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建社会末期“盛世”的“怪胎”(五、六)

Posted by 张兴德 on Jun 11, 2008 8:58 PM in 细品红楼

五、作者对宝玉的批评和批判

含蓄蕴藉是《红楼梦》一书的最大特点。作者对宝玉的批评亦是含蓄的。我们只有细读全书,才会发现,在许多情况下作者不仅不认同宝玉的行为举止,而且还采取批评和批判的态度。前面已在多处谈到了这个问题,下面再作一些补充和深入的讨论。

先看书中有两段不大被人们注意的文字:一段在第 三十七  回,写贾政点了学差离家之后——

"......外面诸事不能多记。单表宝玉每日在园中任意纵性的逛荡,真把光阴虚度,岁月空添。"(第498页)

另一段在第七十九回,宝玉生病,贾母和王夫人规定的他要静养百日,到了四五十日后,他呆不住了,书中写到——

"......和那些丫鬟们无所不至,恣意耍笑作戏......同这些丫鬟们厮闹释闷,幸免贾政责备逼迫读书之难。这百日内,只不曾拆毁了怡红院,和这些丫头们无法无天,凡世上所无之事,都玩耍出来。如今且不消细说。"(第1146——第1147页)

这两段文字很重要。像这样带着感情的、作者以第三人称的方式去议论评价人物,在《红楼梦》中是极少见的。这表达了作者对宝玉十分明显的批判态度。

在讨论曹雪芹对宝玉态度时不能不涉及第三回,宝玉出场时的这二首词:

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
潦倒不通世物,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
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可怜辜负好韶光,于国于家无望。
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语纨绔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状!

现在一般流行的看法认为,这二首词"看来是嘲,其实是赞""是借封建统治阶级的眼光来看的"。是"作者用反面文章"。 "宝玉作为一个封建叛逆者的思想、性格,概括地揭示出来了"。【13】(p25)蔡义江先生对《红楼梦》诗词曲赋的解读,统统有根有据,让人读之如渴临泉。唯对此二首词的解读没有提出有力的根据。何以证明作者曹雪芹在这里是讲的反话呢?何以证明"是借封建统治者的眼光看"的呢?——没有证据。况且,这种流行观点本身又有相互矛盾之处。例如,对"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的解释又是正面的。有人以此考证和探佚出在八十回以后,贾家衰落,宝玉沦为更夫,后因"贫穷难耐凄凉"而出家。以蔡先生为代表的这种流行看法,大约也是从1954年之后,随宝玉的形象的高大而成主流认识的。这以前的一些人是不这样认识的。例如,在上个世纪的四十年代,著名作家张天翼先生就认为:" 那两首为宝玉下考语的词,——我们既不能视为反话,也不能把它当作正面教训。"【11】(p840 )我认为,这两首词所表达的意思,同第二回冷子兴的介绍和议论,其意思基本是一样的。都是作者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客观的如实的介绍人物。这种介绍和书中后面的实际描述的情况比较相符。从书中这首词的内容看,它讲的正是一个"怪人"的思想性格。是对宝玉作为时代的"怪胎",对其怪异的思想和怪癖的性格的概括。这二首词的内容,反映了作者对宝玉的复杂态度和心情——即有同情和肯定又有批判和揭露。

通过对比和对照的方法委婉地批评宝玉。例如,前文提到的宝玉对他奶妈的恶劣态度,作者的批评就是用的这个方法。就在描写宝玉对他奶妈"不够意思"的第八回和第十九回之间的第十六回(见第214页——217页),有这样一段的精彩描述:凤姐为远道接林黛玉回来的贾琏摆酒接风,夫妻二人正在对坐吃饭中,"一时贾链的乳母赵嬷嬷走来"。二人见了又是让她到炕里坐,又是让平儿特意去拿炖烂了的火腿炖肘子给赵嬷嬷吃,又是拿贾链从远道带回来的惠泉酒让她喝。二人和赵嬷嬷谈笑风生,议论元春省亲的事并答应为赵嬷嬷的两个儿子"安排工作",表现很融洽。作者用了两页多的篇幅写了这段,作用之一就是同宝玉对他的奶妈的行为,形成鲜明的对照。还有,在授查大观园时,写了宝玉的昏昏噩噩,马上又写 了探春的秉烛而待;写了薛蟠的无耻下流,又写了宝玉乐于和这类人为伍,(参见前文所引张笑侠的论述)等等。

通过小说中的不同人物对宝玉进行客观的评价,这实际上也是作者委婉地批评宝玉的一种形式。书中有多处:在第二十六回,通过小丫鬟佳蕙和小红唠嗑,委婉地批评了宝玉:宝玉病愈后,贾母对在宝玉有病期间侍侯宝玉的丫鬟们予以"奖励",佳蕙对此气不公,对小红发牢骚,

小红说:"也犯不着气他们。俗语说得好,'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谁守谁一辈子呢?不过三年五载,各人干各人的去了。那时谁还管谁呢?"这两句话不觉感动了佳蕙的心肠,......笑道;"你这话说的却是。昨儿宝玉还说,明儿怎么样收拾房子,怎么做衣裳,倒像有几百年的熬煎。"(第361页)

丫鬟们已感到了贾府的末世,然而,宝玉却还混混噩噩,如在梦中。正如脂砚斋说的"实是写宝玉不如一鬟婢"。宝玉和丫鬟的思想是这样的不同!宝玉的思想远不如一个小丫鬟,何谈"新的思想"!

在第五十五回,凤姐有病,暂不能"执政",和平儿逐个议论贾府里现在这些人中,谁可以作她算"膀臂"时,她是这样评论宝玉的:

虽有个宝玉,他又不是这里头的货,纵收服了他也不中用。......(第780页)

这句话非常生动地说出了宝玉在家庭中的地位。按宝玉的身份,他完全有权,在这个时候也完全应该参与当时的家政的管理,所以凤姐说"有个宝玉";但实际上,宝玉的心思又完全不在此。正如他曾说过的"谁又像三妹妹多心多事?""我能够和姊妹过一日算一日,死了就完了,什么后事不后事的!"宝玉这种对家庭的不负责任的态度,不能说是进步的表现和行为。

在第六十三回,宝玉将芳官打扮成一个小土番,并为她改名为"耶律雄奴"。他们之间有段对话,颇是耐人寻味,宝玉说:

"......'雄奴'二音,又与匈奴相通,都是犬戎名姓。况且这两种人自尧舜时便为中华之患,晋唐诸朝,深受其害。幸得咱们有福,生在当今之世,大舜之正裔,圣虞之功德仁孝,赫赫格天,同天地日月亿兆不朽,所以凡历朝中跳梁猖獗之小丑,到了如今竟不用一干一戈,皆天使其拱手俯头缘远来降。我们正该作践他们,为君父生色。"芳官笑道:"既这样着,你该去操习弓马,学些武艺,挺身出去拿几个反叛来,岂不进忠效力了。何必借我们,你鼓唇摇舌的,自己开心作戏,却说是称功颂德呢。"宝玉笑道:"所以你不明白,如今四海宾服,八方宁静,千载百载不用武备。咱们一戏一笑,也该称颂,方不负坐享升平了。"...... (第899页)

宝玉这一番话,明显的表现他的"颂圣"的思想。作者通过芳官的嘴,对他进行了委婉地批评。

在第六十五和六十六回,贾琏贴身的得力小仆兴儿,在向尤二姐介绍贾府诸人情况时,是这样介绍宝玉的:

...... 成天家疯疯癫癫的,说的话人也不懂,干的事人也不知。外头人人看着好清俊模样儿,心里自然是聪明的,谁知是外清而内浊,见了人,一句话也没有。所有的好处,虽没有上过学,倒难为他认得几个字。 每日也不习文,也不学武,又怕见人,只爱在丫头群里闹  。再者也没刚柔,有时见了我们,喜欢时没上没下,大家乱玩一气,不喜欢各自走了,他也不理人......(第938页)

在第三十五回,傅秋芳家的两个老婆子,这样评论宝玉:

"...... 时常没人在跟前,就自哭自笑的;看见燕子,就和燕子说话;河里看见了鱼,就和鱼说话;见了星星月亮,不是长吁短叹,就是咕咕哝哝的。且是连一点刚性也没有,连那些毛丫头的气都受的。爱惜东西,连个线头都是好的;糟蹋起来,哪怕值千值万的都不管了。"(第482——483页)

在第七十一回,宝钗、李纨等人在晓翠堂议论到凤姐被邢夫人气哭的事时,大家有这样一段对话:

...... 探春笑道:"......我们这样人家人多,外头看着我们不知千金万金小姐,何等快乐,殊不知我们这里说不出来的烦难,更利害。"宝玉道:"谁都像三妹妹好多心。事事我常劝你,总别听那些俗语,想那些俗事,只管安富尊荣才是。比不得我们没这清福,该应浊闹的。"尤氏道:"谁都像你,真是一心无挂碍,只知道和姊妹们玩笑,饿了吃,困了睡,再过几年,不过还是这样,一点后事也不虑。"宝玉笑道:"我能够和姊妹们过一日是一日,死了就完了。什么后事不后事的。" 李纨等都笑道:"这可是又胡说。就算你是个没出息的,终老在这里,难道她们姊妹们都不出门子么?"尤氏笑道:"怨不得人都说他是假长了一个胎子,究竟是个又傻又呆的。"......(第1014页)

群众的这些评论,实际上是从不同的视角看宝玉,有许多是比较客观的和符合实际的,不能说都是用"封建统治阶级的眼光来看的"。特别是贾琏的贴身小仆兴儿这段话被《读红楼梦随笔》的作者称为"是宝玉小传"。应该说还是比较客观的。凤姐对宝玉的评论,印证了第二回,冷子兴贾府"主仆上下,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划者无一"的说法。

有人举出书中第三回,王夫人向初来的黛玉介绍宝玉时说宝玉是"混世魔王",就证明宝玉是反封建的"魔王"云云。宝玉的作法和行为,确有不同于常人的地方,这些地方许多是没有阶级性和政治内容的,是不能用阶级分析的思想方法定位的。我们不能用"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这样在阶级斗争激烈的特定时期的思维方式,来看众人对宝玉思想性格的评论。王夫人那样向黛玉介绍宝玉,这不过是一个慈母对一个淘气的孩子的爱称,那里有什么阶级的内容?这岂能用阶级分析的方法?如果这样分析法,那贾母异常宠爱宝玉,该作何解释呢?

六、从《姽婳词》和《芙蓉女儿诔》中传递出作者对宝玉的批判态度

《姽婳词》和《芙蓉女儿诔》是一些人论证宝玉思想先进的重要根据。笔者在前面的一些论述中,虽已略有涉及,这里还有必要再重点地进行一下讨论。

在《姽婳词》里,宝玉满腔热情地赞扬林四娘,对昏官庸官进行了嘲讽:"天子惊慌恨失守,此时文武皆垂首。何事文武立朝纲,不及闺中林四娘!我为四娘长太息,歌成余意尚彷徨。"(第1129页)在《芙蓉女儿诔》里,浓彩重笔,对死去的晴雯进行了热情地讴歌和赞美:"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性则冰雪不足喻其洁,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其精,其为貌则花月不足喻其色。"(第1131页)对迫害晴雯致死的人进行了无情的痛斥:"呜呼!固鬼蜮之为灾,岂神灵而亦妒。钳诐奴之口,讨其从宽;剖悍妇之心,忿犹未释!"(第1135页)宝玉在这里表现出的对昏官庸吏的批判和对弱者的同情,是可宝贵的品格。但有人据此就认为这是宝玉反封建或封建社会的叛逆者的证据,是值得商榷的。

第一,《姽婳词》歌颂林四娘,嘲讽昏官庸吏,完全是站在维护皇权的立场上的。这种维护皇权和颂圣的思想同大观园题对额、元春省亲时"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的诗,以及前文提到的和芳官的对话等处,表现的颂圣思想是一脉相承的。宝玉的在《姽婳词》中流露出的思想和表现的立场,和贾政及其帮闲们是一致的。贾政作为一个"严父",竟亲自执笔为宝玉录诗,在宝玉的吟咏过程中,不断受到帮闲们的赞赏。这是一个绝好的"旁证"。它从反面证明宝玉"自始自终和封建统治阶级的代表人物作不妥协的斗争"是不存在的。更谈不上对封建社会的全面批判。

第二、宝玉这里写的《芙蓉女儿诔》本是认为晴雯死后成芙蓉花神。可书中明确的交代,是一个小丫头为了安抚和应付宝玉,随口胡诌说出的(见第1121页),其实本无此事。而宝玉却当了真,写了长长的一篇吊芙蓉花神的"诔"来,这本身就含有一种调侃和嘲讽的意味。

第三、从"诔"的内容看,尽管有对晴雯的热情赞美,有对"恶人"的痛斥,但总观全篇,晴雯在他的心目中,不过是"黄土垄中,丫鬟薄命"(第1142页)。始终是个丫鬟、奴仆而已。对此,前文已有所论,这里不再赘述。

第四、我们再联系作者精心巧妙安排这两篇"大作"写作前后的"背景",看作者的真实用意。第七十八回回目是《老学士闲征姽嫿词,痴公子杜撰芙蓉诔》,这种先 "词"后"诔","闲征"和"杜撰"的对比手法,是极有深意的。《红楼梦》的回目标题以联语的形式结构,是作者为了更含蓄的表现思想内容而精心设计的,许多回目标题,都含有对比、对照、反衬、象征、比喻等意义。作者对人物的褒贬,对事物的评价,在正文中没有直接说出来的,往往通过回目的标题,含蓄的表达出来。它同书中的相关描述的内容,互成表里,天然辉成。此回自然也不例外。作者特意用了"杜撰"一词同"闲征"进行对比应照,这本身就有一种调侃的味道。我们再具体分析一下这一回的主要内容:正值宝玉夜里做梦晴雯死了,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接到了父亲贾政的"指令",让他和贾环、贾兰一同去访友拜客赋诗。在这种情况下,他去了之后,"不但不丢丑,倒拐了许多东西来"(第1118页)兴致之高,溢于言表!不仅贾政十分满意,就是贾政的同僚和朋友梅翰林、杨侍郎、李员外等人,也无不满意。奖给了他们许多礼物。宝玉回来之后不久,从小丫头处刚刚获得晴雯的确切死讯,又被"寻秋之胜"兴趣正浓的贾政找去,听林四娘的故事,并当堂为贾政和众清客们作《姽婳词》,贾政及其清客们"大赞不止"(第 1129页)。这天直到晚上夜深人静之时,他才又想起晴雯,引起作《女儿芙蓉诔》来。从上述写作"背景"和"写作过程",可以看出,晴雯之死对宝玉来说,虽然有悲痛、有怀念,但是,其重要性,远不如贾政安排的同那些达官贵人结交。他作"诔"来纪念晴雯,正如他自己说的"原不过是我一时的顽意"(第1141 页)。他对黛玉说的这句话,从一定程度上讲,是他的真情流露,不能看作是同黛玉随便说说的顽话。这里也证明,说宝玉不愿结交贾雨村这样的"禄蠹",但对像梅翰林、杨侍郎、李员外这样的人,宝玉还是很愿意结交的(更不要说北海静王水容了),并可以在他们面前"露一手"。这也证明,说宝玉不愿结交为官作宦的人,不愿意当官云云,是欠全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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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s

Re: 封建社会末期“盛世”的“怪胎”(五、六)

Commented by 赵燮雨 on Jun 12, 2008 10:06 PM
http://www.openow.net/details/e11394.html
我为何要写红楼翻案戏《不孝种种》

致燮雨先生

Commented by 石玉春 on Jun 14, 2008 6:46 AM
你的这篇文章我也读过了,非常好。你和张先生对贾宝玉的认识是深刻的,我们有很多相同或相似的看法,难得找到共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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