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对贾府内奴仆之间矛盾斗争的描写及其意义(一)
《红楼梦》在第六回中介绍说:"荣国府中一宅人合算起来,人口虽不多,从上至下也有三四百丁。" 这"三四百丁"中,属于"主子"贵族阶层的人不过二三十人而已。其余的人均可称为奴仆,这里包括管家、陪房、丫鬟、使女、听差、随从、老妈(奶妈)、小斯以及买来演戏的女孩子,还有各种干粗话的佣仆。这个庞大的人群,是个复杂的群体。他们虽然都是为贾府那二三十个"主子"服务的,但严格地分工和等级制度,使他们在贾府的地位和"待遇"是大不一样的。有些人之间差别甚至是很悬殊。像荣国府的大管家赖大,他在贾府里是个奴才,但是在他自己的家里也是奴仆成群,他又是个"主子"(如果按"土改"时的政策,他是应划为地主阶级的)。他们家里有一个虽然比大观园小一些、但也不错的花园,他的儿子赖尚荣还靠贾府之力弄了个县官当。他的妈妈赖嬷嬷可以陪同贾母打牌,贾母召集"开会",连凤姐李纨都要在地下站着,她可以有个小凳子坐(见第592页(1))。再如,像平儿和袭人这样的大丫鬟,他们在主子面前是奴才,但在小丫鬟面前又是半个主子,甚至对其有着生杀大权。而最底层的小丫鬟、仆役之类则不同了,受苦受累不说,闹不好还要挨打受骂,甚至要罚在太阳底下顶砖头、跪瓷片。由于这些人各自的地位和位置不同,也就决定了他们的思想性格的千差万别。有的是十足的奴才,是贾府的走狗(甚至只是某个主子的走狗);有的则是具有某种程度的反抗意识的奴隶。他们是分属于不同阶级和不同的阶层的人。曹雪芹运用朴素的辩证法思想,成功地塑造了形形色色的奴仆形象,十分成功地描述了他们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他们有的之间充满了纯真的友谊和关爱,有的之间却也充满了尖锐复杂的矛盾斗争。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红楼梦》中关于奴仆间矛盾的描写,有高等奴才之间的角斗;有最低层奴隶间的摩擦;也有大小丫鬟之间的打情骂俏掩盖下的明争暗斗。他们或口斗武打;或嘻笑奴骂;或详或略;或明或暗。写得异彩粉呈,各具特点,错落有致。如行云流水,春云舒卷。实在是《红楼梦》中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其描述的生动性、表现的深刻性,在古今小说中绝无仅有。这不仅表现了曹雪芹的笔力功夫,而且也表现了他认识社会生活的深刻性和全面性。它在留给人们封建社会奴仆生活的全景式画卷的同时,深化和丰富了《红楼梦》的思想内涵,充分体现其含蓄蕴藉的艺术风格,是《红楼梦》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
怡红院里笑语娇音中的争斗
宝玉有句名言:"女儿是水做的骨肉"。这是纯洁与美的代名词。他在刚入住大观园时写了一组即事诗,把怡红院内的生活写成如世外桃源般的美好,充满了诗情画意,一派祥和欢乐的气氛。不过细品《红楼梦》书中后面的描述,就会发现这其实只是宝玉幼年的天真的"自我感觉"。作者这样铺述环境,创造诗一般的意境另有深意,是为了塑造宝玉的独特思想性格,并不是对宝玉这种思想认识的认同。可不知为什么,有的红学研究者也说:"怡红院中并无因忌妒争宠引起的争斗""采取和平共存的生活方式,各尽所能,各得其乐。"(2)
这种认识同《红楼梦》中实际描述的情况完全相反。在怡红院内丫鬟们之间的矛盾斗争实际是很激烈的。是作者精心描述的贾府奴仆之间矛盾斗争的重点场所之一(其他各处矛盾亦会很多,只是作者没写或没有直接描写而已)。也许他们都是"水做的骨肉"吧,他们之间的矛盾斗争也颇带有浓浓的女儿们的特有"韵味"。作者身临其境似的描模,或笑或骂,或忌或恨,风流蕴藉,妙趣横生。尖锐复杂的矛盾,全在笑语娇言中展开和进行。
在第三十七回,秋纹说到一次随宝玉给王夫人送桂花,因王夫人高兴了就给了秋纹几件衣服。秋纹自以为很有脸,回来后向大家述说,谁知道却在丫鬟中引出一段笑骂:
晴雯听了笑道:"呸!没见过世面的小蹄子!那是把好的给了人,挑剩下的才给你,你还充有脸呢。"秋纹道:"凭他给谁剩的,到底是太太的恩典。"晴雯道:"要是我,我就不要。若是给别人剩下的给我,也罢了。一样这屋里的人,难道谁又比谁高贵些?把好的给他,剩下的才给我,我宁可不要,充撞了太太,我也不受这口气。"秋纹忙问:"给这屋里谁的?我因前儿病了几天,家去了,不知是给谁的。好姐姐,你告诉我知道知道。"晴雯道:"我告诉了你,难道你这会退还太太去不成?"秋纹笑道"胡说。我白听了喜欢喜欢。哪怕给这屋里的狗剩下的,我只领太太的恩典,也不犯管别的事。"众人听了都笑道"骂得巧,可不是给了那西洋花点子哈巴儿了。"袭人笑道"你们这起烂了嘴的!得了空就拿我取笑打牙儿。一个个不知怎么死呢、。"(第508~509页)
怡红院里这些丫鬟们竟公然当着袭人的面借故骂她是西洋哈巴狗儿!这"众人"同袭人的思想分歧和矛盾,不能不说是很大的吧?但这一切,均被"笑"掩盖了!
这些"水做的骨肉"的女孩间的矛盾性质比较复杂。像前面引述的这段"众人"同袭人的笑骂,这是"众人"(主要是晴雯)对奴性十足的袭人的鄙视,也含有对袭人受宠的妒忌。这些人虽然都是伺候宝玉的女奴,但因为有严格的等级,"政治待遇"和"物质待遇"差别很大。以"份银"为例,像袭人每月二俩,其他大丫鬟是一俩,小的才500吊甚至更少。因此,小丫鬟就产生了"向上爬"的思想,大丫鬟为保住自己的地位,自然要对小丫鬟打击压制。例如第二十四回,小说写的小丫鬟小红,一心向上高攀的心态和碰壁的情形:一次宝玉要喝茶,正好身边没人,小红赶来了,给他倒茶,小说有这样一段描述:
宝玉看了,便笑道:"你也是我这屋里的人么?"那丫鬟道:"是的"。宝玉道:"既是这屋里的,我怎么不认得?"那丫头听说,便冷笑了一声道:"认不得的也多,岂只我一个。从来我又不递茶递水,拿东拿西,眼见的事一点儿不作,那里认得呢。"宝玉道"你为什么不作那眼前的事?"那丫头道:"这话我也难说。"(第341页)
小红虽然十分"俏丽干净"(第341页)且系荣府世仆林之孝之女,但她在宝玉这里,"眼前的事儿,一件也作不着"。宝玉竟然不认识她,问她为什么不做眼前的事儿,她答说"这话我也难说"。积怨之气,溢于言表。谁知,此时秋纹、碧痕抬水回来了,见小红在宝玉房中,十分差异,"忙进房来东瞧西望,并没有个别人,只有宝玉,便心中大不自在"于是立马训斥小红为"没脸的下流东西",不去抬水,"等着做这个巧宗儿""你也不拿镜子照照,配递茶递水不配!"(第342页)这几个大丫鬟联合起来斥责、排挤小红,并不是小红不行,不配"递茶递水"。(后来小红被凤姐看中要去,就是最好的证明)原是大丫鬟要保住自己的既有地位。因此当后来凤姐要小红时,不等宝玉回来,袭人就自作主张地打发了。
小红在怡红院遭到大丫鬟们的排挤、压制,甚至连宝玉也无办法。他虽然想"要直点名唤他来使用"。但因"怕袭人等寒心","也只能心下闷闷的而毫无办法"(第344页)这说明他们之间的矛盾并不好处理。
小丫鬟对大丫鬟的矛盾有时夹杂着对"主子"的不满,在第二十六回佳惠为小红抱不平说:
这个地方难站。就像昨儿老太太因宝玉病了这些日子,说跟着伏侍的这些人都辛苦了,如今身上好了,各处还了愿,叫跟着的人都按着等儿赏他们。我们算年纪小,上不去,我也不抱怨,像你怎么也不算在里头?我心里就不服。袭人那怕他得十分,也不恼她,原该的。说良心话,谁还敢比她呢?别说她素日殷勤小心,便是不殷勤小心,也 拼不得。可气晴雯、绮霞他们几个,都算在上等里去,仗着老子娘的脸面,众人倒捧着她去。你说可气不可气?(第361页)
大丫鬟在压制、排挤小丫鬟上目标相同,可结成"同盟",但他们之间亦存在不小的矛盾。这矛盾的实质是在宝玉面前争宠:
一天晚上,宝玉闲得无聊,给麝月篦头,正好让回来取钱的晴雯看见,便冷笑道:"哦,交杯盏还没吃,倒上头了!"宝玉笑道:"你来,我也替你篦一篦。"晴雯道:"我没有那么大的福。"说着,拿了钱,便摔帘子出去了。
宝玉在麝月身后,麝月对镜,二人在镜内相视。宝玉便向镜内笑道:"满屋里就是她磨牙。" ...... 忽听呼一声帘子响,晴雯又跑进来问道:"我怎么磨牙了?咱们倒得说说。"麝月笑道:"你去你的吧,又来问人了。"晴雯笑道:"你又护着。你们那瞒神弄鬼的,我都知道。等我捞回本儿再来说话" ...... (第281页)
在第三十一回,一次端午节晴雯失手将扇子跌在地下,将股子跌折。宝玉说她"蠢才",引起晴雯的顶撞,这时袭人过来解劝:
...... 推晴雯道:"好妹妹,你出去逛逛,原是我们的不是。"晴雯听她说"我们"两个字,自然是她和宝玉了,不觉又添了酸意,冷笑几声,道:"我倒不知道你们是谁,别叫我替你们害臊了!便是你们鬼鬼祟祟干的那事儿,也瞒不过我去,那里就称起"我们"来了。明公正道,连个姑娘(指通房大丫头)还没挣上去呢,也不过和我似的,那里就称上"我们"了...... (第431页)
晴雯对宝玉同麝月、袭人的亲密关系心怀不满,因此溢于言表。同样,袭人对晴雯同宝玉的密切关系也是很敏感的。在第六十二回,袭人回娘家,正好赶上宝玉要用的孔雀裘皮衣烧了一个洞,晴雯带病连夜给补上,袭人回来知道了,对此事耿耿于怀,已过了好久,一次宝玉同芳官一起吃饭,引发晴雯的醋意,说"要我们无用,留下芳官一个人就够使了"时,袭人借机嘲讽和揭露晴雯借她不在时争宠献媚:
袭人笑道:"我们都去了使得,你却去不得。"晴雯道:"惟有我是第一个要去,又懒又笨,性子又不好,又没用。"袭人笑道:"倘或那孔雀褂子再烧个窟窿,你去了谁可会补呢。你倒别和我拿三撇四的,我烦你做个什麽,把你懒的横针不拈,竖线不动。一般也不是我的私活烦你,横竖都是他的,你就都不肯做。怎么我去了几天,就病的七死八活,一夜连命也不顾给他做了出来,这又是什么原故?你到底说话,别只佯憨,和我笑,也当不了什么。"(第881页)
袭人头脑何等清醒机警,在这个问题上她是寸步不让的。她后来向王夫人打"小报告",诬陷他人,把晴雯和芳官、四儿等人一并弄走,从根本上讲,她是为了保住自己受宠的"准妾"地位!晴雯同袭人之间的矛盾,说到底是在宝玉面前争宠的问题。晴雯是贾府的奴才,并不是奴隶。她对小奴隶,并无同情之心,她用一丈青刺小奴隶坠儿,不可谓不狠(尽管坠儿有错),小红被凤姐叫去传个信回来,她就恶狠狠地讽刺小红——
晴雯冷笑道:"怪道呢!原来爬上高枝儿去了,把我们不放在眼里。不知说了一句话半句话,名儿姓儿知道 了不曾呢,就把他兴的这样!这一遭半遭儿的算不得什么,过了后儿还得听呵!有本事从今儿出了这园子,长长远远的在高枝儿上才算得。"一面说着去了。
这里红玉听说,不便分证,只得忍着气...... (第377~378页)
她死前对王夫人的不满和抗争,固然是她反抗性格的表现,但她的抗争是对自己因忠于宝玉而最后失去了作为宝玉的宠奴地位的抗争。她送宝玉的指甲和内衣,并不是爱情,而是宠奴对主子的献身精神。她同王夫人的矛盾,并不是反封建,他们之间这种矛盾,正如清朝二知道人所云:
袭人遣伺宝玉,无所用其妒也,自宝玉乐与晴雯、麝月戏,而醋根发矣 。...... 丫鬟妒丫鬟,是谓同床各梦。(3)
清人许叶芬在《红楼梦解》中说:
大观圆女儿,心中目中,无一不各有一宝玉在,争妍斗宠,胶拢曾无己时,而又不能人人得而事之,徒自苦耳。(4)
在怡红院,最底层的奴隶们之间也有不小的矛盾。最典型的是芳官同她干妈之间的矛盾和春燕同她母亲之间 的矛盾。
综上所述,围绕宝玉身边这些丫鬟们明里暗里所表现出来的争斗较劲、忌妒使坏、嫁祸于人、奚落冷嘲等等,不能不说是十分激烈的。晴雯的命运是悲惨的。她是一个性格直爽,心地纯洁,富有反抗精神,令人同情的女孩,但是,她也有另一面。她用那种叫作"一丈青"的细长的簪子,向坠儿手上乱戳乱扎的时候,不是给人一种十分凶残无情的感觉吗!那花袭人向王夫人告密时的巧言惑主,滴水不漏,细针密线,多么令人感到不寒而粟!毛骨悚然。读罢这些,对宝玉说的"女儿是水做的骨肉"不能不产生怀疑。二知道人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此宝玉奇论也,乃宝玉欺人语也。"(5)这话虽说有点冤枉了宝玉,但也证明二知道人同我们现代的一些红学家以"水做的骨肉"作据,认为宝玉有男女平等思想的看法根本不同。其实曹雪芹这样写的深意在于表达和描述这被宝玉称作"水作的骨肉"的女儿们不光有天真纯洁、活泼可爱、自由不羁的美的一面,也有相互妒忌、奴性十足、献媚邀宠、相互倾轧的一面。这些女儿们也是美与丑的辨证地统一于一身。这才是当时社会真实的女奴的形象!有些《红楼梦》研究文章,大谈特谈美的毁灭,只看到女奴美的一面,没看到丑的一面,是片面的。当然,女奴们的这些丑的一面,是封建社会给她们打下的时代烙印。这是写女奴之间矛盾的深意!是曹雪芹用朴素的辩证法思想处理他笔下的人物的又一杰作!
不仅如此。宝玉常说女儿是"水作的骨肉",实乃证明了宝玉的幼稚,是"似傻如狂""不通世务"的表现。直到宝玉经过和看到大观园变故迭起,悲剧不断降临,他在作"芙蓉女儿诔"的时候才有所觉悟。他身边的女儿的所作所为,粉碎和否定了他的"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的迷梦!作者借此对宝玉这个形象进行了含蓄委婉地批判,这也证明,作者和宝玉不是一个人,宝玉的思想并不代表作者的思想!

Re: 《红楼梦》对贾府内奴仆之间矛盾斗争的描写及其意义(一)
蜂子学习专家的作品,斗胆留言,谅!
(新浪博客http://blog.sina.com.cn/xing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