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对贾府内奴仆之间矛盾斗争的描写及其意义（四）

奴仆间的矛盾与贾府的衰落

《红楼梦》一书直接描述奴仆间的矛盾斗争的篇幅虽然不多，但是却是多视角、全方位的。贾府奴仆间的矛盾的发展变化，同贾府的兴衰亦有内在的不可分割的联系。贾府奴仆间的矛盾的表面化、公开化是贾府开始衰落的信号和表现。第58回，朝廷老太妃死了，贾府主要人去奔丧 荣宁两府主要的管事人不在，书中有一段概括两府当时情况：

因此两处下人无了正经头绪，也都偷安，或乘隙结党，与权暂执事者窃弄威福。......或赚骗无节，或呈告无据，或举荐无因，种种不善，在在生事，也难备述。（第 818页）

让我们具体看一下这些奴仆是怎样"种种不善，在在生事"的：

第五十九回，春燕娘因春燕和莺儿摘柳枝编花篮玩，同春燕吵起来，并追打春燕直闯入怡红院内，不听宝玉和丫鬟们的劝阻，甚至说"别管我们闲事，都是你们纵的，"袭人只好派人去找平儿处理，平儿传回话，先打四十大板，撵了出去，这才镇住春燕妈。一会儿平儿来了，同袭人有段耐人寻味的对话：

只见平儿走来，问系何事。袭人忙说："已完了，不必再提。"平儿笑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得省的将就省些事也罢了。能去了几日，只听各处大小人儿都作起反来了，一处不了又一处，叫我不知管那一处的是。袭人笑道："我只说我们这里反了，原来还有几处。"平儿笑道："这算什么，正如珍大奶奶算呢，这三四日的功夫，一共大小出来了八九件了。你这里是极小的，算不起数儿来，还有大的可气可笑之事。"（着重号为引者所加，见第837～838页）

平儿这话是进一步对"种种不善，在在生事"予以说明。贾母等人参加朝廷"老太妃"的丧礼去了没几天，贾府内奴仆间的矛盾已公开化，表面化，异常激烈。像春燕娘竟敢到怡红院在宝玉面前打春燕这样"不守规"失了体统的事，也远远不止这偶然一件，而且还根本不算大事。事故迭起，"一处不了又一处"，说明贾府已正面临一种失去控制的状态。也说明，这种矛盾是蓄势已久的，不是偶然的，只等一个适当时机。现在贾母、王夫人等几个最高统治者不在，凤姐又在病中，这自然是个极好的机会了。

平儿这个介绍，不久就被赵姨娘大闹怡红院进一步证实了：

在第六十回，由于芳官用茉莉粉替代蔷薇硝哄骗了贾环，被赵姨娘发现了，窜掇贾环找芳官去闹：

"依我，拿了去照脸摔给他去，趁着这回子撞尸的撞尸去了，挺床的便挺床，吵一出子，大家别心净，也算是报仇。莫不是两个月之后，还找出这个茬儿来问你不成？便问你，你也有话说。宝玉是哥哥，不敢冲撞他罢了。难道他屋里的猫儿狗儿，也不敢去问问不成！"

贾环没敢去，她于是亲自出马，"杀"向怡红院，途中遇到夏婆子，又被夏婆子添油加醋的挑唆一番，她到了怡红院，立马和原来唱戏的五个女孩子们闹了一场全武打。这场闹剧，是多种矛盾交织在一起的：从赵姨娘这方面看意在报仇，乃是嫡庶间的争斗继续；从夏婆子的挑唆这个角度看，是不满意那几个"小戏子"和宝玉，这又是奴仆间矛盾曲折地反映著作之间的矛盾；从几个唱戏的几个女孩子抱团同赵姨娘打斗角度看，在"情分上义愤"（第844页）中既含有对赵姨娘是王夫人所讨厌的姨太太的鄙视，也含有最低层的奴隶对贾家这个"牢笼"生活 的借机发泄和反抗。

值得深思的是这场"武打" 中，就发生在宝玉房中，宝玉又在家而又无可奈何，看热闹的众人"心中个个称愿，都念佛说，也有今日！又有那一干怀怨的老婆子见打了芳官，也都称愿"（第 843～844页）人们在旁观看笑话！实际是在推波助澜！这说明众人对宝玉和宝玉这一房人是有意见的，最主要的还是说明贾府昔日的威严已不复存在！

奴仆间矛盾的公开化和表面化之所以成为贾府衰落的信号，一方面是因为这种矛盾多数情况下同"主子"间的矛盾联系着的，相互影响，相互表现。作者明写奴仆间的矛盾，实为写"主子"间的矛盾，奴仆间矛盾的表面化实际是"主子"间矛盾的激烈化的曲折表现。另外一方面，奴仆间的矛盾，特别是上层奴才和小奴隶间的矛盾，许多情况下又是低层小奴隶们借机"造反"的标志。严格的等级制，上层的大奴才许多情况下是以"主子"身份处理问题，维护"主子"们的权威，代表"主子"对低层奴隶进行管理和统治。他们这些小奴隶有机会就"作起反来"，含有低层的奴隶们对贵族统治者的管理和统治的反抗情绪，这带有阶级斗争性质（尽管有些人不愿意在红楼梦研究中提阶级斗争问题，但在这是事实）。小红就说过："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谁守谁一辈子呢？不过三年五载，各人干各人的去了，那时谁还管谁呢"，这就和平儿、袭人、晴雯这些人的思想状态不同（这些人是不愿意离开贾府的）。可以想象，那些"各处大小人儿都作起反来了"的，那些骂王熙凤，把她"狠极了"的，当然不是那些体面的大丫头，而多是平日被罚跪过瓷片、挨过板子，动不动就拉出去配小厮，只能干粗活、累活的小丫头们。

可见，这奴仆间矛盾的表面化和激烈化，实乃是贾府内部各种矛盾激化的表现。在这种情况下，贾府能够不衰亡殁落吗？

注解
1 宋淇《怡红院的四大丫鬟》【j】《红楼梦学刊》第三辑【c】   北京   1998
2 一粟编《古典文学研究资料汇编 红楼梦卷 》【c】北京 中华书局 19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