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建社会末期“盛世”的“怪胎”（二）

二、关于"真诚无私"、"自我牺牲"、"有人无己"问题

看一个人是否有自我牺牲精神，"有人无己"，不光看平时小事的表现，重要的是要看在关键时刻的表现。我们看宝玉在几件比较重要的事件中的表现：

关于说出蒋玉函 的藏匿处问题。有人说，"忠顺亲王府的优伶琪官（蒋玉函）从王府逃出藏匿于郊外，宝玉知情且为之隐瞒，实际上是支持了奴隶争取人身解放的逃亡行动。" 【12】（p107 ）宝玉的实际表现正同这种说法相反。在第三十三回，宝玉在忠顺王爷的长史官追问下，如前所述，很轻易地就说出了琪官的匿身地点，并且将"在那里置了几亩田地几间房舍"（第454页）都讲了出来。那长史官在临走的时候还威胁说，按宝玉说的地方去找人，"若有了便罢，若没有，还要来请教"。这以后，直到前八十回结束，再没有题到琪官的事情。可见，琪官已被忠顺王府的长史官按宝玉指点的地方找到并给抓回去了。可以想见，一个王爷一刻也离不开的"戏子"，私自长期外逃藏匿，并且买田置房居住。当他的主人得知这一切，并把他找到后，将会得到一番甚么样的"待遇"和结局。这一切，书中前八十回虽然未明写，不过作为细心的读者，我们不难得出"结果"。而这个"结果"正是宝玉给造成的。宝玉在这个关键的时刻，对蒋玉函来说，何谈"保护"？简直就是背叛和出卖！这对宝玉来说，何谈"有人无己""自我牺牲"？

关于金钏之死及其前后的几件事。一般人认为，王夫人是金钏之死的刽子手，这无疑是对的。但平心而论，宝玉也有推卸不了的责任。是宝玉中午无事到王夫人处，以为王夫人睡着了，见到金钏，便和她调笑，谁知被王夫人发现。王夫人不责己子，反怪丫鬟是"下作的小娼妇，好好的爷们，都叫你教怀了。"并且不由分说地将金钏撵了出去。而宝玉刚刚还说"我明日和太太讨你，咱们在一处罢。""不然，等太太醒了我就讨。"（第424页）谁知到了此时，他竟连一句替金钏揽过的话都没有敢说，"见王夫人起来，早一溜烟去了。"（第424页）不管金钏的死活。进入大观园后，见到一个女孩子在地上划字，马上又被迷住了。完全忘记了刚刚在王夫人那里发生的一幕。全神贯注，研究女孩在地上划的字，忘了周围的一切，以至于下雨了都没觉得。后来发觉时，"一气跑回怡红院"，因敲门一时无人应，就发了少爷脾气。将来开门的袭人踢得吐了血，可见好狠。这以后的几天里，直到金钏投井而死，他一直再也没有想过，更没有问过金钏的情况。这些足可以证明，说宝玉"先人后己""有人无己 ""心里从来没有自己"云云，是有很大的片面性的。有人将下雨时，宝玉忘情专注在地上划字的女孩，没有觉察到自己也被雨淋的事，作为宝玉"心中没有自己" 的例证，这不有失全面么？作者把宝玉这三件事（王夫人处和金钏调笑、进大观园看小女孩写字遇雨、回家后发火踢人）连在一起写，意味深长。在这三件事中，宝玉的不同态度和表现，我们不难看出，宝玉所谓关心和爱护女孩是有前提的，这就是为自己的心灵的满足，而不是自觉地同情被奴役者，是以不影响自己的少爷地位为前提。当然，作者这样写时是极为含蓄的。只有细心品读才行，粗心是不会注意到的。

在抄检大观园时宝玉的表现。 抄检大观园是《红楼梦》作者重彩描绘的一场十分成功的闹剧。这场闹剧本来是由贾府的主子之间的内部矛盾引发的。在这场闹剧中，有主子之间的矛盾；有不同的奴仆（陪房）之间的矛盾；也有主子与奴隶之间的矛盾。各色人物都在这场闹剧中作了尽情的表演。抄检的直接对象虽说是丫鬟，但各房的主子对此事的态度各不一样。反映了这些人的思想性格。李纨、黛玉、迎春已经睡下不知情，"惜春年少，尚未识事，吓得不知当有什么事"（第1057页），惟有宝玉和探春未睡，宝玉 "迎出凤姐来，问是何故。"凤姐答过，宝玉再无下文。在抄检过程中，他的丫鬟晴雯正在病中，面对如此侮辱人格的行为，尚能"挽着头发闯进来，豁的一声将箱子掀开，两手捉着底子，朝天往地下尽情一倒，将所有之物尽都倒出。"（第1054页）以示反抗，让王善保家的等人"觉得没趣"。而宝玉对这些却麻木不仁，没有任何表示。同宝玉的行为对照的是他的妹妹、庶出的三小姐探春。探春开始是"命丫鬟秉烛开门而待"，继而又对前来抄检的人们说："我们的丫头自然都是些贼，我就是头一个窝主。既如此，先来搜我的箱柜，他们所有的偷了来的都交给我藏着呢。""我的东西倒许你们搜阅；要想搜我的丫头，这却不能。我原比别人歹毒，凡丫头所有的东西我都知道，都在我这里间收着，一针一线他们也没的收藏，要搜所以只来搜我。你们不依，只管去回太太，只说我违背了太太，该怎么处置，我去自领。......"（第1055页）后来，对不识趣的王善保家的，狠狠的打了一个耳光子，还让丫鬟们把她撵出屋外。探春这样作，当然有对贾府内部矛盾的不满，从主观上讲她是在对自己的尊严的维护，但在客观上也有对自己丫鬟权益的保护。她对抄检大观园这件事情的实质看的很清楚：

"你们别忙，自然连你们抄的日子有呢！你们今日早起不曾议论甄家，自己家里好好的抄家，果然今日真抄了。咱们也渐渐的来了。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说着，不觉流下泪来。（第1055页）

她的思想行为同宝玉所表现形成鲜明的对照。宝玉在贾府的地位远胜于探春，但他在这件事情上的表现，却远不如探春。一个头脑清醒，大义凛然；一个混混噩噩，"不通世务"。宝玉在关键时刻，并没有表现出"真诚无私""自我牺牲""有人无己"的思想和行动。更何谈"对女儿们、女奴们的命运的变革要求，便是他所追求的'一生事业'" 【7】（p31）相反，这倒有点证明宝玉确实"糊涂"，"腹内原来草莽"。

还有人认为，宝玉在和玉钏递碗中，不小心失手汤了自己的手，反倒问对方烫没烫着，这是"心中没有自己"的表现。其实，这同前面下雨时忘了自己一样，是在特定情况下，宝玉对自己钟情的女孩子的特别关注的一种同情心的表现。如前所述，这种同情心也是很可贵的。但是我们不能把同情心当作"有人无己"的思想。二者的区别是显然的，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思想境界。同情心是任何阶级、任何阶层、任何时代的人们都可能有的一种思想品格，《红楼梦》中的贾母也有一定的同情心。但是，"自我牺牲""有人无己"这些思想，却属于"近现代思想"，不是任何阶级、任何阶层的人们都能做到的。我们应实事求是的定位宝玉的思想品格。对他的优秀品格准确定位，既不能降低，也不能任意夸大和拔高。

从上述的一些事情分析中，我们不难看出，在宝玉的思想性格中，存在着明显的阴柔自私，不负责任，以我为中心的一面。宝玉实际上是贾府典型的"安富尊荣"者的一个代表。在第二十六回，他和黛玉在一起议论关于探春理家遇到的一些事，他们之间有段对话：

......黛玉道："要这样才好，咱们家里也太花费了。我虽不管事，心里每常闲了，替你们一算计，出的多进的少，如今若不省俭，必致后手不接。"宝玉笑道："凭他怎么后手不接，也短不了咱们两个的。"黛玉听了，转身就往厅上寻宝钗说笑去了。（第878页）

宝玉这话，活脱脱地刻画出一个不知忧愁为何物的纨绔子弟形象。连黛玉都对贾府的现状存在着忧患意识，而宝玉却仍然无忧无虑。把宝玉捧上天的人，不知听了宝玉这话，将是何感想？在第七十八回，他同贾环、贾兰随贾政拜会梅翰林、杨侍郎、李员外等人，高兴地回来向王夫人、贾母汇报了"不但不丢丑，倒拐了许多东西来 "之后，就去宝钗处找黛玉，她们二人都不在，这才知道宝钗搬出了大观园，这时，他自然想到大观园近来一些变故："去了司棋、入画、芳官等五个；死了晴雯；今又去了宝钗等一处；迎春虽尚未去，然连日也不见回来，且接连有媒人来求亲：大约园中之人不久都要散的了。纵生烦恼，也无济于事。"面对这种情况，宝玉的思想却是：

不如还是找黛玉去相伴一日，回来还是和袭人厮混，只这两三个人，只怕还是同死同归的。想毕，仍往潇湘馆来......（第1122页）

从这段描写中，我们不难看出，宝玉的思想基本上是得过且过，有今日没明日的混日子思想。这样一个人，何谈"大公无私"？说宝玉的最大特点是"自我否定、自我牺牲......" "在他的意念中，自私自利这个念头，不曾存在过"，这不太有点"证据不足"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