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桃花行》诗中“风透”的究竟是什么帘子？

"风透**花满庭，庭前春色倍伤情"。熟悉《红楼梦》的读者一定知道，此二句出自第七十回"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云偶填柳絮词"中林黛玉作《桃花行》一诗。以前读红楼常将诗词部分忽略，这次因为偶然的原因，方才注意到，原来这两句是有两个版本的。众所周知，红楼梦的版本学异常复杂，实在是我这样肤浅且业余的红楼爱好者力所不能及的。所以遇到此类问题只有翻翻手头的几种版本的书，查了下，发现作"风透湘帘花满庭......"的居多，而且我注意到作"湘帘"的几乎都是脂本，而作"风透帘栊花满庭......"的，看来只有程高本了。自胡适发现脂抄本至今，脂本似成为最接近曹公原著又是最具权威性的一个版本，从现今出版的《红楼梦》来看，也大多采用了脂本，脂本的权威性得到了方方面面的论证和认可，这是勿庸置疑的，但我还是不得不疑惑了起来。

"湘帘"者，据蔡义江先生注释是"斑竹制成的门帘"。常识告诉我们：夏季使用竹帘，冬季用棉制门帘。《桃花行》写于三月初二前，当值桃花时节，春寒料峭。在北方尚有雪花纷纷，南方此时也偶有雪花飘舞的，故三月雪又有桃花雪之称。这样的季节，我觉得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弱柳扶风的林妹妹挂上竹制门帘的！

通读全书，在《红楼梦》中，写到"帘"的地方不胜枚举，仅"帘"的种类就有："湘帘""珠帘""绣帘""软帘""猩猩毡帘""金丝藤红漆竹帘""黑漆竹帘 ""五彩线络盘花帘"......写日常生活时帘子就出现的更多了，比如：打帘子；摔帘子；掀帘子；甩帘子；帘子响处；卷帘；放帘子；挂帘子...... 等等不一而足。帘子作为传情达意的载体被运用的活灵活现，读起来也饶有趣味。我注意到"湘帘"仅出现了一次（如果不算《桃花行》），这就是让读者记忆深刻的林黛玉咏《海棠诗》中："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而"帘栊"一词较之"湘帘"就出现的多了些许，仅《桃花行》一诗中，如果以程高本来计就出现了三次，如"揭帘栊""风透帘栊""寂寞帘栊"，此外书中还有一处写到"帘栊"，如宝琴诗《西江月》："几处落红庭院，谁家香雪帘栊？"特别应该提请注意的是：《桃花行》与《西江月》写作时间几近相同，为什么宝琴就没有用"湘帘"而是用了"帘栊"呢？

要弄清这个问题，只有去书中寻求答案了。《红楼梦》第十七回"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荣国府归省庆元宵"中有这么一段描述：

......贾政摇头说道："也未见长。"说毕，引众人出来。方欲走时，忽又想起一事来，因问贾珍道："这些院落房宇并几案桌椅都算有了，还有那些帐幔帘子并陈设玩器古董，可也都是一处一处合式配就的？"贾珍回道："那陈设的东西早已添了许多，自然临期合式陈设，帐幔帘子，昨日听见琏兄弟说，还不全.。那原是一起工程之时就画了各处的图样，量准尺寸，就打发人办去的，想必昨日得了一半。"贾政听了，便知此事不是贾珍的首尾，便命人去唤贾琏。

一时，贾琏赶来，贾政问他共有几种，现今得了几种，尚欠几种。贾琏见问，忙向靴桶取靴掖内装的一个纸折略节来，看了一看，回道："妆蟒绣堆刻丝弹墨并各色绸绫大小幔子一百二十架，昨日得了八十架，下欠四十架。帘子二百挂，昨日俱得了。外有猩猩毡帘二百挂，金丝藤红漆竹帘二百挂，黑漆竹帘二百挂，五彩线络盘花帘二百挂，每样得了一半，也不过秋天都全了。椅搭，桌围，床裙，桌套，每分一千二百件，也有了。......

原来钟鸣鼎食之贾府也像普通人家一样是依时令来更换帘子的啊！看完这段描述，再明白不过：大观园中的各处房屋建筑的内外陈设，在众姐妹及宝玉入住之先早已是"一处一处合式配就"了，这其中仅部分的帘子就有一千挂之多！其奢华的程度令人惊叹！不消说，黛玉是没有理由在初春时节挂上"湘帘"的！既便老祖母一时照料不周（第四十回中便有老祖母因嫌黛玉窗上纱的颜色旧了，替黛玉换上了"软烟罗"一事）；奴才们长了"一双富贵眼"慢待忽视了黛玉，但这些早已备好的东西，既便旧了也只须拿出来就可以用，与黛玉情同姐妹的紫鹃又有什么理由不依时令来及时的更换呢？

"湘帘"一词最早出现在第三十七回，此回中黛玉为什么用到"湘帘"，这又是怎样的情形呢？

话题再转回《咏海棠诗》，林黛玉在诗中写道："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此处"湘帘"各版本无异，通作"湘帘"。我查了一下海棠开花的季节，又令我陷入茫然，因为海棠品种繁多，各季节均有品种开放，但大多海棠开在四月左右，依此时令似乎"风透湘帘"又合情理了，真是这样么？那么《咏海棠诗》中的海棠又是什么品种，在什么季节开放呢？让黛玉弃"绣帘"或"帘栊"不用而用"湘帘"的原因是什么呢？翻开《红楼梦》第三十七回"秋爽斋偶结海棠社 蘅芫院夜拟菊花诗"，我欣喜地发现：原来这一回清楚地写道："贾政择于八月二十日起身赴任"！由此可见，此海棠为秋海棠无疑！而海棠结社就发生在贾政起身赴任之后。我们知道，在我国的大部分地区，炎炎夏季是持续到立秋之后的，这时的气温变化很大，俗语道：二四八月乱穿衣，因有秋后一伏或秋老虎之说。据此时的天气状况湘帘亦或可不用撤换，所以黛玉作"半卷湘帘半掩门"是合情合理的。

那么黛玉在春季里又该用怎样的帘子呢？书中没有明确写，但黛玉曾在《葬花词》中写到："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该诗作于第二十七回"滴翠亭杨妃戏彩蝶  埋香冢飞燕泣残红"，时间是在四月二十六日，交芒种节。书中写道："尚古风俗：凡交芒种节的这日，都要设摆各色礼物，祭饯花神，言芒种一过，便是夏日了，众花皆卸，花神退位......"

显而易见，春未夏初时节黛玉门上挂的是"绣帘"而不是"湘帘"。接下来的时间所替换的才该是"湘帘"或者"金丝藤红漆竹帘""黑漆竹帘"才对。综上原因，我觉得《桃花行》中"风透**"处用作"湘帘"显然不合适，程高本将"湘帘"改作"帘栊"是有其道理的。如果部分学者读者排斥程高本，觉得"帘栊"也未必高明，那么此处到底用什么"帘"好呢？"风透绣帘"？还是"风透帘栊"？，亦或是"风透**"......？这个答案需要红学专家和研究者们在未来的日子里给予我们了，真诚地期待着......

附：林黛玉作《桃花行》

帘外桃花帘内人，人与桃花隔不远。
东风有意揭帘栊，花欲窥人帘不卷。
桃花帘外开仍旧，帘中人比桃花瘦。
花解怜人花也愁，隔帘消息风吹透。
风透湘帘花满庭，庭前春色倍伤情。
闲苔院落门空掩，斜日栏杆人自凭。
凭栏人向东风泣，茜裙偷傍桃花立。
桃花桃叶乱纷纷，花绽新红叶凝碧。
雾裹烟封一万株，烘楼照壁红模糊。
天机烧破鸳鸯锦，春酣欲醒移珊枕。
侍女金盆进水来，香泉影蘸胭脂冷。
胭脂鲜艳何相类，花之颜色人之泪。
若将人泪比桃花，泪自长流花自媚。
泪眼观花泪易干，泪干春尽花憔悴。
憔悴花遮憔悴人，花飞人倦易黄昏。
一声杜宇春归尽，寂寞帘栊空月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