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建社会末期“盛世”的“怪胎”（一）

此文原载张兴德著《文学的哲学——红楼梦的第三种读法》（沈阳出版社出版），全文较长，分期连载。

品读《红楼梦》绕不开宝玉。对宝玉形象的理解，直接关系到对《红楼梦》的评价。从艺术上讲，贾宝玉无疑是《红楼梦》中塑造最成功的一个典型。他那令人印象深刻的"这一个"的特点，使这个典型跨越了时代和阶级的局限，成为世世代代，不同阶级、不同阶层、不同欣赏兴趣的读者共同感兴趣的一个典型。不过在1954年之前，他的"思想品格"，他的形象在人们的心目中，虽有分歧，但总的看，都并不怎么高大。清人有"宝玉不糊涂不成宝玉"【1】（p28）和"一个性情怪僻的宝玉"【2】（p68）的说法。鲁迅在谈到宝玉时，也只是说，"在我的眼下的宝玉，却看见他看见许多死亡；"【3】（p145）对宝玉"我有异样的同情" 【4】（p113），而对宝玉的最后出家，则认为是"小气"。【3】（p145）在四十年代王昆仑先生以"太愚"笔名发表的《红楼梦人物论》，也没有把宝玉当作什么先进人物（详见后文）。从1954年那次评红热之后，才逐渐高大起来。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开始，人们对1954年前后的《红楼梦》研究的许多问题进行了"反思"，有些问题甚至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惟独对宝玉这个形象的理解例外，关于他的思想的定位随一些人对《红楼梦》的思想评价地提高，也不断的在"升高"，并且越来越高大。例如，冯其庸先生认为"贾宝玉的思想已经是近现代思想"是"一种全新的思想"【5】（p43） "贾宝玉所提出来的人际关系是无等级的、平等的、仁爱的、真诚无私的原则。"【5】（p42）周汝昌先生认为，宝玉的最大特点是"自我否定、自我牺牲......""宝玉待人最平等、最宽恕、最同情、最体贴、最慷慨的人，他是最不懂得'自私自利'为何物的人"，宝玉是"先人后己——有人无己""在他的意念中，自私自利这个念头，不曾存在过......" 【6】（p142～149）还有的红学专家和学者认为，贾宝玉自始自终和封建统治阶级的代表人物作不妥协的斗争，自始自终对被压迫妇女（其中包括被人玩弄的"戏子"）寄予了深厚的同情。"宝玉对封建宗法专制、等级专制、家族专制、君权专制的全面批判。" 【7】（p26）"如果不理解宝玉的这一特点，即等于不理解《红楼梦》。"【6】（p 17）他们还把宝玉思想、《红楼梦》的思想、曹雪芹的思想三者并列等同起来【7】（p37）。认为贾宝玉的思想即是作者的思想，亦即《红楼梦》一书的思想。

宝玉的思想形象果真有这样的高大么？作者曹雪芹果真是把宝玉的思想当作自己的人生理想去写的么？应该如何看待宝玉的思想形象和《红楼梦》主题思想之间的关系？宝玉这个形象究竟应该如何定位？这些，确实是关系到如何解读《红楼梦》的思想的一些根本问题。本文就这些问题，提出一些自己粗陋的看法，同红学前辈们商榷。望不吝指教。

一、关于"无等级的、平等的"思想问题

宝玉对身边的女奴和其他女儿，关怀备至，疼爱有加，富有同情心，这是事实。这自然是宝玉思想性格中美的一面，应该予以恰当地肯定。对此，论述者甚多，本文不在这里重复。但是，宝玉这种同情心和关爱，并不等于 "无等级的、平等的""近现代思想"。二者有本质的区别。下面，我们对被一些人经常引用的事实作一些具体地分析。

"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这句话被许多人解释成是"针对封建社会的'男尊女卑'的不合理的宗法制度提出来的"。是赞扬女儿"是清净、天真、纯洁的"象征。窃以为这样解读宝玉这句话似乎不妥。首先，宝玉这里主张的是"女尊男卑"，而不是男女平等。他自己认为"天生人为万物之灵，凡山川日月之精秀，只钟情于女儿，须眉男子不过是些渣滓浊沫而已。""把一切男子都看成混沌浊物，可有可无。"（第283页）显然，"男尊女卑"不对，而"女尊男卑"也同样不对，我们应该用男女平等的思想去批判"男尊女卑"。所谓男女平等，是指在政治上、经济上、社会地位上、家庭生活上以及人格上男女都要处于平等的地位，并不是讲某个男子对某些女子特别好、很看得起就是男女平等的思想。其次，宝玉尊重和爱护的是"女儿"——多半是可爱的美丽的少女，也有个别的像凤姐、平儿、香菱这样漂亮的少妇。但是，他不是对所有的女人都好。宝玉"特别看重丫鬟"，但"对自己奶娘无情"【2】（p37），甚至让人不能容忍。在第八回从宝钗那里回来之后，听说李嬷嬷拿走了他给晴雯留的豆腐皮的包子，喝了他的枫露茶，书中有这样一段描述：

宝玉听了，将手中的茶杯只顺手往地下一掷，豁啷一声，打了个粉碎，泼了茜雪一裙子的茶。又跳起来问着茜雪道："他是你那一门子的奶奶，你们这么孝敬他？不过是仗着我小时候吃过他几日奶罢了。如今逞的他比祖宗还大了。如今我又吃不着奶了，白白的养着祖宗作什么！撵了出去，大家干净！"说着便要去立刻回贾母，撵他乳母。（第131页）（注1  本文所引红楼梦文字，均用的是1982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校注版，为方便读者查阅，引文之后括号内注明页码。下同。——本注为页下注）

又是摔茶杯，又是训斥丫鬟，又是要撵走，耍尽了少爷脾气。宝玉对他奶妈李嬷嬷的态度，无论从那个时代，从那个阶级的道德观念上看，都是说不过去的。更何况在贾府又有表面上的尊重年长的老仆，特别是奶妈的"传统"。宝玉这样做，连他的贴身丫鬟袭人等人，都感到过意不去。有人为宝玉辩解说，这是宝玉酒后。其实，这是说服不了人的。一是，当晚宝玉虽然有些醉酒，但并没有完全糊涂和丧失理智。他回来后先是和晴雯又是捂手又是说笑（见第130页），后来是和黛玉讨论他写的 "绛云轩"三个毛笔大字，也是谈笑风生。这都是表现很正常的。只是在黛玉走了之后，听了李嬷嬷的两件事后，他才发火的。二是，退一步的讲，如果真是仅仅酒后一时的失态，那一般人在酒醒之后，会有所反省和悔悟，然而，我们没有看到宝玉第二天有任何表示。三是，相反，在后来还有一次，袭人回娘家回来，他留给袭人的酥酪又被李嬷嬷吃了，袭人怕宝玉又不高兴，马上就用别的话岔了过去。这足见平日宝玉对他的奶妈就一向"不够意思"（见第十九回，第267页）。宝玉对吃人家奶长大的李嬷嬷态度竟是这样，这和他对众女儿的态度，形成绝大的反差和对比。这证明宝玉主张的其实是"女儿尊"，并非"女尊"。宝玉对李嬷嬷的态度还说明，他的贵族主子意识很浓，李嬷嬷是他的奴仆，他认为"不过是小时候吃过几日奶"而已，管他什么"操了一世心"不"操了一世心"的！这是多么让人心寒，何谈平等观念！

他对丫鬟很好，对奴仆（仅限于少女）宽和，同情弱者（也是仅限于少女），这也是无须争辩的。但是，宝玉在丫鬟面前的身份是主子，则始终是十分明确的。他始终离不开丫鬟们的照料和服侍，他在进入大观园后不久写的"四时即事诗"（第322——323页）中，这种立场表达的很清楚。在第三十回，端午节宝玉被雨淋回家后，一时开门迟了。他发火将前来开门的袭人狠狠地踢了一脚，并骂道："下流东西们！我素日待你们得了意，一点也不怕，越发拿我取笑儿了。"（第427页）如果照料不周，他还要发一通少爷主子的脾气和威风。这种"主子"意识是何等明确！同样，被人称道的他和晴雯的关系，也是建立在如此基础之上的。他在《芙蓉女儿诔》中，高度赞扬晴雯的同时，把他们之间的关系，"定位"为南朝宋汝南王和爱妾碧玉、晋朝石崇和他的侍妾绿珠的关系（"汝南泪血，斑斑洒向西风；梓泽余衷，默默诉凭冷月"。见 书第1134——1135页注）。这种关系是主仆关系，并不是无等级的平等的关系。在历史上，这种善待侍妾、丫鬟、奴仆的事例很多。例如，白居易和他的小鬟的关系就是如此。还有，像宋朝的诗人姜夔对他的小妾也很好。（有他的诗歌为证："自制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曲终过尽松凌路，回首烟波十四桥。"这是一首和平、宁静的牧歌。）但是，这能说白居易、姜夔等人这里也是一种现代的平等的思想么？至于在当时的才子佳人小说中，善待身边的丫鬟、侍女的佳话就更多了。

我们不能把历史上和才子佳人小说中的这些"佳话"，看作是"无等级的、平等的思想"、 "近现代思想"，是反对"男尊女卑"的。同样，宝玉对女儿的情有独锺的疼爱和"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的作法和说法，有"尊重妇女"的进步意义，而"尊重妇女"是在封建社会里就有的进步思想，和资产阶级民主主义的平等、博爱的"近现代思想"是有严格界限的，更不是 "无等级的、平等的" 思想理论。

至于说女儿是"清净、天真、纯洁的"的象征问题。这与书中的实际描写不符。《红楼梦》多方面、多视角地描写了围绕宝玉身边的这些丫鬟们明里暗里所表现出来的矛盾斗争，多方面的、多视角地表现其不清静、不天真、不纯洁的一面。他们为了邀宠而暗中较劲、相互使坏、嫁祸他人等等，是十分激烈的。小红只因在一次偶然中，给宝玉倒了一杯水，被抬水回来的大丫鬟秋纹、碧痕看见了，便遭到一顿无情的嘲讽。晴雯的命运是悲惨的。她是一个性格直爽，富有反抗精神，令人同情的女孩，但是，她也有另一面。她有一次用那种叫作"一丈青"的细长的簪子，狠狠地向一个名叫坠儿的小丫鬟手上乱戳乱扎时，不是表现出十分凶残无情么；花袭人在宝玉挨打之后，借机向王夫人告密，出卖主人、出卖同伴，那种巧舌如簧，滴水不漏，颠倒黑白，欺骗主人的作法，何谈"清净、天真、纯洁"？清代学者二知道人说袭人"一夕之话，舌尖儿横扫五千军矣" 【10】（p98）。无怪乎一些不满意袭人的丫鬟们竟当着她的面，管他叫西洋"哈巴狗"。还有，在第二十七回"滴翠亭杨妃戏彩蝶"，作者在给我们描绘了一幅美少女扑蝶的有趣生活画面的同时，也让我们同时从宝钗机警巧妙的用"金蝉脱壳"的方法，嫁祸于黛玉的行动中，窥见了隐藏在宝钗灵魂深处的丑的一面。读罢这些，对宝玉说的"女儿是水做的骨肉"不能不产生怀疑。

对这些，许多读者和专家早有评论。例如，我国著名作家刘心武说：

......"金陵十二钗"之间固然不乏欢聚笑谈或喁喁私语的交往，但有谁相信，"衡芜君兰言解疑癖"之后，宝钗和黛玉就真的"孟光接了梁鸿案"，成为朋友了呢？又有谁相信，"金兰契互剖金兰语"之时，李纨和凤姐就真的心心相通了呢？......【9】（p211）

清代学者二知道人，则从人们存在的忌妒心里，分析了大观园中女儿间的矛盾斗争。他说：

"大观园，醋海也。醋中之尖刻者，黛玉也。醋中之浑含者，宝钗也。醋中之活泼者，湘云也。醋中之爽利者，晴雯也。醋中之乖觉者，袭人也。""小姐妒小姐，丫鬟妒丫鬟，是谓同床各梦。" 【10】（p101）

对"女儿是水做的骨肉"，二知道人则一针见血地指出：

"'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此宝玉奇论也，乃宝玉欺人语也。秦钟、蒋玉函之骨肉，还是泥做的？还是水做的？若谓是泥做的，宝玉固爱之如女儿；若谓是水做的， 秦、蒋之子固伟男也。" 【10】（p100）

二知道人的这话同我们现代的一些红学家以"水做的骨肉"作据，认为宝玉有男女平等思想的看法根本不同。笔者以为，曹雪芹在《红楼梦》书中，虽然含蓄但是确实又是明白无误地描述了被宝玉称作"水作的骨肉"的女儿们不光有天真纯洁、活泼可爱的美的一面，也有相互妒忌、奴性十足、献媚邀宠、相互倾轧的另一面。这些女儿们无不是美与丑的辩证地统一于一身。这才是当时社会真实的女奴的形象！女奴们的这些丑的一面，正是封建社会给她们打下的时代烙印。这是曹雪芹自觉不自觉地运用中国古代朴素的辩证法思想处理他笔下的人物的又一杰作！可有些《红楼梦》研究文章，大谈特谈美的毁灭，只看到众女儿美的一面，没看到丑的一面，是有违作者本意和书中的实际描写的。

宝玉常说女儿是"水作的骨肉"，在客观上，还有一层意思，就是在于表现宝玉当初的幼稚，是"似傻如狂""不通世务"。后来变故迭起，悲剧不断降临，在第七十七回查抄大观园后，他在作"芙蓉女儿诔"的时候才有所觉悟。他身边的女儿的所作所为，粉碎和否定了他的"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的迷梦！这实质是对宝玉当初说的"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的批判。

还有人把六十回春燕对她娘说的"宝玉常说，将来这屋里的人，无论家里外头的，一应我们这些人，他都要回太太全放出去，与本人父母自便呢。"（第839页） 这句话，有人看作是宝玉 "这不仅是奴婢人身自由的观点，简直是'释放女奴'的主张了" 【7】（p30）把宝玉这句话这样解读，也似乎欠全面。看是否真的主张奴婢人身自由，"释放女奴"，首要的一点，也是最根本、最重要的一点是看他自己是否还使用女奴！宝玉是一时一刻也离不开奴婢们的侍侯的，他说的"将来"无非是等这些丫鬟们大了，不宜再留，要放出去，再换一批年龄适合的奴婢来继续侍侯他。这在贾家几成惯例，书中对此有多处交代。不单如此，贾府还帮助他们的忠实奴才赖大的儿子弄了一个县官当，这不过是封建贵族笼络奴才和奴隶们的一种手段而已。宝玉的本意当然不一定如此。但也不能据此就说他主张"奴婢人身自由""释放女奴"云云。再说，他表示的也仅仅是说"将来"要给王夫人讲讲而已，谁都知道，他是没有决定权的。他在王夫人的淫威面前，如同老鼠见猫。在王夫人无理地骂金钏以及逐晴雯、撵司棋，以清查奴婢的隐私为目的之一的抄检大观园之时，他没有任何为这些弱者作甚么实质性的抗争。远远不如在贾府地位远不如他、而年龄又比他小的妹妹探春。相反，宝玉对这种封建社会留下的残存的奴隶社会的奴婢制度，是很习惯的。在第三十五回，他对宝钗的丫鬟莺儿说："宝姐姐也算疼你了。明儿宝姐姐出阁，少不得是你跟去了。""我常常和袭人说，明儿不知那个有福的消受你们主子奴才两个呢。"（第484页）用奴婢作陪嫁，这是把人作为"活物"看待的。这是奴隶制度残余的典型代表。对此，宝玉并不以为怪和不合理。甚至使用"消受"这样的字眼。这算那门子的主张"奴婢解放"？

还有人把"撕扇子作千金一笑"看作是宝玉重人不重物，这实在是错解了作者的本意。作者用这个标题本身，就含有嘲讽调侃意味。它实则是历史上"烽火戏诸侯"古训的"红楼版"。这本是含蓄的批评宝玉不爱惜财物的少爷作风。对此，作者当时就通过麝月的嘴说他们"少作些孽罢""我可不造这孽"。（第435页）后来，又通过傅秋芳家的两个老婆婆的嘴批评宝玉"爱惜东西，连个线头儿都是好的；糟蹋起来，哪怕值千值万的都不管了。"（第482～483页）

宝玉和秦钟、蒋玉函的关系更是一些人用作论述宝玉有"平等思想"的重要依据。这样认识问题的人，是不大了解明清社会风俗。清朝的中后期，在封建贵族阶层中流行着玩戏子，玩相公，搞同性恋的丑陋、恶劣风气。豪门贵族或一般士大夫之家的纨绔子弟，多参与其中。当时的小说、戏剧多有描写。《红楼梦》一书对此也有多处描写。例如，"闹学堂"中对秦钟的争夺，就属于同性恋的争风吃醋。书中写薛蟠知道有这个学堂中"广有青年子弟，不免偶动了龙阳之性......"（第 137——138页）在第四十七回中，赖大家请客，专门写了薛蟠一心想勾引柳湘莲的丑态并为此被打（第651页）。在第二十一回，"俏平儿软语救贾琏" 中，有这样的话：贾琏"独寝了两夜，便十分难熬，便暂将小厮们内有清俊的选来出火。"贾琏"只是内惧娇妻，外惧娈宠"（娈宠，即男宠，见第295页）第七十五回，写宁府夜赌，同时就是有男妓陪侍。等等，这些都是或明或隐描述这种玩相公，玩男妓的社会风气。

用袭人的话来说，宝玉本来就"有几件千奇百怪口不能言的毛病儿"（第270页）；宝玉和秦钟、蒋玉函这两个人的关系，是同性恋的关系。书中写到，宝玉一见秦钟便"心中若有所失，"原来秦钟" 眉清目秀，粉面朱唇，身材俊俏，举止风流""怯怯羞羞，有女儿之态"（第115页）。宝玉本不愿读书，但为了和秦钟在一起厮混，主动提出去当时很混乱的家孰读书。正如作者在第七回末的对联中点出的"不因俊俏难为友，正为风流始读书"。以后写宝玉在秦钟面前"终是不安分之人，竟一味的随心所欲，因此又发了癖性......"（第137页）第十五回，秦钟在馒头庵正同智能同领警幻所授之事的时候，宝玉去了将二人按住：

秦钟连忙起来，抱怨道："这算什么？"宝玉笑道："你到不依，咱们就叫喊起来。"羞的智能趁黑地跑了。宝玉拉了秦钟出来道："你可还和我强？"秦钟笑道："好人，你只别嚷的众人知道，你要怎样我都依你。"宝玉笑道；"这会子也不用说，等一会睡下，再细细的算帐。"......（第207页）

宝玉能跟踪秦钟，正在秦钟和智能发生性关系的时候放肆地将二人按住，并提出"你倒依不依"之类的话，秦钟刚刚使智能"又不好叫的，少不得依他了"，现在他又对宝玉说"你要怎样我都依你"云云，这同前面"闹学堂"等有关描写联系起来分析，不难看出，他们二人之间确是一种同性恋的关系。正如著名作家刘心武说的："贾宝玉与秦钟咋看上去是一对朋友，但从情节的流动与叙述的语言的珠丝马迹中，读者不难发现他们其实是一对同性恋人，贾宝玉与蒋玉函的关系就更令人洞若观火......" 【9】（p211）。宝玉同蒋玉函关系也是如此。第二十八回，写宝玉在冯紫英家，和薛蟠等人狎妓娱乐，欢快异常。就是在这里他认识了蒋玉函：

少刻，宝玉出席解手，蒋玉函便随了出来。二人站在廊檐下......宝玉见他妩媚温柔，心中十分留恋，便紧紧的搭着他的手，叫他："闲了往我们那里去。还有一句话借问，也是你们的贵班中，有一个叫琪官的，他在那里？如今名驰天下，我独无缘一见。"蒋玉函笑道："就是我的小名儿。"宝玉听说，不觉欣然跌足笑道："有幸，有幸！果然名不虚传。今儿初会，便怎么样呢？"想了一想，向袖中取出扇子，将一个玉扇坠解下来，送与琪官。道："微物不堪，略表今日之宜。" （第398页）

以下接着写二人交换汗巾（即裤腰带），被跟踪而来的薛蟠"抓住"，要二人拿出来看。薛蟠为此"吃醋，没法出气"（见第459页）。对这场"戏"，清代嘉靖、道光年间翻译《红楼梦》的蒙古族文学家哈斯宝说：

"弹唱言笑之间已至肮脏丑恶之极，这是作者为世风堕落异常而悲号。" 【2】（p51）

哈斯宝的话可谓一针见血。清人许叶芬也分析说：

"吾闻宝玉之与蒋玉函狎也，艳句偶拈，罗带亲解，作者如此有深意焉。" 【10】（p230）

有何深意，这是不言自明的。在第三十三回中，当忠顺王爷的长史官在贾政面前，说出他们交换裤腰带的事后，宝玉"心下自思：'连这样的机密事都知道了，大约别的瞒他不过。不如打发他去了，免得再说出别的事来。"（第454页）这足见宝玉同蒋玉函的关系绝非一般的友谊。值得玩味的是，宝玉和蒋玉函交换裤腰带偏偏被跟踪而来的薛蟠看见，而薛蟠是一个恶少，玩女人、玩戏子、搞同性恋的老手，是一个典型的纨绔子弟，宝玉不仅同薛蟠在一个学堂里读书，还和他往来密切。书中多次描写二人在一起饮酒聚会，玩戏子、玩妓女。有一次，薛蟠竟敢以贾政的名义将宝玉约出来喝酒。将宝玉和薛蟠连在一起写，是有深意的。这是作者告诉读者，宝玉和薛蟠，虽有轻重不同，文野之分，但也明白无疑地告诉人们，宝玉也有当年士大夫阶层的丑恶陋习。清人 《读红楼梦随笔》（作者佚名） 中说：

"薛蟠调湘莲，犹之贾瑞调凤姐，贾瑞调凤姐以其与贾蓉贾蔷有染也；薛蟠调湘莲以其与宝玉秦钟有染也" 【1】（ p396）

二知道人干脆将宝玉和贾赦等人同列：

贾赦色中之厉鬼，贾珍色中之灵鬼，贾琏色中之饿鬼，宝玉色中之精细鬼，贾环色中之偷生鬼，贾蓉色中之刁钻鬼，贾瑞色中之馋痨鬼，薛蟠色中之冒失鬼。【10】（p100 ）

民国时期的1928年，张笑侠先生也说：

薛蟠在赖大家，误认湘莲，致遭毒打。宝玉在冯紫英家，私同琪官交换汗巾，致受痛打。二者同为男淫，一不允一允，亦互相照应。【11】（ p236  ）

综上所述，把宝玉沾染上的这种纨绔子弟恶劣品质的行径，当作是能够和下层民众接触，是"无等级的、平等的"初步民主思想，是违背书中的实际描写、是不够妥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