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对贾府内奴仆之间矛盾斗争的描写及其意义（二）

发生在小厨房里的"舌战"和"武打"

大观园中有个小厨房。这是为大观园里众姊妹冬天吃饭方便一些而设置的。在这里服役的无非是几个最低层的仆妇、厨子，到这里来为众姊妹取饭端菜的也无非是一些小丫鬟。然而，就在他们之间却经常发生一些矛盾纠葛。小说从第五十九回开始至六十二回，差不多用了三回的篇幅描述他们之间牵三挂四，看似些芝麻蒜皮般的小事的连环纠葛。乍看可有可无，细细欣赏，才觉得和全书的主题思想紧密相联，密不可分。作者精心描写这些小人物的芝麻蒜皮的小事，别有一番深意。

事情的序幕始于夏婆子挑唆赵姨娘到怡红院闹事儿。后来探春的小丫鬟、夏婆子的外孙女儿蝉姐听到另一个小丫鬟告诉她，艾官在探春面前告夏婆子挑拨赵姨娘生事的事，蝉姐儿就借买糕的机会到小厨房将此事儿告诉了夏婆子，于是引发了一连串的矛盾。先是宝玉房中芳官，传达宝玉晚饭要一样素菜，受到柳嫂子的热情接待。正在这时，替蝉儿买糕的婆子回来，芳官见了糕就要吃，蝉儿不给，柳家的见了，忙讨好地将自己的糕献出来给芳官。于是芳官又和蝉儿吵了起来。事后，柳嫂子与芳官说话，询问所托之事。原来，柳嫂子有个女儿名五儿，想托芳官向宝玉推荐到怡红院当差（因宝玉房中小红被凤姐要去了"缺额"）在前面这场小矛盾中柳家虽未直接卷进去，至此，"阵线"已经基本分明了。（第847页）

紧接着发生的矛盾就同柳嫂子有直接关系了：第二天，柳嫂子正忙着的时候，迎春房中的司棋打发小丫头莲花儿，要一碗"嫩嫩的"炖鸡蛋。柳嫂以鸡蛋正缺为由，予以拒绝，并借机教训了她一顿。莲花听了不服，于是，二人舌枪唇剑，一场好斗：

莲花儿道："前儿要吃豆腐，你弄些馊的，叫他说了我一顿。今儿要鸡蛋又没有了。什么好东西，我就不信连鸡蛋都没有了，别叫我翻出来。"一面说，一面真个走来，揭起菜箱一看，只见里面果有十来个鸡蛋，说道："这不是？你就这么厉害！吃的是主子的，我们的分例，你为什么心疼？又不是你下的蛋 ......"（第853页）

对莲花儿的指责，柳嫂当然不让，进行了巧言答辩，谁知引起莲花儿更强烈地不满，别看她人小却口巧舌快，语语刺中要害。她明里是不满柳嫂，实际却是不满宝玉屋里那伙人：

莲花听了，便红了脸，喊到：" ...... 前儿小燕来，说晴雯姐姐要吃芦蒿，你怎么忙的还问用肉炒鸡炒？小燕说，'荤的因为不好才另叫你炒个面筋的，少搁油才好。'你忙的倒说，'自己发昏'，赶着洗手炒了，狗颠儿似的亲捧了去，今儿反倒拿我作筏子，说我给众人听。"（第854页）

此刻，柳家只有以退为进，明讲自己难处，实则讲三姑娘和宝姑娘的大方，给他们干活可以得好处（小费）。谁知道更激怒了莲花儿。她回去向司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于是一场"舌战"变为"武打"：

司棋听了，不免心头起火， ...... 带了小丫头们走来，见了许多人正吃饭，见他来的势头不好，都忙起身陪笑让坐。司棋便喝命小丫头子动手，"凡箱柜所有的菜蔬，只管丢出来喂狗，大家赚不成。 "小丫头子们巴不得一声，七手八脚抢上去，一顿乱翻乱掷的......司棋连说带骂，闹了一回，方被众人劝回去。柳家的只好摔盘丢碗自己咕嘟了一回，蒸了一碗蛋令人送去 ...... （第855～856）

此一回孤立地看，是司棋大获全胜。然而，厨房里上演的这出闹剧还没有完。正赶上王夫人房里丢了玫瑰露，大管家林之孝家的正在连夜搜查。可巧碰上柳五儿夜间刚从芳官处回来，因莲花搜鸡蛋时发现柳家厨柜里有玫瑰露，揭发出来，被误认为是"赃"，柳五儿有口说不清，被当作贼软禁起来，柳家的也被撤职，司棋的婶娘秦显家的兴兴头头地来接任，这时：

于是又有素日一干与柳家不睦的人，见了这般，十分趁愿，都来奚落嘲戏她......和他母女不和的那些人，巴不得一时撵出他们去，惟恐次日有变，大家先起了个清早，都悄悄地来买转平儿，一面送些东西，一面又奉承他办事简断，一面又讲述他母亲素日许多不好......（第858页）

人们一定以为这柳家倒霉定了，司棋一方获胜无疑。可谁知"峰回路转"，不想这场闹剧急转直下，最终出现了人们意想不到的结局。作者的一支神来之笔一转，此事经由平儿处理，找到宝玉、芳官深入调查。原来，王夫人房中丢的玫瑰露是"是彩云偷了给环哥儿去了"（第859页），柳五儿一案纯系冤案，因又牵扯到赵姨娘、探春等一干人的"情面"，宝玉统统应承下来，平儿为柳五儿娘俩"平反"。"他母女带回照旧去当差。将秦显家的仍旧退回。""司棋等人空兴头了一阵，那秦显家的好容易等了这个空子钻了来，只兴头上半天"......"忽有人来说与他，看过这早饭就出去罢，柳嫂儿原无事儿，如今还交还于她管了，"秦显家的听了，轰去魂魄，垂头丧气，登时偃旗息鼓，卷包而出，送人之物白丢了许多，自己到要折便了赔补之空。连司棋都气了个倒仰，无计挽回，只得罢了。（第864～865页）。

梳理一下发生在小厨房里奴仆之间的一连串闹剧，我们直接间接的可以得出以下几点结论：

一是司棋等人，早就对柳嫂待人不满，这实际是对宝玉在贾府中的特殊地位不满。司棋、夏婆子、秦显家的以至后来的王善保家的，均是贾赦，刑夫人一边的人，夏婆子在第五十九回挑唆赵姨娘大闹怡红院即源于此。

二是刘嫂虽是厨房的役人，她对司棋和芳官的不同态度，成为这次矛盾的导火索。她想把自己的女儿送到宝玉那里，实际是想"攀高枝儿"。在她"出事"时，众多厨房仆役感到高兴并投井下石，说明奴隶间的矛盾错综复杂，这里即有对刘嫂的不满，亦有对宝玉这"房"人的不满。

三是他们这种矛盾由来已久，并且已很激烈"天天见了就咕唧"（即吵嘴之意——笔者注，第847页）。

四是卷进这场矛盾的，除了司棋是迎春的贴身大丫头之外，均是下等的仆役、小丫环，他们虽然地位低下，但同上层主子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说明贾府人际关系极为复杂，"敌中有我，我中有敌"，连平儿有时都闹不清楚谁同谁是什麽关系，凤姐甚至搞错了辈分，自然发生的矛盾也让人感到扑朔迷离，错综复杂，尖锐微妙。

五是林之孝家的不问青红皂白，竟将柳妈"撤职"，换上秦显家的；而平儿敢于将在贾家走红的大管家林之孝家的"决定"更改，也够"大胆"，而林之孝家的果断快速"决定"，是否同小红在宝玉处"不得烟抽"有关？这里的"奥妙"又引人遐想。

六是纵观全书，小厨房发生的矛盾斗争不过是日后抄检大观园时两个主子间矛盾近乎公开化的序幕和预演。司棋后来被逐，从根本上说是两派斗争的牺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