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五十回回末三首灯谜的政治含义

《红楼梦》有两组只有谜面而无谜底的诗谜，一组为薛宝琴的十首怀古诗谜；一组为第五十回回末的三首春灯谜。对于十首怀古诗谜，两百多年来，多少文人骚客、解谜专家费尽心机去破解，至今其说纷纭，未获成功，因而被称为千古之谜。其实这组谜并没有什么谜底，作者设置这组谜的用意，是为表出《红楼梦》与《桃花扇》有关，即与南明之亡有关而已〔注一〕。第二组的三首灯谜诗分属于宝钗、宝玉、黛玉。对这三首灯谜的谜底也是说法不一，其解释往往顾此失彼，难惬人意。其实，这三首灯谜也是为表达某种政治隐意的。今说明如下：

我们先研究宝玉的灯谜。其谜为：

天上人间两渺茫，琅玕节过谨提防。鸾音鹤信须凝睇，好把唏嘘答上苍。

这首谜与《姽婳词》有关。根据历史资料，特别是近年《李姑墓志铭》的出土〔注二〕，我们可以确认农民义军未曾到过青州，因此《姽婳词》林四娘之战死与义军无关，而是死于清灭明后的籍没衡王府时。林四娘之死应是死于自杀，恐怕还有其他一些宫女一同自杀。在《聊斋志异》和《池北偶谈》等书中，都有关于林四娘的隐晦记载。清初诗人徐田诗句："至今犹唱林娘曲，烟锁云门万树秋。"可见林四娘之死必有动天地泣鬼神之处，因之能流传于社会，在当时政治条件下，得以含糊其词地记载于文人作品中。

那么曹雪芹为什么将林四娘及其他宫女们虚构成抗击"流寇""流贼余党"殉国女英雄？笔者认为，这是为了辱骂清朝军队为"流寇""流贼余党"的缘故。根据史料，清灭明之前，曾利用明朝的腐败无能与防守空缺，数次派遣一旅之师进入明朝统治区内烧杀掳掠，破坏明朝经济以削弱明朝国力。发生于明崇祯十二至十三年的一次入侵，曾深入到山东境内，蹂躏千里，破济南府，克三州五十七县，俘虏人口数十万，抢掠金银财物难以数计，其沿途烧杀之惨，可以想见。根据这种情况，称入侵中原的清军为"流寇""流贼余党"，当然是恰当的。另外一点，"流贼余党"的"余党"二字也有巧妙用意，它表示与农民义军有所区别。还有一点，称清军为"黄巾""赤眉"之流，这是以"黄""赤"点出清朝八旗的黄、红、兰、白四种旗色来。曹雪芹将《姽婳词》这一事节上推数年至清军入侵中原时，是为了便于以"流寇"、"流贼"辱骂清军。至于林四娘等宫女为抗清而战死，那是虚构的，目的是为反清，并鞭打那些只知保身的须眉男子。

林四娘抗清故事属于虚构，可从她的称号《姽婳将军》看出来。"姽婳"应为"鬼话"的谐音，对此脂砚斋也加以指点。第一回有对"石头"的批语：

剩了这一块便生出这许多故事。使当日虽不以此补天，就该去补地之坑陷，使地平坦。而不得有此一部鬼话。

批语中的"一部鬼话"，显然称《石头记》这部小说是"鬼话"。我们知道《石头记》即指《姽婳词》〔注三〕。《石头记》既然是"鬼话"，《姽婳词》当然也就是"鬼话"了。可见"姽婳将军"就是"鬼话将军"，意即虚构的将军。这一古怪名字就得其解释了。

现在我们研究宝玉春灯谜的政治含义：灯谜第二句"琅玕节过谨堤防"："琅玕"的正解为美石或似玉的美石，这是作者变个说法指石头（文人也有以其代指竹子的，但与本谜无关）。我们已知作者以"石头"暗指《姽婳词》，所以"琅玕"即是指《姽婳词》；"节"在此处作事节、情节解。这一句总的意思是说：发生《姽婳词》这一事节后要小心提防。——意谓更大的事节即将来临（指义军进北京，崇祯自杀，明朝灭亡）。第三句"鸾音鹤信须凝睇"："鸾音鹤信"是指从上天仙界传来的消息。罗隐《淮南高骈所造迎仙楼诗》有"鸾音鹤信杳难回，凤驾龙车早晚来。仙境是谁知处所，人间空自造楼台"，可见这四个字是指上天仙界。封建时代，人们常比喻皇帝所在的京城为天上的仙界。例如称京城为神京、玉京，称皇帝居处之所为九天，称皇帝的仪仗为仙仗等等；"凝睇"：凝目注视，意即关注、注意。因此这一句是说：要好好注意从京城传来的消息。——因为《姽婳词》事节后不数年，崇祯皇帝自杀，明朝灭亡了。末句"好把唏嘘答上苍"："上苍"指上天，此处代指皇帝；"唏嘘"：伤感叹息；"答"是说报答。此句总的意思为：准备着用伤感叹息去报答皇上罢。——其中含有对明朝之亡无可奈何或无所作为的意思。至于第一句"天上人间两渺茫"应是衬托性质，或可释为明王朝消亡了，天上人间都找不到了。

薛宝钗的灯谜为：

镂檀镌梓一层层，岂是良工堆砌成。虽是半天风雨过，何曾闻得梵铃声。

此谜关键句子是第三、第四两句。"半天风雨过"：是隐指中国北半部发生农民义军进北京，崇祯皇帝自杀，吴三桂引清兵入关，义军败退，中国一半国土被清朝占领等这些不幸事件；"何曾闻得梵铃声"：这是说，在江南福王政权统治下，却舞衫歌扇，风月繁华，做着象南宋小朝廷偏安江南的美梦，哪里能听到整个国家即将灭亡的警铃声？这首谜的一、二两句对其政治含义说，只是陪衬性质。有人猜此谜表面谜底为松球果，有这两陪衬性句子，还是恰当的。不过作者不寻常地使用"半天"一词，使我们能看出它有政治含义来。

黛玉灯谜为：

騄駬何劳缚紫绳，驰城逐堑势狰狞。主人指示风云动，鳌背三山独立名。

这首灯谜是暗指那些投降清朝原明朝将领的。从"鳌背三山独立名"一句来看，似主要指吴三桂、尚可喜、耿仲明，即有名的清初三藩王。他们受清朝的利诱和利用，为满清起到以汉灭汉的作用，对灭亡明政权和击败农民义军为满清立下汗马功劳。

这首灯谜中的"騄駬"，一般也称"绿耳"，为周穆王八骏之一，在这里代指三藩王及其他降清明将。其实曹雪芹并无意美称这些人为骏马，称他们为騄駬（绿耳）是有原因的。清朝入关后，将降清明军改编的军队，以及在关内招募的汉人编成的军队，统称绿旗兵（也称绿营兵），其旗色用绿。"騄駬"应即暗指这种军队。曹雪芹在这首灯谜中对"騄駬"一词所赋与的含义，用现代语言说就是汉奸部队。但在此处，主要指三藩王；"何劳缚紫绳"和"驰城逐堑势狰狞"：是说他们不劳驾驭，为满清驰躯沙场冲锋陷阵；第三句中的"主人"当然是指他们的满清主子；"主人指示风云动"：这是说主人令下，风云变色。极言他们谨遵主人的命令，丝毫不敢违背。末句中的"鳌"是代指清王朝。"三山"暗指三藩王。"鳌背三山独立名"：这是说三藩王为清朝灭明、灭义军立下大功而显声扬名。不过"鳌"是大海中的动物，三座山头立于鳌背之上，其危险可知，暗示他们的荣贵不会长久，终将遭灭顶之灾。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林黛玉《五美吟》诗句："黥彭甘受他年醢，饮剑何如楚帐中。"是借虞姬的故事讥诮这些人的气节、识见还不如妇人女子。第六十四回有对"剩忘八"一词的批语：

极奇之文，极奇之文。《金瓶梅》有云"把忘八的脸打绿了"已奇之至，此云"剩忘八"岂不更奇。

我们知道旗帜就是军队的"脸"，"把忘八的脸打绿了"也就是说把某军队的旗打绿了，是暗骂绿旗兵为忘八，即无耻的意思。——因为封建社会所谓的"八德"，即忠、孝、仁、爱、礼、义、廉、耻，"耻"居第八，所以忘八即是忘耻，也就是无耻的意思了。

下面我们附带讨论一下引起这三首灯谜诗的史湘云的谜。该谜为：

溪壑分离，红尘游戏，真何趣？名利犹虚，后事终难觅。

书中表出其谜底为耍的猴儿。但这只是表面上的谜底，其暗藏的真正的谜底却是女娲炼石补天剩下的那块"石头"。这个谜由宝玉猜中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宝玉即是" 石头"。"石头"被一僧一道从大荒山青埂峰携入人间，"到那昌明隆盛之邦，诗礼簪缨之族，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从程乙本）经历了一番，这就是"溪壑分离，红尘游戏"。最后又回到青埂峰下返本复原，这就是"名利犹虚"与"真何趣"的意指。那么猴儿被剁去尾巴有什么意义？我们知道"石头"即是《石头记》。根据此谜暗藏的真正谜底，猴儿就是指"石头"也就是指《石头记》，猴儿被剁去尾巴，应是指《石头记》的后四十回被人为的与前八十回断开了。但是这个被剁掉的《石头记》的尾巴并非化为乌有，它还存在于人间，幸得程伟元竭力搜求，复获这个"难觅"的尾巴，在高鹗的协助下得以成为完璧。

后四十回被人为的断开，脂砚斋也加以指点：第二十五回之末有批语："恨不得见玉兄'悬崖撒手'文字为恨。""玉兄"当是指宝玉，而宝玉是指"石头"，根据前述，"石头"是指《石头记》，而《石头记》是暗指《姽婳词》。所以"玉兄悬崖撒手文字"是说《姽婳词》这段文字是于"悬崖"处"撒手"的。"撒手"是交代出来，即写出来的诡谲说法。那么"悬崖"应怎样讲？一部小说例如《红楼梦》，其情节从头至尾起伏不断如同山的行脉一样，如果山的行脉陡然中断，就会形成悬崖。《姽婳词》写于书的戞然中断的地方（第七十八回），批书人狡狯地称这个地方为"悬崖"。由此可看出这部小说的中断是有预谋的。

曹雪芹生前为什么不使后四十回与前八十回同时发表呢？其原因是：前八十回书文中、特别是批语中，有一些关于书的后半部（后四十回）内容的提示，有些提示是真的；但多数却是假的，后四十回内根本没有这些内容，其目的只为点出《桃花扇》的一些内容来而已〔注四〕。胡适却因此上了大当，一口咬定后四十回为伪续，他独不想想作伪者能对这些提示视而不见、或不予理睬么？我们试想：如果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同时发表，那么曹雪芹将如何回答人们对后四十回没有"因麒麟伏白首双星"、"十独吟"、"凤姐扫雪拾玉"、"狱神庙文字"等等内容的质问？所以后四十回必得于雪芹"逝"后才能拿出来。

《红楼梦》是一部虚无缥缈的小说，其表面内容都属虚幻，脂砚斋也明明告诉我们"此书原系空虚幻设"（第十二回批语），所以书中的人与事以及贾府、大观园等等都是虚设的，都是不存在的。作者写作这部小说的用意，只为痛心明朝之亡与反清，这才是这部小说内里的真实，因而它是一部政治小说。从本文讨论的这三首灯谜诗的隐意，以及"姽婳（鬼话）将军"林四娘的故事可以清楚地看出来。

注释：
〔注一〕见拙文《从一条脂砚斋批语看〈红楼梦〉的主题思想》（载于红楼艺苑学术研究2006-7-2）
〔注二〕见《红楼梦学刊》05年第5期《林四娘本事新证》
〔注三〕见拙文《〈石头记〉与〈姽婳词〉的关系》（载于红楼艺苑百家争鸣2007-4-28）
〔注四〕见〔注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