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宝黛二人之间矛盾纠葛描写的特点及其哲理意义（一）

宝玉和黛玉缠绵感人的爱情故事，实在让封建社会一些文人墨客、闺房少女少妇们所倾倒，为宝哥哥林妹妹之间的真挚感情和悲惨的命运流了不少眼泪。有的甚至因看《红楼梦》"每到入情处，必掩卷冥想，或发声长叹，或挥泪悲啼，寝食俱废，一月间连看七遍，遂致神思恍惚，心血耗尽而死"【1】（179）。一些红学家们据此而把《红楼梦》定位为一部爱情小说。更有的一些翻译家们，在翻译《红楼梦》时，只翻译了其中关于宝黛爱情故事的部分，对其他部分则略而不译。这实在是对《红楼梦》的一个大大的误解（不过这个问题不在本文讨论之列）。虽然如此，这也从另外一个方面说明，《红楼梦》中关于宝黛爱情的描写，确有其令人感动、令人倾倒的独到之处。研究这其中的"奥秘"，这对深刻理解这部伟大著作博大精深的思想内涵和含蓄蕴藉的艺术特点，尤其是其中深刻的辩证法思想，都是必不可少的。

一

全面地、多视角地、多方面地、多层次地描述二人之间的矛盾纠葛，这是它区别历来所有爱情小说的最大特点，也是其取得重大成功的重要原因之一。

《红楼梦》中关于宝黛二人之间爱情矛盾纠葛的描写，且不说当时的才子佳人的小说中见不到，就是在被群众认可的、广为流传的一些戏曲、诗歌、小说、民间故事中的爱情题材的名篇，如《西厢记》、《牡丹亭》以及民间故事《白蛇传》、《天仙配》、《梁山伯与祝英台》等，也远远无法与之相比。在上述这些作品中，恋爱中的男女主角之间几乎没有甚么矛盾，即使有矛盾也比较简单，也多是受第三方面的影响。例如，张生和莺莺之间就是因为有个老夫人的干预，他们二人之间则是"一致对外"；许仙和白娘子之间，是因为中间有法海在"搅和"和破坏；梁山伯和祝英台之间是因为家庭的缘故，等等。和这些不同，宝黛二人之间的恋爱，始终存在真实可信的矛盾纠葛。这些矛盾纠葛贯穿于二人爱情萌芽、发展、成熟的各阶段。二人爱情的萌芽、发展、成熟的过程，就是二人之间矛盾纠葛不断解决的过程。并且，这些矛盾纠葛又是极其复杂、微妙，充满了生活情趣和哲理。他们的矛盾纠葛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有时像狂风暴雨，大吵大闹；有时像山泉小溪，呕呕细语；有时又像阴云蔽日，各自神伤、心续烦闷甚至独自垂泪；有时又像朗月临空，相互玩笑逗趣，喜笑颜开；有时表现为言语不和；有时又表现为猜忌误会；等等。

例如：在第五回的开始，有这样一段叙述："宝玉和黛玉二人之亲密友爱处，亦自较别个不同，日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息同止，......既熟惯，则更觉亲密；既亲密，则不免一时有求全之毁，不虞之隙。这日不知为何，他二人言语有些不和起来，黛玉又气的独在房中垂泪，宝玉又自悔言语冒撞，前去俯就，那黛玉方渐渐的回转来。"（第69——70页   注 1   本文关于《红楼梦》中引文均出自1982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校注《红楼梦》。以下在引文后面只注页码者均出此书。——此注为页下注  ）这里两个"又"字用的极妙，说明二人之间已非一次，亦是经常如此。这是二人恋情开始萌芽的初始阶段。

在第八回"探宝钗黛玉半含酸"中，黛玉对宝玉听宝钗关于不喝冷酒之劝微露醋意，借丫鬟送小手炉之机，奚落宝玉："我平日和你说的，全当耳旁风，怎么他说了你就依，比圣旨还快些！"宝玉听了，"也无回复之词，只嘻嘻地笑两阵罢了"。黛玉十分关注宝玉和宝钗二人的关系，实属常情。

在第九回写宝玉第一天上学到黛玉处辞行："唠叨了半日，方撤身去了。黛玉忙又叫住问道：'你怎么不去辞辞你宝姐姐呢？'宝玉笑而不答，一径同秦钟上学去了。"（第136页）这一问一笑，各有深意，心照不宣。又何等含蓄宛转！

在第十八回，宝玉从大观园"题对额"回来，被小厮们将身上的佩物抢空，黛玉知道了，以为自己给宝玉的荷包也没了，于是大发脾气，赌气回房，将正给宝玉做的一个香袋也剪了，宝玉知道了，忙赶过来，......"把衣领解了，从里面红袄襟上将黛玉所给的那荷包解了下来，......"以后二人一波三折，相互斗嘴生气，最后还是以宝玉"妹妹"长，"妹妹"短的赔不是，笑着表示"你到那里，我跟到那里"，才又和好。（第240——241页）这里的误会产生合理，解除的自然，误会解除之后，二人感情进一步发展。这误会的产生和解除均源于相互对对方的爱的探求、验证和借机向对方的暗示和表露。完全符合封建贵族少男少女的行为特点和心里。

在第二十回，史湘云来，黛玉发现宝玉从宝钗处来就不高兴了。赌气回屋，宝玉跟了过去，向黛玉表白：他和黛玉是"两个一桌吃，一床睡，长的这么大"，其亲密关系远过于宝钗。黛玉说出心里话："我为的是我的心"。宝玉也表白"难道你就知你的心，不知我的心不成？"二人互表感情，爱在默默的发展。

在第二十二回，贾母为宝钗做生日，看戏时，一个小戏子长得酷似黛玉，大家虽然看出来，谁都不肯说出来，只史湘云贸然说出来，宝玉发觉忙使眼色制止，谁知竟被黛玉发觉了，这使黛玉十分生气，认为宝玉和大家一样地轻看了她。责问他安的是什麽心。宝玉白口莫解。只好回到怡红院，"不禁大哭起来"，而且写了一《偈》，又写了《寄生草》，借此表达自己同黛玉的特殊关系，黛玉发现"宝玉此番果断而去，故以寻袭人为由，来观动静"。她从宝玉的《偈》和《寄生草》中，进一步理解宝玉的思想，为宝玉续《偈》："立无足境，方是干净"。一语双关，表面是参禅，实际是互表心意。

在第二十三回，宝黛二人同读《西厢记》，宝玉一时忘情，将自己和黛玉的关系比作崔、张二人，黛玉听了"不觉带腮连耳通红，又一番斗嘴......这里，二人的感情进一步发展。

在第二十五回，宝玉被烫伤快愈之时，大家到宝玉处看他，凤姐借吃茶在众人面前挑开宝黛二人的关系，众人要离开时，宝玉把黛玉单独留下"这里宝玉拉着黛玉的袖子，只是嘻嘻的笑，心里有话，只是口里说不出来。此时林黛玉只是禁不住把脸红涨了，挣着要走"。这里虽然有凤姐把二人关系挑开，但究竟是有玩笑成分，没有得到贾母和王夫人的正式认可，这是不算数的。二人各自心思欲要表白，又难于启口。

在第二十八回，宝黛二人的关系出现一波三折的状况。黛玉因头一天晚上晴雯不开门一事，错疑在宝玉身上，自在花园一边悲伤，并作葬花词自吟，可巧被找黛玉的宝玉听见而感动大哭，被"林黛玉看见，便道："啐！我道是谁，原来是这个狠心短命的......"抽身而去。黛玉的语言和行动恨中有爱。宝玉忙上前解释："当初姑娘来了，那不是我陪着玩笑？凭我心爱的，姑娘要，就拿去；我爱吃的，姑娘也爱吃，连忙干干静静的收着等姑娘吃。一桌子吃饭，一床上睡觉......"（第386页）还说："除了别人说什么金什么玉，我心里要有这个想头，天诛地灭，万世不得人身！""我心里的事也难对你说，日后自然明白，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这三个人，第四个就是妹妹了......" （第401页）。这是二人爱情进一步的发展和接近成熟阶段。

在第二十九回，张道士给宝玉说亲，各怀心腹事，导致二人大吵，并惊动全府......

在第四十二回以后，是爱情的成熟阶段，二人虽不再吵架，有一定的默契和相知，但还有一定的距离。

在第五十二回，众人在黛玉处谈笑一阵后，走时宝玉故意落在后面，"黛玉还有话说，又不曾出口，出了一回神，便说道：'你去吧。'宝玉也觉心里有许多话，只是口里不知要说什么，想了一想，也笑道：'明日再说吧。'"（第729页）表现出二人已心心相印。

在第六十四回，宝玉劝黛玉保重身体，说了半句咽住，悲急交加，黛玉又心有所感，二人相对无言。

在第七十九回，宝玉作《芙蓉女儿诔》悼晴雯，被黛玉听见，对其中"红绡账里，公子多情；黄土垄中，女儿薄命"，提出修改建议，二人商量了好一番，改来改去，谁知宝玉最后却改成了"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第1142页）这无疑是二人后来关系发展的"箴言"。对此，"黛玉听了，忡然便色，心中虽有无限的狐疑乱拟，外面却不肯露出......" 黛玉这里的态度，可以看出她对宝玉由相知信任到对二人前途的担忧。【2】

《西厢记》、《牡丹亭》、《白蛇传》等这些爱情文学名篇，主人公之间的矛盾简单化，虽然也有受作品的主题和容量的影响，有"不宜多写和不能多写"的问题，但从真实反映生活方面看，这实乃是一种无冲突论的反映，是不大符合生活辩证法和艺术辩证法的。"对立统一规律是宇宙的根本规律。这个规律，不论在自然界、人类社会和人们的思想中，都是普遍存在的。矛盾着的对立面又统一，又斗争，由此推动事物的运动和变化。矛盾是普遍存在的，不过按事物的性质不同，矛盾的性质也就不同。"【3】（P372）人与人之间本来就充满了大大小小、微秒复杂的各种矛盾。文艺作品是写人的。其实，就是写人与人之间的各种矛盾，在写人与人之间的各种矛盾中，塑造人物性格，表现人物的思想情感。这在情人之间、夫妻之间，概莫例外。《红楼梦》中关于宝黛爱情矛盾纠葛的描写，既体现了人与人之间矛盾的普遍性，又表现了不同的人与人之间矛盾的特殊性。是描写和表现现实生活矛盾的普遍性和特殊性高度统一的典范。完全符合生活的辩证法和艺术的辩证法。这使全书充满了哲理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