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坊巷入《梦》多——《红楼梦》与北京街坊

胡文彬《红楼梦与北京》（图书信息、目录）

卷三 《红楼梦》与北京地名景观

京华坊巷入《梦》多——《红楼梦》与北京街坊

北京的街坊胡同经历了辽、金、元、明四朝之后，入清又有了新的发展，堪称与时俱进，坊巷胡同名称不胜细数。翻开《红楼梦》，开卷第一回即写贾雨村进京赶考的故事。小说中有两段话值得探究，其一是贾雨村酒后狂兴不禁，对甄士隐道：

非晚生酒后狂言，若论时尚之学，晚生也或可去充数沽名，只是目今行囊路费一概无措，神京路远，非赖卖字撰文即能到者。

贾雨村所说的“神京”指的就是当时的京都——北京，而非南京。《长安客话》中有云：“西山，神京右臂，太行山第八陉，图经亦名小清凉也。”此即明证。小说中写故事发生地是“姑苏”，如果说从姑苏到当时的南京，则何以用“路远”二字？其二是甄士隐听了贾雨村“诉苦”之后马上便道：

兄何不早言。……且喜明岁正当大比，兄宜作速入都，春闱一战，方不负兄之所学也。……当下即命小童进去，速封五十两白银，并两套冬衣。

以《红楼梦》的诞生时间来考察，当时士子参加“大比”、“春闱”只能去京都北京。对中国科举制度稍有常识的人都会知道，《红楼梦》中的“神京”绝非其他地方。“神京”、“日下”、“日边”、“长安”、“京都”等词往往是京城的代称，只是随着历代统治者定都地点的不同而所指地方也不尽相同而已。

《红楼梦》中的“神京”、“日边”、“长安”是我们了解小说故事发生地点的一个大的空间。其实，《红楼梦》中提到的许多街坊地名完全可以从诸如《长安客话》、《宸垣识略》、《日下旧闻考》、《顺天府志》、《燕都丛考》等地方志书中找到其“原型”。例如小说第三十二回写到的“兴隆街”，在朱一新《京师坊巷志稿》一书中就能找到六处，其中一处指大市街东，地安门街西，长安街北的“兴隆街”；另一处指西直门南，大市街西，阜成门街北的“兴隆街”；第三处为距离曹家十七间半房旧址不远的东柳树井北，芦草园东的“兴隆街”。《燕都丛考》记载：“自长巷上四条胡同口达于崇文门大街者，在西曰兴隆街。”今人马宝忠撰文指出：“从鲜鱼口往东，有一条直通崇文门的很长的小街——兴隆街。此明代政府养羊和堆放草料之地。清代，因这里有座兴隆寺，故改为兴隆街。”由此可推测《红楼梦》中的兴隆街，极可能取之于此。

《红楼梦》第四十七回提到的“关厢”和“苇坑”是两个较为冷僻的地方，恰在北京城地图上可以找到。小说中写道：

柳湘莲便起身出来，瞅人不防去了，至门外，命小厮杏奴：“先家去罢，我到城外就来。”说毕，已跨马直出北门桥上等候薛蟠。……湘莲见前面人迹已稀，且有一带苇塘，便下马……

下面一段又写到贾珍派贾蓉带小厮找薛蟠：

……命贾蓉带着小厮们寻踪问迹的直找出北门，下桥二里多路，忽见苇坑边薛蟠的马拴在那里。

这两段文字一是写明薛蟠挨打的方位，是“直出北门”的“城外”，具体的地点是“苇坑”。凡是在北京久居的人们大概都知道，京中北门是“德胜门”，出了德胜门即谓“出城”，或曰到“城外”。就是在这个“城外”，有一处被人们称做“苇（子）坑”的地方，如今那里已建起高楼大厦，全然找不到“坑”之所在，但公共交通站牌上仍然明白无误地写着“苇坑”二字。从方位到地名，与《红楼梦》中呆霸王薛蟠挨打的地点完全吻合，显然是曹雪芹当年信手拈来写入了《红楼梦》里。

至于“关厢”者，乃泛指城门外大街和附近地区。北京有多处“关厢”，如《宸垣识略》卷二十明载“中营外东南守备署在广渠门外关厢大街”。德胜门外也仍有“关厢大街”。

《红楼梦》中还写到“鼓楼西大街”、“小花枝巷”等地名。今天北京地安门之西仍称“鼓楼西大街”，据记载曾有当铺“恒舒号”。妙的是，就在鼓楼西大街不远处护国寺街北有“小花枝胡同”，安定门街东、北新桥街南也有以“花枝”命名的坊巷。

《红楼梦》里写到一座天香楼，原来位于什刹海附近，是京城内一座著名的酒家，乾隆间人张宜泉《春柳堂诗稿》中有诗《和欧阳先生会饮天香楼原韵二首》和《九日戏寄郑恒斋被人约饮天香楼》为证。曹雪芹“借”来一用，“添”进了宁国府的“会芳园”中。

曹雪芹在《红楼梦》楔子中强调他的小说是“地舆邦国”、“朝代年纪”无考，但是小说中的种种描写都说明了它是一部18世纪中叶的作品，小说故事发生的地点由南而北，定格于“京都”。北京是《红楼梦》的诞生地，其中许多地名坊巷二者或一致或近似，这只反映出《红楼梦》与北京千丝万缕联系的一个侧面。我想，读者不会因此而认为《红楼梦》只写了一个北京城！我始终认为《红楼梦》中的地名亦古亦今、亦南亦北、亦中亦外，但仔细考察一下可知，其中大多数地名与北京的关系最为密切。究其原因，一是与曹雪芹自六代祖曹钖远从龙入关开始就定居北京有关；二是与曹雪芹本人早在雍正六年（1728）春夏间就回籍定居在崇文门外有关；三是《红楼梦》写于北京，创作中“就地取材”，“信手拈来”。

胡文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