各佐领下人内挑选，保姥（姥读姆）于在北京居住东三省侍卫官员妻室内能清语者挑选，俱由有司造册，送交宫殿监督领侍挑选。”又据夏仁虎《清宫词•挑乳母》诗注云：

内务府常备乳母四十人，名曰奶口，被选乳皇子者，遇皇子登极，乳母有封号，其子予骑都尉世职，赐田宅，非乳母而侍应者曰侍母，无封号、世职，但与田宅。

于此可知，曹雪芹曾祖母孙氏当年是以“侍母”或曰保母的身份入宫负责照料玄烨的起居，教以言语、行步、礼节诸事，而非有些人所认为的“乳母”之职。

自顺治十一年（1654）三月，曹孙氏以保母身份“入宫”与玄烨朝夕相伴，大约有三四年时间。因为顺治十五年（1658）初，五岁的玄烨已按制入书房读书，并“随众站班当差”。且此时孙氏已身怀六甲（于是年九月生曹寅），故可断定孙氏当于此前已离开福佑寺回家待产。这段情同母子的因缘，深刻于幼年玄烨的心中。我不敢说福佑寺内殿额所书的“慈容俨在”，指的就是孙氏，但这四个大字中，一定有孙氏的“慈容”在内。同时我还认为，玄烨自继位后曹雪芹的家族霑天之佑，直到这棵大树倒下，方落了个猢狲散的可悲下场！谓予不信，请看以下重要事实：

康熙二年（1663），曹雪芹曾祖父曹玺（即孙氏之夫）以内务府郎中衔首任江宁织造，并“专差久任”；

康熙六年（1667），曹玺因任上“清弊”之功，陛见陈江南吏治极详而得赐蟒服，加一品，御书“敬慎”匾额，同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又以“覃恩”诰赠曹世选资政大夫，妻张夫人；

据顾景星《荔轩草》（曹寅诗集）序及张伯行《祭织造曹荔轩文》可知，曹寅于康熙十二年（1673）已入为近臣（即侍卫）；

康熙十四年（1675）十二月，以“覃恩”诰赠曹振彦光禄大夫江宁织造三品郎中加四级，妻欧阳氏一品太夫人，继室袁氏一品夫人；

据张伯行祭曹寅文所称，康熙十七年（1678）曹寅由侍卫“擢仪尉，迁仪正”即銮仪卫官；

康熙二十三年（1684）六月，曹玺卒于江宁织造任上。十一月，康熙南巡至上元，驻跸江宁将军衙门，“亲至玺署，抚慰诸孤，遣内大臣尊奠，并以‘御书’赐之”；

康熙二十四年（1685），曹寅任刑部郎中；

康熙二十九年（1690），曹寅自广储司郎中兼佐领，出为苏州织造；

康熙三十一年（1692），曹寅以苏州织造兼任江宁织造，至康熙三十三年（1694）李煦接任苏州织造后，曹寅方专任江宁织造，至康熙五十一年（1712）七月病逝：

据陈康祺《郎潜纪闻三笔》记载，康熙三十八年（1699）夏四月，康熙南巡曾驻跸江宁织造署。“孙氏朝谒，上见之，色喜，且劳之曰：‘此吾家老人也。’赏赍甚渥。会座中萱花盛开，遂书‘萱瑞堂’三字以赐。”此后，康熙四十二年（1703）、四十四年（1705）、四十六年（1707），康熙帝驻跸江宁织造府，前后共四次之多；

曹寅四次迎驾勤慎有功，自康熙四十四年（1705）起除两次钦点兼任两淮盐政，将刻《全唐诗》、《佩文韵府》等重要图书大任交给曹寅主持之外，并亲自指婚，将曹寅长女嫁给平郡王纳尔苏做福晋，送给曹家未来一把新的保护伞；

康熙五十一年（1712）七月，曹寅于扬州任所感风成疾，转成疟疾，康熙帝得报后命专驿星夜飞驰送药，并在朱批中亲自指导服药方法；曹寅逝后，康熙特命其子曹颙继承父职，管理江宁织造。五十三年（1714）曹颙又卒，康熙帝指示从曹宣众子中选出曹承祧继任江宁织造；

今存曹寅奏折共124件，首件时间为康熙三十五年（1696）六月初八日，最后一件时间为康熙五十一年（1712）六月初三日，即病逝前一月所写，由此推知，曹寅早在康熙三十五年（1696）已获康熙帝特准“密折专奏”之权，成为康熙帝在江南各地的重要耳目，此等权力已在封疆大吏之上，足见康熙帝对曹寅信任有加；

从康熙三十八年（1699）至康熙四十六年（1707），曹家接驾四次，曹寅花费甚多，所欠公帑银两以数十万计，除钦点兼两淮盐政加以补还外，至死仍有巨额亏空，康熙帝对此心知肚明，曾多次透过“朱批”奏折严词提醒，例如，康熙四十九年（1710）九月初二日朱批：“两淮情弊多端，亏空甚多，必要设法补完，任内无事方好，不可疏忽。千万小心、小心、小心、小心！”又，康熙五十年（1711）三月初九日，朱批奏折又一次提醒：“亏空太多，不要看轻了。”凡此种种均可证明康熙帝对曹寅的厚爱和矜全之情；

……

当上述史事发生的时间一一排列出来之后，人们可以清楚看到，曹雪芹祖上发迹变泰，是与康熙一朝紧密联系在一起的。而康熙帝之所以如此厚待曹氏子孙，根本原因就在于曹孙氏当年“护视玄烨”之功。福佑寺今日已成“古迹”，但对于当年曹家来说，则是一个永远无法忘却的地方。这一点或许能够帮助我们解开《红楼梦》第五十三回“贾氏宗祠”里所悬三幅匾联上的文字寓意，其中一句就是“肝脑涂地，兆姓赖保育之恩！”

保育者谁？曹雪芹曾祖母孙氏也。

胡文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