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随笔（十五）揭秘刘姥姥三进荣国府
一看到本文题目，或许有些读者会认为我这题目起得既单调、又平庸，内容么，无非是炒冷饭。但是且慢！因为我一向反对别人炒冷饭，认为此无端浪费读者的时间与生命，真乃罪过，既如此，我岂能对己不加约束？故，我不会去老调重弹，更不会去拾人余唾。至于说本文题目起得单调、平庸等等，我认为朴实无华，实乃本份。因为一篇好文章，不能单单靠危言耸听的题目来取胜。文章题目与内容紧密相连，应是我们写文章的起码要求。
以上是开场白，下面，我们言归正传。
首先一点，刘姥姥三进荣国府，按曹雪芹艺术构思，应发生在何时？毫无疑问，应发生在贾府垮台前。换一句更为精确的话，应发生在贾府被抄前八个月的冬末。此并非当前红学界、红友们的普遍认识，只能说是我的又一"独家发明"。但这"独家发明"，是不是哗众取宠，甚至是胡说八道呢？我们请出事实来说话。
红楼梦第六回，写刘姥姥一进荣国府。王熙凤在刘姥姥面前拿班作势，装摸作样，真是抖尽了威风。但最终，还是给了刘姥姥区区二十两银子，把刘姥姥"完美"地打发了。——我在"完美"两字上打上引号，是何意思呢？意思是王熙凤接济刘姥姥，并非说明她是什么善人，只说明她显摆自己在贾府有职有权有脸面。在此点的本质上，与周瑞家的心思没什么两样。我们看红楼梦第五回贾巧姐判词："偶因济刘氏，巧得遇恩人"。——这里面，一个"偶"字，曹雪芹是下得极其准确的。因为在曹雪芹的笔下，王熙凤具有理家才能，然而人品极其恶劣。她"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掉梢眉"，岂是好人之相？应该说贾瑞、张金哥、尤氏三姐妹等等许多人，都领教过她的不善之举。而对刘姥姥，岂有例外？这只能说是机缘巧合罢了，故王熙凤"偶因济刘氏"，只是心血来潮，纯属意外。红楼梦第六回结尾处，曹雪芹写明：得意浓时易接济，受恩深处胜亲朋。联语清楚地表明王熙凤接济刘姥姥，出于"得意"，而非行善。在贾巧姐的《留余庆》里，曹雪芹写明"幸娘亲，积得阴功"。此"幸"字，乃侥幸、幸亏之意，从中也透露出王熙凤接济刘姥姥，纯属偶然。
附：联语"受恩深处胜亲朋"，表明贾巧姐是被狠舅奸兄王仁、贾蓉所卖，而刘姥姥与王熙凤非亲非故，却全力以赴，将贾巧姐从烟花巷中救出。这里面，存在着极其强烈的对比效果，令人感叹不已。戚序本第六回有诗曰：梦里风流，醒后风流，试问何真何假？刘姆乞谋，蓉儿借求，多少颠倒相酬。英雄反正用机谋，不是死生看守。
上述诗中，"刘姆乞谋，蓉儿借求，多少颠倒相酬"，必须引起我们高度重视。它充分说明，在曹雪芹的笔下，刘姆是搭救贾巧姐出火坑的大恩人，而贾蓉是坑害贾巧姐的大恶人。刘姆与贾蓉，体现出了强烈的对比效果。八十回后，一切都彻底颠倒了，在这"颠倒"中，我们看到了刘姥姥逼人的光辉，也看到了贾蓉丑恶的灵魂。贾蓉正是坑害贾巧姐的"奸兄"！（狠舅当指王仁）。程高本续书把贾芸取代了贾蓉，实在是荒谬之极。贾芸与贾蓉，两人道德品质相差十万八千里，何况，贾芸在红楼梦后三十回里，将对宝玉实施帮助与救援，"有大得力处"（脂批），续书如出自曹雪芹，岂不怪哉！！（程高本写贾环坑害贾巧姐，当然是可以的，但问题是贾环乃贾巧姐名副其实的叔而不是兄，据此我们也可知红楼梦后四十回绝非出于曹雪芹之手）。
附记甲戌本、戚序本第六回曹雪芹标题诗，以帮助红友们深入思考——
朝叩富儿门，富儿犹未足。
虽无千金酬，嗟彼胜骨肉。
——闲话少叙，言归正传。贾巧姐《留余庆》中，"幸娘亲，积得阴功"，清楚地表明贾巧姐得救时，王熙凤早已去世多时。这一点，我们从王熙凤《聪明累》中也能得到证明。《聪明累》：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这里面，写到了王熙凤临死前闭不上眼。为什么呢？因为贾巧姐此时不在王熙凤身边，她已被王仁、贾蓉联手卖给了烟花巷。我说这话可不是主观臆测！因为《聪明累》说得很清楚：家富人宁，终有个家亡人散各奔腾。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甲戌眉批：过来人睹此，宁不放声一哭？】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呀！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甲夹批：见得到。】
以上这段话，红学界经常有人把它拎出来，作为贾府灭亡的形象写照与有力证据，然而，事实上并不正确。王熙凤《聪明累》，要我说，主要地还是说王熙凤，与贾府基本无关，——尽管，王熙凤与贾府，几乎是密不可分，但毕竟还是有区别。我们看王熙凤死后，贾府依然风雨飘摇，并没有彻底灭亡。
王熙凤《聪明累》，其实句句有事实而非泛泛之语。"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我们不必说了，但"家富人宁，终有个家亡人散各奔腾"，何错之有？我们知道，王熙凤临死前，家早已亡了，"人"，指贾琏、指贾巧姐，也都与她各奔东西了，所以，"家富人宁，终有个家亡人散各奔腾"，用在王熙凤身上，是一点都不错的。至于后面文字，明显是指王熙凤临死前感觉到的恐怖，而与贾府灭亡，并无太大的关系。（我不说毫无关系，是因为王熙凤临死前，不但对自己性命感觉恐怖，当然也会对贾府"性命"感觉恐怖。不过，这里面，毕竟有主次区别，此是不言而喻的。）
靖藏本四十二回，针对刘姥姥说贾巧姐将来有什么不遂心的事儿，"必然是遇难呈祥，逢凶化吉，却从这巧字上来"，脂批曰："应了这话固好，批书人焉得不心伤。狱庙相逢之日，始知'遇难呈祥，逢凶化吉'，实伏线于千里，此后文字不忍卒读"。——从这条脂批里，我们可知王熙凤当死在狱神庙，而身边服侍她的人，正是刘姥姥。——不言而喻，刘姥姥在王熙凤临死前，必然答应她将全力以赴地搭救贾巧姐出火炕。
五十一回，梅花女神薛宝琴作《广陵怀古》：
蝉噪鸦栖转眼过，隋堤风景近如何。
只缘占得风流号，惹得纷纷口舌多。
此诗隐义是指刘姥姥在救贾巧姐出火坑之前与救贾巧姐出火坑之后贾府所发生的覆地翻天之变化。因为贾巧姐陷入烟花巷之前，贾府并未被抄家，而被刘姥姥救出烟花巷后，贾府已被皇家"籍没"，"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短短八个月，贾巧姐亲眼目睹了贾府从"风光无限"到轰然坍塌，此正所谓"蝉噪鸦栖转眼过，隋堤风景近如何."，"隋堤风景"，实比附贾府风景，乃暗喻。至于"只缘占得风流号，惹得纷纷口舌多"，此是因为贾巧姐曾沦落烟花巷，不免遭人背后议论。（关于《广陵怀古》隐义祥解，读者可参阅拙文《红楼梦漫谈之九*谈薛宝钗十首怀古诗》）。
刘姥姥三进荣国府，时间是在王熙凤临死前，此时是冬季，距贾府中秋前夕被抄家，还应有八个月左右的时间。在这八个月里，刘姥姥东奔西走，全力以赴地救贾巧姐出火坑，竭尽了家中所有的精力、财力。有人以为曹雪芹通过刘姥姥三进贾府，从而写出了贾府从盛到衰、最终灭亡的全过程，我认为是不确切的。实际情况应该是曹雪芹通过刘姥姥"一进"与"三进"，写出了王熙凤前后命运的强烈反差、强烈对比，并对照王仁、贾蓉，反衬出刘姥姥精神风貌之崇高与伟大；而刘姥姥"二进"，实是贾府最辉煌、最鼎盛时期，此实与被抄后的贾府作强烈反差、强烈对比，见证人是刘姥姥。
行文到此，我讲的基本上就是刘姥姥与王熙凤之间两人的紧密关联，这实际上也就是刘姥姥一进荣国府的主要内容与内涵。事实上，刘姥姥一进荣国府，与王熙凤发生紧密关联，而与贾府基本上不发生关系。三十九回，刘姥姥二进荣国府，恰恰与一进荣国府完全两样。刘姥姥"二进"，与贾府、与贾母、与大观园发生紧密关联，而与王熙凤，基本上不发生关系。换一句准确的话来说，刘姥姥以贾母为主，以王熙凤为辅。此情节结构之安排，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我理解，曹雪芹是把刘姥姥"一进"与"三进"作强烈对比。"一进"时，王熙凤威风无比；"三进"时，王熙凤"身微运蹇"，面临死亡威胁。至于刘姥姥"二进"，此是贾府最为"辉煌 "时期，作者让刘姥姥"游山玩水"，陪贾母"享尽荣华富贵"，与此同时，也受尽贾府上下人等的欺凌、戏弄，然而，转瞬之间，贾府烟飞灰灭，已成废墟。显而易见，曹雪芹是把刘姥姥"二进"与成了废墟后的贾府作强烈对比来写的。
刘姥姥"一进"与"三进"，在时间安排上，俱是冬季，此毫无疑问。曹雪芹笔下的王熙凤在刘姥姥"一进"贾府时，威风八面；"三进"时，王熙凤奄奄一息，此是对称的，也是强烈对比的。我们肯定记得，王熙凤杀害张金哥一对鸳鸯情侣，时序也恰在冬季。
贾府灭亡时，正值刘姥姥救贾巧姐出火炕，并最终因贾巧姐与板儿的联姻，成了贾府最为直接的亲戚。故刘姥姥"二进荣国府"，实是与垮台后的荣国府作两相对照与强烈对比的。想当初，刘姥姥是被贾府阔佬、小姐们极其看不起的，可最终，刘姥姥成了贾府的唯一救星！这真是令人不可思议的覆地翻天的巨大变化！！
刘姥姥救出贾巧姐时，正值贾府被抄家。戚序本三十九回有诗云：只为贫寒不拣行，富家趋入且逢应。岂知着意无名利，便是三才最上乘。——此诗实是贬中褒，写出了刘姥姥形象无比光辉，品格无比崇高，与背后刻薄辱骂刘姥姥为母蝗虫的林黛玉，根本无法相提并论；与"狠舅奸兄"王仁、贾蓉相比，也不可同日而语。在曹雪芹的笔下，刘姥姥实乃风流女子第一人。（有人说曹雪芹竭尽全力要为封建王朝"补天"，并为自己封建大家庭的灭亡表示万分惋惜，大唱挽歌，此完全是对曹雪芹的误解、污蔑之词，理应彻底推翻！曹雪芹毫无疑问是反清的，是坚定地站在穷苦的劳动人民一边的。）
那么，身在贾府并亲身感受贾府由鼎盛到灭亡全过程，此由谁人担当呢？由薛宝琴。薛宝琴是在贾府最辉煌时期进入"贾府国"的，她还破例地参加了贾府除夕祭祖活动；更有"白雪红梅"之华美篇章，曹雪芹专为她量身定做。种种迹象表明，薛宝琴乃红楼梦中的梅花女神，她亲口预言并亲眼目睹了贾府由最为鼎盛到彻底灭亡的全过程。——当然，这是另外一个话题了，本文不必多叙，故就此打住。（附记一笔：关于薛宝琴为梅花女神，读者可参阅拙文《红楼梦漫谈之八*白雪红梅薛宝琴》）。
文章写到此，暂告一段落。最后让我谢谢各位读者，并谢谢大家！！
王根福 冯玉伟
二OO八年六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