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建社会末期“盛世”的“怪胎”(七)

Posted by 张兴德 on Jun 15, 2008 9:39 AM in 细品红楼

七、"清宝玉"和"浊宝玉"的统一

宝玉在作者笔下,究竟是一个甚么样的人物呢?王昆仑先生有个精辟的概括:"依照《红楼梦》作者的本意,并不是要塑造出什么伟大惊人的偶像。但作者却是长于创造实际的、杰出的、为人所常见而不易于深察的典型" 【14】(p231)。通过前面的简单分析,我们至少可以说他并不是一个什么"有人无己"的英雄人物。更不是作者自己理想的化身。

作者笔下的宝玉,是个思想性格极为复杂的人。在庚辰本的第十九回,写宝玉到袭人家看袭人,在他们谈论袭人家的姊妹时,针对宝玉说的一些"呆话", 脂砚斋有这样一条长长的批注:

......审其痴妄委婉之意,皆今古未见之人,......说不得贤,说不得愚,说不得不肖,说不得善,说不得恶。说不得正大光明,说不得混帐恶赖,说不得聪明才俊,说不得庸俗平(凡),说不得好色好淫,说不得情痴情种......【15】(p417)

早在十九世纪上半叶,就将《红楼梦》翻译成蒙古文的蒙古族著名文学家、《红楼梦》的早期研究者和传播者哈斯宝,在他的《新译红楼梦》回批中也说《红楼梦》

"写出了一个性情怪僻的宝玉,""是怪僻之极"。【2】(p68)

脂砚斋和哈斯宝的评论,应该说是大体不错,这种怪异和怪僻的思想性格,是宝玉思想性格的最主流的特征。宝玉是个时代的"怪胎",是个怪异怪僻的形象。

书中一开始的第二回,通过冷子兴的口,概括的介绍宝玉一来到这个世上,便是以一个带有浪漫主义色彩的"怪胎"的形象展现在读者的面前。他一"落草",口中便含了一块玉石,这是亘古没有过的怪异现象。立即成了世人议论的话题。这"怪异现象"的前因,贾宝玉口中所含之玉,乃青埂峰下的一块顽石幻化而成,实为假玉,而贾宝玉的前身本是神瑛侍者——是名贵之玉的护卫者,是真的"宝玉",然而,他却出生于贾家,而又名为"宝玉",而他口中所含的幻化的顽石,却被人们视为是真正的宝玉,而他自己却称为贾(假)宝玉。假宝玉(顽石)借真宝玉(神瑛侍者)来到世上,成了真宝玉,而真宝玉(神瑛侍者)来到世上后,却成了世人眼中的贾(假)宝玉。假宝玉(顽石)成了真宝玉(神瑛侍者)须臾离不开的命根子,救命的宝贝(见第二十五回)。这真是"假作真时真亦假"。作者一开始就用这种真假颠倒的理趣来安排他的主人公,意在告诉人们:这是一个"怪胎"。

"怪胎"必然有怪异和怪僻的思想性格。果然,在"抓周"时,面对摆在他面前的世上无数之物,他什么也不抓,单单"伸手只把那些脂粉钗环抓来"。说话也怪异,"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一个尚不懂事的孩子,竟能说出这样的"怪"话来,这难道不怪吗?随着年龄的增长,性格越发怪僻。真是不怪异不成贾宝玉。不过,我们透过宝玉这带有浪漫主义色彩的"出身"和"表现",还是可以从当时社会找到其存在的依据。

宝玉这种"怪异"和怪僻的思想性格,集中表现为一阵子明白,一阵子糊涂。一阵子天真可爱,十分的单纯;一阵子混混噩噩,令人失望。许多情况下表现为相互矛盾的思想性格。例如:他一方面反对读八股文,科举当官,把这称为"俗事",鄙夷仕途经济,一方面又尽情地享受封建官僚贵族家庭给他带来的优裕的特殊生活;他一方面不愿和贾雨村那样的官僚应酬,称其为"禄蠹",另一方面,他却对北静王水溶独有心仪,仰慕之至,甚至对梅翰林、杨侍郎等人也都很好;他一方面对封建的等级制度不满,另一方面又尽情的享受封建等级制度给他带来的好处,他从来没有忘掉自己的" 主子"身份;他一方面对某些封建礼教不满,另一方面又很习惯的生活在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个核心的封建道德规范之中;他一方面对称"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另一方面,他却对像秦钟、蒋玉函这样的男人也很喜欢,甚至同薛蟠这样的人也来往密切;他一方面对年少美貌的女儿关爱有加,另一方面对一些老妇、包括他的奶娘毫无情感;他一方面追求志同道合、平等自由的婚姻生活,另一方面,感情并不专一,和许多年轻的女儿狎戏嘻戏,感情多用,有时确实是"见了姐姐,就忘了妹妹",甚至对村姑二丫头也会神往;他一方面说他要干大事业,另一方面,他从来没有任何实际的确定的目标和目的,更没有任何打算和实际的行动,特别是在贾府发生的几个事关重大的问题上表现软弱无力,无所作为,甚至昏昏噩噩,麻木不仁;他一方面对周围的环境充满反感,另一方面却不作任何有实质性的改造和抗争;他一方面有追求自由和个性解放的要求,另一方面却没有自救自强的任何勇气和力量;等等、等等,像这样的矛盾现象,在宝玉身上可以找出很多很多。

宝玉这种"怪异"和怪僻的思想性格,还时常表现在他的"呆气"和"傻气"上。"不糊涂不成宝玉"。第五十七回《慧紫娟情辞试忙玉》中,紫娟一次开玩笑地对宝玉说,黛玉要回苏州,宝玉便信以为真,犯了呆病。袭人到潇湘馆,黛玉问及情况,袭人说:"不知紫娟姑奶奶说了一些什么话,那个呆子眼也直了,手脚也冷了......"紫娟解释:"我并没说什么,不过说了几句玩话,他就认真了。"袭人道;"你还不知道他,那傻子每每玩话认了真。"后来在宝玉处,贾母也说紫娟;"你这孩子素日最是个伶俐聪敏的,你又知道他有个呆根子,平白的哄他什么?"薛姨妈也接着说;"......别说他是个实心的傻孩子......"稍后,书中写到"黛玉不时遣雪雁来探消息,这边事务尽知,自己心中暗叹:幸喜众人都知道宝玉原有些呆气 。......宝玉病稍好后,袭人曾悄悄对紫娟说;"都是你闹的,还得你来治。也没看见我们这呆子听了风就是雨,往后怎么好......"(第802——805页)这次虽然是宝玉后来借病装病,借机装傻大闹,有借呆表达自己感情的意图。但从全书看,群众说宝玉的这种"呆气"和"傻气"确实是存在的,并不是属于"封建主义的叛逆"行为,也不能认为这是人们站在封建统治者的立场看宝玉的叛逆行为问题。更不能把宝玉这些不好的东西,仅仅看作是"阶级局限性"。

宝玉这种"怪异"和怪僻的思想性格,有人从生理上给他概括为"单纯幼稚——心理发育不健全" 【16】(p61 )有人概括为 "他有时候勇敢,有时候懦怯;有时候聪明,有时候愚蠢。长期的阴郁和散漫的生活使他只有呻吟,没有呐喊;只有幻念,没有理想;只有内心的傲慢与鄙弃,没有计划性的战斗行为。他每一设想到人生终极的问题,就结论的对黛玉所说'你死了我做和尚',又常说要许多女儿们的眼泪把他送到鸦雀不到的幽僻之处,随风化了,自此再不托身为人。这并不是他已经有了一种哲学理解,认识到一个高明的世界,不过是直接地感觉到这个现实的"茫茫"大地"渺渺"人生之空虚罢了。" 【14】(p244 )这些概括,虽不一定十分全面,但都有一定的道理,对我们进一步全面认识宝玉的思想性格有很大的思考和借鉴意义。

有人从《红楼梦》的成书过程角度考证,认为现在的书中实际上是写了两个宝玉,一个是"浊宝玉",一个是"清宝玉"。

"'浊宝玉'的表现如与秦钟搞同性恋、诱袭人偷尝禁果、随薛蟠出入风月场、跟二尤姊妹胡混等,...... '清宝玉'的故事最著名,如表现在龄官划蔷、玉钏儿尝羹、平儿理妆、香菱换裙等故事情节里的样子,对女儿们的体贴与爱护可谓无微不至......" 【17】(p90)等等,并认为"'清宝玉'和'浊宝玉'的形象差别,也是一个客观存在的文本事实。" 【17】(p312)

这"两个宝玉"说,是从《红楼梦》的成书过程角度考察的。成书的过程是否真的如此,姑且不论。但如果单纯从文艺欣赏角度看,这恰恰证明,作为一个完整的艺术形象的贾宝玉,其思想性格的确存在着比较明显的两重性。换句话说,书中现在的宝玉是 "清宝玉"和"浊宝玉"这两个方面的统一体。也就是说,在宝玉的身上,既有进步的一面(清宝玉),也有落后的一面(浊宝玉)。从小说的实际描写看,他落后的一面比进步的一面大得多。对他落后的一面不能仅仅认为是"局限性"的问题。进步的一面不仅微小软弱,而且还仅仅是处于朦胧之中。因此,从严格意义上来说,贾宝玉的思想不仅不是什么"近现代思想",他甚至也算不上所谓的'正面'形象。他是一个复杂的"怪胎"形象。

Tagged with 贾宝玉

简要声明查看使用条款):
Comments

“宝玉”之“怪”

Commented by 张天乐 on Jun 18, 2008 5:35 PM
宝玉是“梦醒”之人,而他人则仍在“睡梦”之中。故“睡梦中人”视“梦醒之人”为“怪”。如此而已。

作者答 张天乐先生

Commented by 张兴德 on Jun 19, 2008 6:17 PM
请你细品红楼梦全书和拙书《红楼梦的第三种读法》及“怪胎”全文(共九个问题,即将发完)。恐怕不是这么一回事。
Would you like to comment?
Sign up for a free account, or sign in (if you're already a memb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