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建社会末期“盛世”的“怪胎”（三）

三、关于封建主义的叛逆问题

贾宝玉在一定程度上不满意贾家这个封建家庭，在有些地方也不满意封建主义制度，这是事实。但是对这个问题评论，也不能过誉，存在一个准确的定位问题。不满意不等于是叛逆，更不等于是反封建的斗士。把宝玉说成"自始自终和封建统治阶级的代表人物作不妥协的斗争"，"宝玉对封建宗法专制、等级专制、家族专制、君权专制的全面批判"，这同书中的实际描写大相径庭，是经不住推敲的。

这样认识宝玉的人，无不首先举出宝玉同贾政的关系。宝玉同贾政有矛盾，但是这种矛盾的性质和形成的原因比较复杂，应作具体地分析，不能一概笼统地解读为"自始自终和封建统治阶级的代表人物作不妥协的斗争"。尤其要看到，他们有矛盾的一面，更有统一和一致的一面，甚至统一和一致方面远远大于矛盾方面。贾政在宝玉心中有不可替代的位置。他有一次和黛玉就讲"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三个人，第四个就是妹妹了"（第401页）。在第十七回《大观园试才题对额》、第七十八回《老学士闲征姽婳词》中，贾政对宝玉的疼爱有加，溢于言表。宝玉的表现（题对联、对额，作的诗词），不仅获得了贾政及其帮闲们的赞赏和佩服，就是贾政的同僚们梅翰林、杨侍郎、李员外，也十分满意。对宝玉诗词的肯定和赞扬，当然不会仅仅看中的诗词的形式，主要的还是内容，因为人们对诗词的欣赏从来都是内容和形式的统一。可见，宝玉在根本上，在思想感情上，还是同贾政们的思想是相通的，把他们的关系说成是水火不容的，是无法解释上述这些情节的。现在仍然被一些红学大家认为的"封建正统思想与反封建正统思想的一次激烈的思想冲突"【4】（p43）的"宝玉挨打"，其发生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中起决定作用的，一是贾环诬告的"奸淫母婢"；二是因和蒋玉函的来往，在无意中使贾家可能卷入王爷之间的矛盾，危害贾府的安全。书中有这样一段极为重要：：当忠顺王府长史官在贾政面前说出，甚合忠顺府王爷的心意而"断断少不得"的戏子琪官被宝玉长期占用时：

贾政听了这话，又惊又气，即命唤宝玉来......贾政便问："该死的奴才！你在家不读书也罢了，怎么又做出这些无法无天的事来！那琪官现是忠顺王爷驾前承奉之人，你是何等草芥，无故引逗他出来，如今祸及于我。"（ 第453——454页）

这段话是我们理解"宝玉挨打"本意的关键！贾政痛打宝玉，一不是因他不喜读书。他说："你不读书也罢了"可见他对宝玉不读书是采取宽容的态度，而对宝玉的" 杂学"，特别是宝玉的诗才还是赞赏有加的。前文我们已做了分析。二不是他"在外流荡优伶"。这里的真实原因和要害乃是因宝玉这个"草芥之人"，竟将忠顺王爷宠爱至极、一时也离不开的戏子，"无故引逗他出来，如今祸及于我"（第454页）贾政害怕了！原来，此前在书中已交代，这"勾引"琪官的不是宝玉，而是北静王。北静王同琪官的关系非同寻常，他不惜将外国进贡的宝物"汗巾子"赠给琪官。而琪官作为一个戏子能在外面和敢在外面买田置房，长期逃离忠顺王府，也只有北静王才有财力和势力支持他这样做。忠顺王府深知底细，不敢惹北静王，只好捡软的捏，来到贾府要人。琪官逃亡事件实际是两个王府王爷之间的矛盾斗争，贾府夹在其间。在王爷面前，"草芥之人"不单是宝玉，而是整个贾府！况且，贾府"素日并不和忠顺府来往"这已暗示两家关系疏远，甚至交恶。这次忠顺府不到真的窝主北静王府要人，而来贾府，贾政自然也知道其中厉害关系。宝玉无意间结交琪官而闯下了大祸，可能因此而危机贾府的安全和生存。贾政说宝玉的"弑父弑君"云云，就是从这个意义上讲的。（古代弑父弑君者，也并不都是反封建的行为！）他之所以痛打宝玉，一方面是气极、怕极，同时也是要作出样子给忠顺王府看，明示宝玉的行为不代表贾府，从而为贾府脱掉干系，缓和同忠顺王府的矛盾。看来，贾政的作法，王夫人和贾母等人没有理解，一些读者也没有理解。总之，宝玉挨打，是贾府内外错综复杂矛盾的反映。在内部是嫡庶矛盾，在外是两个王府之间的矛盾，贾府同忠顺王府的矛盾。《红楼梦》明写宝玉挨打，暗中却反映了当时社会更为广阔、更深刻的社会矛盾和冲突。这是"宝玉挨打"的"其中味"。哪里是什么封建正统思想和反封建正统思想的冲突？

还有的人，以宝黛的恋爱为例，认为这是"热烈地追求爱情自由、婚姻自主"是"坚决反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传统的封建婚姻制度" 【7】（p25）《红楼梦》对宝黛婚恋过程中缠绵悱恻的矛盾纠葛和悲剧命运的描述，可谓千古绝唱。通过这些描述，深刻的揭露和批判了封建社会和封建制度的丑恶和罪恶。纵观《红楼梦》全书是反封建的。但是，这不等于说主人公的所有行为都是反封建的。这是两个不同的问题。宝黛二人在整个的婚恋过程中，他们的思想行为，始终未超出封建贵族小姐公子应遵循的封建道德规范。封建婚姻的特点之一是"父母之命"。他们在总体上是尊重"父母之命"的。他同林黛玉尽管真诚相爱，并有共同的思想基础，但是他并没有为争取双方婚姻的成功做出多少实质性的努力。他的最多只不过反覆同黛玉表露心迹，从没有敢向父母和贾母等任何人表露非林妹妹不娶的心意。他们二人之间矛盾纠葛的发生，也多是由他们贵族小姐公子的特殊的身份地位决定的。本来二人是青梅竹马，可他们在婚恋的过程中，都各自将真意隐瞒着，用假意试探对方，这样就不能不产生许多的矛盾纠葛。在前八十回，贾母本来是在暗中支持二人的婚恋的。"金玉良缘"与"木石前盟"的矛盾斗争，实质是贾母同王夫人、薛姨妈、贾妃的微秒而复杂的矛盾斗争。【8】（p191）正是由于贾母处处明里暗里的对宝黛二人关系的呵护和默许，才使二人有更多的接触机会，在不断发生矛盾和解决矛盾中发展爱情。遗憾的是，宝黛二人并未感知或认识到贾母对他们婚恋的关爱和支持。没有充分利用贾母这棵大树，推动他们的爱情结局向他们期望的方向发展。之所以如此，一方面是由于二人的单纯幼稚，没有理解和认识贾母与王夫人之间的微妙而又尖锐的矛盾；另一方面，则是由于出自封建贵族公子、小姐的自尊、自傲和恪守封建社会的男婚女嫁的礼法。这个过程和结果，本身就是一个悲剧，是值得人们玩味儿和同情的。但是，尽管这样，却不能说明他们之间的爱情过程中的缠绵悱恻感情和矛盾纠葛，含有多少反封建的因素。说他们"热烈地追求爱情自由、婚姻自主"是"坚决反对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也与书中实际描写的不符合。在前八十回（后四十回不在本文讨论之内），贾府中除流传薛姨妈制造的"金玉良缘"外（仅仅是流传，贾母对此并无回应，就是王夫人也没有把问题明确挑开，也仅仅是暗中"支持"而已），只有在第29回，在清虚观，张道士向贾母为宝玉提一次亲，贾母当众明确回答，"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等再大一大儿再定罢"（第408页），此外，再也没有任何人为他们议亲提亲，并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样的事情发生。这何谈"反对"云云？他们在恋爱中的矛盾纠葛，完全是或说基本上是在他们二人之间进行的（当然原因很复杂）。这怎么能扯到反封建上去了呢？就是在后四十回里，大家用"掉包计"，宝玉和黛玉，谁也没有明确提出婚姻自由的问题。基本上是屈服于了贾母和王夫人们的安排。至于宝玉的最后出走，按原作的安排，应该是 "贫困难耐凄凉"（第三回，作者对宝玉的评语），把宝玉写成是不满意婚姻而出走，那是高鹗写的，似乎算不到曹雪芹的头上。总之，清朝的贾宝玉和林黛玉在" 追求爱情自由、婚姻自主"反对"父母之命"这方面，远不如汉朝的真实历史人物卓文君和司马相如，更不要说《西厢记》里的张生和莺莺、《白蛇传》中的白素贞了。把宝黛婚恋说成是强烈地反对封建婚姻制度，这是没有多少说服力的，至少是没有多少代表性。如前所述，《红楼梦》里写的宝黛婚恋的矛盾纠葛，其意义不在反封建，而是为了表现贾府内部贾母和王夫人等人的尖锐复杂而又微妙的矛盾斗争。明写宝黛婚恋，暗写贾母和王夫人等人之间的矛盾斗争。总之，说宝玉反对父权、族权，根据不足。

还有人举出宝玉不愿读八股文，不愿走科举之路，就是反封建主义云云。这也要作具体的辩证的分析。八股文和科举，是封建社会选拔人才的主要形式，对此的功过，应是历史学家们评论和研究的题目。不过我想，对此似应一分为二的对待。不能简单地把反对科举和反封建主义完全划等号。科举制度作为封建社会选拔人才的方法，有其合理的一面，它可以相对的做到平等、公开、公正，这对笼络封建社会的知识分子，稳定社会，有一定的作用。这同我们现在的各种考试一样。至于它后期形成以八股文为主的考试形式，这也要从两方面去看，一方面，它严重地束缚了人们的思想，按此标准考取人才，可能不尽人意，将一些有真才实学者拒之门外。但是在另一方面，它又容易使用所谓比较"标准"的答案和评卷标准，减少"阅卷评分"的难度和防止评卷的不正之风。对此，近人已有专文为科举制度平反。【13】（注26 ）宝玉的不愿读八股文，不愿走科举之路，这也须从两方面辨证地看。一方面，确有一定程度的反封建主义的倾向，但是，对此也不宜过分夸大。他不愿读八股文，不愿走科举之路，也有另外的一面，即他常说的，不想不管"那俗事，只管安富尊荣才是"，（第1014页）正像贾赦说的，像他们那样的人家，不一定就要读很多的书，也不一定非走科举之路，才能做官。我们不能说贾赦是反对科举，同样，也不能把宝玉不愿读八股文，不愿读书看作了不得的进步。而刻苦地读书学习，对任何时代的人来说都是须要的，是人们一种暂时放弃享乐和暂时忍受痛苦的理性行为。因此才有"头悬梁、锥刺骨"之类的佳话。所谓读书，也不是只选自己喜欢的书读。是博览群书，古今中外，文史哲经，天文地理，也包括八股文。历史上，有所作为的人，无不是努力学习者。可是宝玉从没有在学习上用过心思，他虽然也有 "杂学旁收"的读书，但那不过是随心所欲，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读书生活。不加分析地完全肯定宝玉不读书的行为是不妥的。《红楼梦》作者写宝玉不愿读书，不愿读八股文，不愿走科举之路，是连在一起写的，是一个整体，我们应该从整体上把握，不能单独孤立的看宝玉的不愿走科举之路的行为。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宝玉是从"安富尊荣"的纨绔子弟的"立场"反对读书、反对八股文、反对科举的。

还有人说宝玉把贾雨村之流说成是"禄蠹"，这标志着宝玉不愿走当官为宦的道路，是反封建的标志云云。对这，也该具体分析。他不愿和贾雨村这样的人应酬，不等于他有多么进步的思想。平儿还干脆骂贾雨村是"饿不死的野杂种！"（第662页）这能说平儿也是"反封建"吗？宝玉不愿与贾雨村这样的人应酬，是因为烦这样的"俗人"。但是，他却愿意同北静郡王水溶这样的人往来，并且很合得来，对北静郡王表示了极大的仰慕（见第十四回，"贾宝玉路谒北静王"）。以后（第七十八回）同贾政去梅翰林、杨侍郎、李员外等人处，表现的也很高兴。并不把这些封建官僚们统统称作"禄蠹"。

至于宝玉思想中固有的等级观念在前文已有说明，他的皇权思想我们将在后文有关部分再谈。

对宝玉在生活中做出的种种反常行为应该如何看？有人把这些统统冠上反封建云云。这也欠全面辩证地分析。贾府的最高统治者贾母的头脑是异常清醒的。她对宝玉的种种反常行为不是不知道。可是却始终是异常宠爱、呵护宝玉，为什么？贾母这样做不是无原则的。有三段对话，对我们理解贾母的"原则"是有极大帮助的。一处是在第二十九回，贾母等人到清虚观打醮，和张道士有段对话：

张道士......又叹道："我看见哥儿的这个形容身段，言谈举动，怎么就同当日国公爷一个稿子！"说着两眼流下泪来。贾母听说，也由不得满脸泪痕，说道："正是呢，我养这些儿子孙子，也没一个像他爷爷的，就只这玉儿像他爷爷。"（第408页）

宝玉像他爷爷贾代善，自然不会仅仅是外貌，这"形容身段，言谈举动"里的含意，也该含有一定的思想道德修养。另一处是在第五十六回，贾母在同江南甄家来向贾母请安的四位妈妈，谈到两家的"宝玉"都很淘气时，他们之间有段颇为引人深思对话：

......贾母也笑道："......可知你我这样人家的孩子们，凭他们有什么刁钻古怪的毛病儿，见了外人，必是要还出正经礼数来的。若他不还正经礼数，也断不容他刁钻去了。就是大人溺爱的，是他一则生的得人意，二则见人礼数竟比大人行出来的不错，使人见了可爱可怜，背地里所以才纵他一点子。若一味他只管没里没外，不与大人争光，凭他生的怎样，也是该打死的。"四人听了，都笑道："老太太这话正是。......"（第793——794页）

还有一处是在七十八回，王夫人向她汇报逐晴雯的事时，他们谈到宝玉，对王夫人说：

别的淘气都是应该的，只他这种和丫头们好却是难懂。......（第1116页）

这是我们认识宝玉所谓反封建思想或说叛逆思想叛逆性格的极其重要的三段话！原来，宝玉种种反常的"叛逆"行为，包括被一些红学家们说的反封建的行为举动等等，"都是应该的"，统统没有超出贾府最高统治者贾母认可的"底线"和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