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虑：妙玉是一个年轻俏丽的富贵寡妇

转发者按：这是浙江大学红学会的吴虑同学在听完霍国玲老师的讲座后的一篇演讲稿，主讲内容是妙玉。这篇文章从小说评论的角度出发，借鉴了几位红学家的思想，转换了一种思考方式，最后得出了与霍老师的《红楼解梦》非常接近的结论，从一个侧面证明了霍老师理论的正确性。本文根据记录整理，有删减。标题为转发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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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所难容

帘锁幽梦，痕失朱楼，旧时云月同销。
千般奇幻，万种妖娆，难留竟日逍遥。
问怡红公子，碧纱枕高，几多真事偕隐去，几多假语同唇飘？
东望天香老，西目碧桐凋，影影绰绰，沁芳潮断蜂腰！
悠悠明月独思楼，非干路远，非为山高。

在正式讲妙玉以前，我要讲讲"红学精神"。平时和大家私下讨论《红楼梦》，有时候吵的很凶，就有人出来和稀泥，说"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红楼梦》"，确实是这样的，但是我帮他补充了一句，其中唯有一个最特殊，就是曹雪芹眼中的《红楼梦》。

曹雪芹是用一种怎样的心情或者抱着怎样的目的去创造《红楼梦》的？如果我们能弄清楚这个问题，那么我们看待《红楼梦》中的人物就不会光怪陆离，我们就会对曹雪芹情节的安排释然。比如林语堂先生就是这么评价妙玉的：妙玉是一个色情狂的小尼姑，带发修行，尘缘未断，有变态心理。对于林语堂先生我不做评价，我只问他读懂《红楼梦》了么？

回到"红楼精神"上来，我认为只有带着"红学精神"去读《红楼梦》，才能读出作者想要表达的意思。有人问了，我怎么读是我自己的事情，我读完了自觉有收获就好了，我凭什么评价两种读书方式的好坏呢！

记得鲁迅先生在《中国古代小说的历史变迁》中说，"中国人看小说，不能用鉴赏的态度去欣赏它，却自己钻入书中，硬充一个其中的角色。"在这里也是告诫大家读小说不要在带入主角找替代补偿了！欣赏一个作品的目的就是去领悟作者给你传达的信息。

那什么是"红学精神"，或者说"红学"从何而来。从文献上看，最早出现红学是在光绪年间，有一篇笔记上记载着，大意为：某处有一大学者，有人问他最近在研究什么经学？他说我研究的经缺少三拐和一横（经字繁体）。我想说的不是这个，请问大家知道光绪年间中国社会有着怎样的背景么？

不错，就是洋务运动和戊戌变法，不要以为这与红学没有关系，其实我要说的是中国人的思维方式影响了以后整个中国社会的方方面面，包括红学。"师夷长技以制夷"，这是对整个红学的写照：

王国维解释《红楼梦》用的是西方美学的东西；
蔡元培是资产阶级革命家，所以他就用资产阶级斗争的一套理论，说《红楼梦》是政治小说，曹雪芹有了民族主义思想了；
胡适是"全盘西化"运动的领袖人物。他解释《红楼梦》是自然主义作品，是一部自传体小说；（插一句当时中国还没有自传体小说这种概念。）
建国以后，经过毛主席他老人家启发，《红楼梦》就被洪广思解释成为现实主义作品，预示这封建社会必然灭亡；
改革开放以后，西方的美学哲学思想又进来了，我们的红学家们呢？又把这些东西捡起来了，比如用精神分析的方法分析林黛玉惊梦，开始关注宝玉和秦钟的同性恋等等，不一而足。

列举了这么多东西，想说明什么呢？他们都走错了，为什么？因为以上这些东西曹雪芹都不懂的。所以，他也就不是通过以上这些思维方式去创作，去让人理解的。

曹雪芹生活在清朝的康乾盛世，他怎么会预言到封建社会必然灭亡呢？从秦朝到清朝，中国变过么？不都是土地归国家所有，私有财产不受保护。到最近才有了"物权法"，让中国人第一次在法律上保护了私有财产，现在大家都知道买房，产权只有70年。

上面列举了这么多反面的例子，那么红学精神到底是什么呢？就是科学精神！不要笑，我们看看现在的主流红学界，在红学会这些拿着国家研究员的工资的人在干什么？每天就是"黛玉好，宝钗好"，要么就是吃个饭，开个会，以至于几十年来，红楼研究无寸进！刘心武倒给他们增加了就业机会，批判别人是他们唯一能在学术上证明自己存在的方法！

面对这样的现状，先有周汝昌先生宣布退出"红学界"，后有邓遂夫举起"草根红学"与主流派决裂！冯其庸先生居然用《作学问的品格》这样的标题批判"刘心武 "，我只能说以红学会为代表的主流红学界已经尸居余气了！再借用《红楼梦》中的一句话，"启得羁縻女丈夫"，这里坐着很多大丈夫，女丈夫，希望大家不要被现在主流红学错误的论断圈住。

我们都知道历史唯物主义，看待事物必须回去它特定的历史阶段！同样，研究《红楼梦》就要推到它所处的环境，也就是曹雪芹为它规划的环境！打个比方，大家都读过玄幻小说，我们可以把《红楼梦》看作一个结果，那么曹雪芹就是创造这个结果的结果师，他规定了这个结果的所有法则。你只有按着他的法则，才能在这个结果中生存下去的。

那么曹雪芹都作了那些边界条件的规定呢？

此书开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撰此《石头记》一书也，故曰'甄士隐梦幻识通灵'。"但书中所记何事，又因何而撰是书哉？自云："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较了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何我堂堂之须眉，诚不若彼一干裙钗？实愧则有余、悔则无益之大无可奈何之日也。当此时则自欲将已往所赖上赖天恩、下承祖德，锦衣纨绔之时、饫甘餍美之日，背父母教育之恩、负师兄规训之德，已至今日一事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记，以告普天下人。虽我之罪固不能免，然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不肖，则一并使其泯灭也。虽今日之茅椽蓬牖，瓦灶绳床，其风晨月夕，阶柳庭花，亦未有伤于我之襟怀笔墨者。何为不用假语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来，以悦人之耳目哉？故曰'风尘怀闺秀'。"乃是第一回题纲正义也。

这些话提出几个信息来：

1. 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
2. 罪，编述一记，以告普天下人
3. 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不肖，则一并使其泯灭也

据此，曹雪芹的创作意图我们就全知道了，"为闺阁作传"，把自己的"梦幻"告诉天下人，但是呢，这个梦幻不能一比一的说出来，只能用假语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来。

用茅盾先生的话说：书中何事何人，无非是作者的生活体验而已。书中的人物姓名自然是假的，自然也影射着若干真的人，可是这些真的人无非是作者"半世亲见亲闻"的几个女子。

周思源先生对这段话的解释有值得注意的地方，他说"真事隐去，假语存焉"的本身就包含着对真与假的判断。你信这句话，这句话就是错的，你不信这句话，这句话就是对的。

那怎办呢？或者说作者既然要"真事隐去，假语存焉"，那么他又让大家怎么知道他所要表达的意思呢？

用一段脂批：事则实事，然亦叙得有间架、有曲折、有顺逆、有映带、有隐有见、有正有闰，以致草蛇灰线、空谷传声、一击两鸣、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云龙雾雨、两山对峙、烘云托月、背面敷粉、千皴万染诸奇书中之秘法，亦不复少。余亦于逐回中搜剔刮剖明白注释以待高明，再批示误谬。

脂砚斋的话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要读懂《红楼梦》需要用脂批！但是脂批公布至今已经有七八十年的历史了，怎么还解读不懂《红楼梦》呢？

原因：他不是写给我们的，所以我们拿着残缺不全的脂批是读不懂《红楼梦》的。那么，他写给谁的呢？知道他家事的人。（那个时候的人没有要出本小说流芳千古的思想。）

所以研究《红楼梦》的法宝是脂批＋曹家家事资料。

那么我们就知道了，曹雪芹采用特殊的处理手段写了好几个女人，而要挖掘这些女人的本来面目需要采用脂批＋曹家家事考的办法。

好了，现在我们正式讨论妙玉。

谈妙玉需要谈什么呢？

我以为：对八十回之前的妙玉作一个评价，对八十回之后的妙玉作一个推论，足以！！

二、情诘

大家都知道全本的《石头记》最后一回，贾宝玉回到太虚幻境，看到了一个"情榜"。情榜是什么东西呢？这是仿照当时小说作的一个东西，比如《水浒传》里面有个碣榜，《封神演义》有个封神榜，《儒林外传》有个幽榜！在情榜里面知道的有两个人的评价，宝玉——情不情，黛玉——情情！

这就给我们留下了无限的思考空间，榜上还有什么人，她们的评语都是什么呢？其中周汝昌先生漫拟了几个，"晴雯，评价情屈；金钏，评价情烈；妙玉，评价情洁"。

我觉得不够恰当，我帮他改了一个字"情诘"。为什么这么说？晴雯含屈而死，金钏性烈而死，而妙玉陷入淖泥，所以不是洁的。

周汝昌先生只抓住了"过洁"二字，却忽略的结果"世同嫌"！怎么算世同嫌呢？

李纨怎么说妙玉的？"可厌妙玉为人。"黛玉怎么说妙玉的？"知他天性怪僻，不好多话，亦不好多坐。"邢岫烟怎么说妙玉的？"放诞诡僻。"再包括一些隐含的，不合时宜，不为权贵所融。我们就知道了，妙玉一生的悲剧是诘难！

说到悲剧，《红楼梦》是悲剧化的，没有人怀疑的。"千红一哭，万颜同悲，还有薄命司"，曹雪芹勾勒了这样的画卷是在表达一种怎样的悲剧呢？

蔡仪先生在《美学论著初编》里说 ：

"从来论悲剧的，将悲剧分为三种：一是命运的悲剧 ，以希腊时代的埃斯库罗斯悲剧为代表；二是性格的悲剧，以中世纪莎士比亚的悲剧为代表；三是社会的悲剧，则是近世以来的悲剧。"

这里不作回答，让大家思考。我们继续说妙玉。

我们首先看一下，带有被红学家称为宿命论色彩的判词和曲子。我们都知道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然后有警幻仙姑等一干事。这个警幻仙姑（记清不是神仙姐姐，也不是仙子，而是仙姑，明白我什么意思么？）提出来"金陵十二钗"的概念，而且都是冠首的女子才能入，现在我们都知道正册都是哪些了，可是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妙玉凭什么能进"薄命司"的金陵十二钗正册？就凭她和林黛玉是老乡么？还是因为她是尼姑，是千千万万个被封建礼教压迫的尼姑的缩影么？

我在前面已经讲到，讨论《红楼梦》就要进到那个历史时期去。曹雪芹是用特殊方法写亲见的人物的。其实这个解释也很多，红学界一般都支持徐乃为先生的意见："正册里的人不是和贾府有密切关系就是和贾宝玉有暧昧关系，所以妙玉入册的理由就是和宝玉有暧昧"。

其实，对这个结论我并不反对，当然，后面还有讨论贾宝玉和妙玉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但是，我想对这句话不严谨的地方修改一下，林黛玉和贾府关系不密切么？贾母最疼爱这个女儿的女儿，连王熙凤都做出了"况且这通身的气派，竟不象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个嫡亲的孙女"的评价，当然这个评价在今天看来很恶心，但是记住历史唯物主义哦！

我改的是"要么姓贾，要么和贾宝玉有着特殊的关系"。这个有人就不同意，秦可卿，王熙凤，李纨都不姓贾啊！还记得秦可卿死后的灵牌上写的是什么呢？"天朝诰授贾门秦氏恭人之灵位"。有人问什么是恭人啊？恭人是一种给官员正牌夫人的一种荣誉称号，妾没有的。这种称号是按官员的品级定的，不同品级官员夫人的荣誉称号不同。

下面看妙玉的判词：

后面又画着一块美玉，落在泥垢之中。其断语云：

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
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

这里看出点问题来：曹雪芹在形容迎春的时候用了"金闺花柳质"，在形容惜春的时候用了"绣户後门女"，而在形容妙玉的时候竟用了"金玉质"。俨然已经不在一个层次上了。这里先伏一笔，记清在曹雪芹的设定里，妙玉的出身和评价高于迎春和惜春。

［世难容］气质美如兰，才华阜比仙。天生成孤僻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视绮罗俗厌。却不知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可叹这，青灯古殿人将老，辜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好一似，无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须，王孙公子叹无缘。

曲子的东西很多涉及结局，待后文。这里只有一个问题要大家注意风尘，下面我们会重点研究这个问题的。

三、妙玉悲剧

白冰在评价妙玉的时候曾有过"四悲"的说法：出家为尼却于红尘相伴；遁入空门反为情所困；爱洁净却"终陷淖泥中"；会"扶乩"却未能预料自己的命运。

我觉得不够好，有些不到位，尤其是最后一悲不是曹雪芹的原意。

我改的是：出家为尼却于红尘相伴，改为身在佛门心系红尘；遁入空门反为情所困，改为理应四大皆空，却寂寞难耐，又不敢冲破；爱洁净却"终陷淖泥中"，改为追求高洁却终归情非所愿；会"扶乩"却未能预料自己的命运，改为藐视权贵却不得不依附权贵。

为什么我会这么评价妙玉，又为什么我会得出这样的结论，下面看看关于妙玉，曹雪芹都给了我们什么信息。

这里我换方式借用曾样华先生的话来考考大家：大观园里面住着一位文墨极通的美丽年轻的姑娘，她的名字里面有一个"玉"字，她是苏州人，出自读书仕宦之家，年幼多病，既无叔伯，又无兄弟，后来她父母双亡，身边只剩下一两个嬷嬷和丫头服侍，她从苏州辗转来到京城依附贾府，她住的地方最具特色的植被是"岁寒三友" 之一，这位姑娘气质高雅，但性格有点古怪，不是很和气。大家知道她是谁么？

黛玉还是妙玉？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这样的形容，加了这么多限定词的形容，我们仍旧不能区分妙玉和黛玉！也是乎，有人惊叹：分明妙玉是出家的黛玉，黛玉是在家的妙玉。她们人生轨迹的不同，在于黛玉为了见宝玉而选择了放弃自己的生命，最终泪尽而亡。（注意：除父母之外，凡有外姓亲友之人，一概不见，形同尼姑出家）

这样的设计隐含着怎样的意义呢？难道妙玉和黛玉本身就是一个人么？这里我的回答是"yes"。还记得我们前面得到的结论么？曹雪芹写这部书是为了为一些他亲见亲闻的女子作传，但是因为某些特殊的经历，他只能采取一些特殊的方法。

引用一下鲁迅先生的话，这也是被应用最多的且不见得有多少人理解的评论《红楼梦》艺术价值的话，"总之自有《红楼梦》出来以后，传统的思想和写法都打破了 "。听明白了么？这句话很模糊。鲁迅发现《红楼梦》确实存在很多特殊的写作手段，但是他没有深入的去研究这个问题，所以他只能做模糊的解释。

会不会把一个人分写在两个人身上就是书中的密法之一呢？黛玉和妙玉是同一个人有什么意义和作用呢？还有没有别的证据可以证明呢？

我这里先说为什么这么写，大家读《红楼梦》多些，对红学这个东西有些了解的都知道，后来贾家出事了，贾宝玉和王熙凤罪淹"狱神庙"， "狱神庙"究竟是个什么地方，目前说法不一，但是后果是很长一段时间和贾府失去了消息了往来，这样最爱宝玉的林妹妹天天哭，天天哭，一直到"禁不住冬流到春尽，秋流到夏"，泪尽而亡了。后来宝玉回到潇湘馆有"落叶萧萧，寒烟漠漠"的凄凉！

说这么多要说明什么？黛玉死的很早。查张笑侠先生的《红楼梦》大事年表香菱被折磨死的时候，也就是八十回结束的时候正好是红楼18年九月。按，红楼元年是贾宝玉出生，黛玉小一岁，因此这个时候黛玉17岁。那么可以猜测黛玉死的岁数，正是妙玉来的岁数，18岁。

我们如此猜测："玉"姑娘的命运因为特殊的事情被分成了两段，一段是黛玉，一段是妙玉，而发生这个特殊事情的年龄正好是18岁。当然这只是一个猜想，其它的证据需要我后面的分析，暂且留下悬念。

妙玉一共出场5次。

我把妙玉的第一次出场和第四次出场放在一起分析，因为这些都是虚出场，通过外人眼镜和嘴来写妙玉，用《红楼梦》中的专业术语叫"不写之写"。

我们知道什么了？妙玉是采访聘买的尼姑之一，但是她又有她的特殊性，她是带发修行的。什么是带发修行呢？就是有钱人家，出一大笔香火钱，然后就可以出家但不剃度。妙玉不但如此，还居然带着伺候自己的两个老嬷嬷，一个小丫头，这派头真不小啊！验证了金玉质，也就批判了有些红学家以为妙玉是薄宦人家出身的。

我们还知道，妙玉的那个会推算人生的师傅告诉妙玉"衣食起居不宜回乡，在此静居，后来自有你的结果"这句话什么意思？

徐乃为教授以为，自有结果，而不是修成正果，说明妙玉尘缘未断。仅供参考。

那妙玉为什么还要留在佛门呢？我以为有几个原因：首先是父母双亡，已经没有了去处，还有就是十余年的佛门"色空"观念的熏陶在一定程度上压抑了她的个性和思想。

那妙玉为什么要去贾府呢？她不是说过"侯门公府，必以贵势压人，我再不去的"？答案就是妙玉为了保持半是尼姑，半是小姐的身份必须依附权贵。而且"再"字似乎印证了她曾被权贵压过。

再看生日飞帖，第二天宝玉醒来收到"槛外人妙玉恭肃遥叩芳辰"的帖子，宝玉的生日可以说是他最开心的一次，四个人一起过生日，而且平时管着他的那些人都国孝去了，晚上他们居然把姑娘们都叫来了，作"占花名"的酒令。而且连表面上从不关心大观园俗事的妙玉也下了帖子。可谓圆满。但是呢，宝玉对于回帖很吃力，决定去找他第一通文墨的知己去。路上遇到了邢岫烟，补充了很多关于妙玉的知识。

比如，妙玉为人孤癖，不合时宜，万人不入他目。他这脾气竟不能改，竟是生成这等放诞诡僻了。和上文的推断是契合。妙玉确实被权贵欺压过。

这里补充一点，刘心武说妙玉不合时宜是因为自由恋爱。这个是绝无可能的，如果妙玉是个有这样风流的尼姑，几乎可以说是不检点的尼姑，王夫人居然会傻到把她请来，狐媚宝玉么？

四、品茶栊翠庵

让我们回忆一下，饱食酒肉的贾母领着一干人来了，她当着妙玉的面挑明"冲了罪过"了，而妙玉呢？笑往里让，忙去烹了茶来，亲自捧了一个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小茶盘，里面放一个成窑五彩小盖钟，捧与贾母。

这里还得到信息"六安茶"和"老君眉"，究竟是什么东西，这里时间所限我就不掉书袋了。

这和前面所说的"藐视不得不依附权贵"是完全相同的。

我们再看，这回掉重点再后面，她竟不再理会贾母诸人，而是拉着黛玉和宝钗的衣角，到后面去吃体己茶了。

给宝钗的茶具是（分瓜）瓟斝，给黛玉的茶具是"点犀（乔皿）"，给宝玉的的茶具是自己前番日常用的绿玉斗！这里就有很多人开始推测，说是不是要和宝玉间接接吻等等，还争得不亦乐乎！我认为单纯从这回来探究宝玉和妙玉之间是什么样得微妙关系太早了，也缺少证据。那证据在哪里呢？后文有述，暂待！

我我们接着说这茶具，沈从文先生曾经给过这样得解释：（分瓜）瓟斝的寓意是"假不假，班包假，真不真，肉挨心"，说这个符合薛宝钗这个人假的性格；而点犀（乔皿）呢，在有的版本的是杏犀（乔皿），寓意林黛玉这个人性格奇怪。

而徐乃为先生以为：（分瓜）字，青春少女，祥瑞之兆，孤栖之身的意思；瓟字，鲜明的呈现着独处无匹、羁滞异乡、企盼眷顾成双的意思。他举了很多古代诗词的例子，这里我不详细展开，如果想看，回去看徐先生的书去。

他认为这个杯子是很适合妙玉自况的。

而点犀（乔皿），取的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寓意。绿玉斗取材"红香绿玉"，是信手拈来，放在一起很不和谐。因此，徐先生作了大胆假设：这篇文章的原稿是贾宝玉独自来栊翠庵品茶，妙玉用的杯子是（分瓜）瓟斝，宝玉用的杯子点犀（乔皿）"，很含蓄的表达了他们之间的爱慕关系。另外，有的本子上本回的回目正是" 贾宝玉品茶栊翠庵"，如果不是如此，这样的回目也好生古怪！

这回我们还收获了，妙玉很欲盖弥彰的一个行为"独你来了，我是不给你吃的"。

这里大家也看到我很捧徐乃为先生，提前透漏下本学期海棠社很可能请他来做"红学讲坛"，我们双方在协商中。徐先生新书《红楼三论》，作者论，可谓一派之言，人物论，想当精彩，尤其是对赵姨娘和史湘云的若干分析想当精彩，版本论是他的《甲戌本勘校》的延伸，喜欢版本学的同学也可以看看。晓风书屋就有卖的哦！

五、访妙玉乞红梅

再下一次妙玉出现，是暗些。宝玉在"芦雪诗社"落地，因此被罚求梅花。故事没有直接的叙述，只有宝玉的费了多少精神我们对于故事的全部信息来自于贾宝玉回来写的叙事诗。请看诗！

酒未开樽句未裁，寻春问腊到蓬莱。
不求大士瓶中露，为乞孀娥槛外梅。
入世冷挑红雪去，离尘香割紫云来。
槎枒谁惜诗肩瘦，衣上犹沾佛院苔。

酒未开樽句未裁，说明那个时候，人们作诗和喝酒是离不开的；寻春问腊到蓬莱，把栊翠庵比喻成蓬莱仙阁，用寻春问腊来比喻；不求大士瓶中露，露指的的茶，梅香雪，同时含有否定妙玉出家人的身份；为乞孀娥槛外梅，这个就乞梅，是求姻缘的含义，尤其这个"嫦娥"和"孀娥"用着争论！

蔡义江说：此处应为嫦娥，若说孀娥，那妙玉岂是寡妇！我只好很无奈的告诉他，谁告诉你嫦娥不是寡妇呢！"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的诗，大家都知道，后羿没有长生不老药，后来自然死了，他死了嫦娥不是寡妇么？所以说嫦娥孀娥没什么好争论的，曹雪芹所要表达的寓意诗寂寞的寡妇！

再看下两句"入世冷挑红雪去，离尘香割紫云来"，这两句放在一起解释，是因为，作者采用了倒叙的方法，应该先离尘乞梅，再带着梅花入世。这里的"尘"和"世"的概念是针对妙玉出家人身份提的。

再看最后两句"槎枒谁惜诗肩瘦"，又是表达爱情的一句，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谁肯怜惜诗人嶙峋的瘦弱的肩膀呢？说的很含蓄，现代人有些不好理解。这其实是很符合古代人的思维方式的，记得宝玉怎么和黛玉诉肺腑的么？"我为你也弄了一身的病在这里，又不敢告诉人，只好掩着。只等你的病好了，只怕我的病才得好呢。" 再看张生是怎么和莺莺说的"你是那倾城倾国貌，我就是那多愁多病身"，还有李清照的词"新来瘦，非干病酒，非为悲秋"，从中我可以体会到一种文化，用病，用瘦来表达爱意。

最后一句"衣上犹沾佛院苔"这句话说的是什么意思呢？有人说宝玉说自己离开栊翠庵的时候衣服上还在沾着栊翠庵的青苔！大错特错！断章取义。我们回答这句话要结合上下文看！前句是问句，后面是回答。用的是借代的修辞，衣裳犹沾佛院苔的人正是妙玉！

所以我判定这是一首爱情诗，是宝玉和妙玉恋情的铁证！有了这个证据再回头看品茶的故事，就可以发现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品茶的时候还是很含蓄的试探，到了乞梅的时候，情话已经很露骨了！

那又会有人问了，这首诗不是写给妙玉的，而是当着很多人面写当的啊！还记得上文的推断的么？黛玉和妙玉可能本是一个人。而且评论宝玉诗的人正是黛玉！说什么还记得么？第一句"起的平平"，因为说了一句虚话，第二句"有些意思了"，因为咱们妙玉的住处，第三句"凑巧而已"，凑的是什么巧呢？梅和媒的音。而宝玉一口气说完最后四句的时候，黛玉不言语了，为什么？因为他们之间要说要问的话都相互知晓了。

六、中秋联句

我们都记得那年中秋，人不齐全，大家也没有多少性质，黛玉和湘云两个都喜欢"五言诗"的人约出来单练。她们前面的诗，嘿嘿，我不做评价，直说将近高潮之时，湘云借着池塘的仙鹤，连了句"寒堂渡鹤影"，取的是杜甫的"鸟影渡寒堂"，黛玉正经想了一阵，对出这句绝对"冷月葬花魂"。有的本子上是死魂，然后用比改成诗魂。其实这个，死是花草书型讹。

然后呢，妙玉出现了，她觉得两个人连的太悲凉了，因此续的时候，翻转过来，回到本来面目取。这本来面目指的是什么呢？一为闺阁面目，二为真人真事。结果呢，悲凉更胜！注意这个时候妙玉把自己归到闺阁中去了，还记得我说的妙玉四悲么？"身在佛门心系红尘"。

下面看诗：

香篆销金鼎，脂冰腻玉盆。
箫增嫠妇泣，衾倩侍儿温。（静夜思妇）
空帐悬文凤，闲屏掩彩鸳。
露浓苔更滑，霜重竹难扪。
犹步萦纡沼，还登寂历原。
石奇神鬼搏，木怪虎狼蹲。（社会的可怖，草木借兵）
赑屃朝光透，罘罳晓露屯。
振林千树鸟，啼谷一声猿。
歧熟焉忘径，泉知不问源。（大道本源自慰）
钟鸣栊翠寺，鸡唱稻香村。
有兴悲何继，无愁意岂烦。
芳情只自遣，雅趣向谁言。（寂寞与苦闷）
彻旦休云倦，烹茶更细论。

这首诗很无奈的被人解释成为总写大观园中女儿命运的，比如，香篆销金鼎，是这元春将死，因为香橼是她的代称；脂冰腻玉盆，说是秦可卿已经死了；最很的是，" 箫增嫠妇泣，衾倩侍儿温"，被解释成宝钗了，我很想问问，谁告诉你宝钗最寡妇了？又如"空帐悬文凤"是说王熙凤也没了，"闲屏掩彩鸳"是说鸳鸯这样的丫头的命运！

其实呢！我说过，看懂《红楼梦》也根据曹雪芹的思维方式，他在《红楼梦》这个结界中创造的法则！我们回忆一下，《红楼梦》中的诗，如果诗很多人写很多诗的时候，比如海棠诗，菊花诗，柳絮词，都是每个写自己的特色然后暗示自己的命运！如果是一个人写很多诗的时候，每首诗基本上预示一两个人命运，比如警幻仙子做的判词和《红楼梦十二支曲子》，薛小妹的十首怀古诗，都诗这样！我们在联句，即多个人多一首诗！前有"芦雪厂即景联句"，对于这首的暗示解释，全红学界只有霍国玲老师独一份，她的分析也不是说众人的命运，那么得这样得结论，联句的时候，隐讳的暗喻一个人。

根据这些规律来看，妙玉的诗更多像自己的创造——表达自己的。

听过前面分析的同学就可以那这首诗验证我前面对妙玉4次出场的解读对不对，并且我们也能对前八十回的妙玉得出评价！

"香篆销金鼎，脂冰腻玉盆"。这两句表现了妙玉的富贵。香篆其实诗篆字形的香，这种香自然是高级品，金鼎、玉盆自不用言！这和带法修行，品茶时的高级茶具时相契合的。第一个修饰词"富贵"。

再看"箫增嫠妇泣，衾倩侍儿温。"证明妙玉自己本身就是寡妇，而且连服侍的丫鬟都很前文扣上了。第二个修饰词"寡妇"。

"空帐悬文凤，闲屏掩彩鸳"凤凰，雄为凤，雌为凰；鸳鸯，雄为鸳，雌为鸯！这说明什么，在栊翠庵妙玉的股闺房里有一个男人经常来！这是什么意思？她和宝玉的关系更进一步了，从茶杯暗喻试探，到乞梅写情诗，最后宝玉已经作了妙玉的入幕之宾！

这里学界还有点争议，比如刘心武说王孙公子叹无缘的是"陈也俊"，理由猜测！我可以告诉他绝对不是。首先文凤是谁呢？记得把宝玉比作凤凰的片断么？我从来没觉得应该把一个男人比喻成凤凰！两次，一次是北静王，说"令郎真乃龙驹凤雏，非小王在世翁前唐突，将来'雏凤清于老凤声'，未可量也。"另一次，是王熙凤生日那天，宝玉偷偷祭奠金钏回来，玉钏见了他说"凤凰来了，快进去罢"， "玉忙进厅里，见了贾母王夫人等，众人真如得了凤凰一般。"这段话我一直无法理解，宝玉哪里和凤凰扯上关系了呢？

还有大观园里唯一的成年男性公民是贾宝玉，如果有一个男人可以偷情栊翠庵的话，也只能是宝玉！

所以定案，第二和限定词"风流"。

从前文我们还知道妙玉模样标志，年方十八！又得"俏丽"和"年轻"。

八十回的妙玉是一个"年轻俏丽富贵的风流寡妇"。

七、还论结局

妙玉是薄命司的自然逃不过悲剧结局，那么妙玉的悲剧是什么呢？我不是已经列了四悲，而且已经讲完了前三悲，还有最后一悲，也是致命的一悲：白玉泥陷。

我总结一共十六字"古殿人老，公子无缘，风尘肮脏，违心泥陷"。

这里需要辨析一个问题是"肮脏"还是"肮脏"。有人以为妙玉最后泥陷，所以是流落青楼，然后委身一个老头子，这里把风尘解释为青楼。其实是不对的，君不见"今日风尘仆仆"、"贾雨村风尘怀闺秀"这样的意思么？风尘岂是是生活的颠簸流离。

根据周汝昌校的一条批语为妙玉偏辟处，此所谓"过洁世同嫌"也。他日瓜州渡口，各示劝惩，红颜固［不］能不屈从枯骨，［岂］不哀哉。我们知道了这个泥是枯骨。妙玉经过斗争，但是斗争失败。斗争的原因已经有什么手段和方式斗争都不知道。

那么到此，妙玉的问题，可以总结为五个疑问：

1. 妙玉的前夫是谁？
2. 妙玉明明受到权贵的欺压为什么还会来到贾府？
3. 妙玉是怎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和宝玉发生爱情关系，而且得到了默许的？
4. 妙玉经历了怎样的肮脏，时候后嫁给枯骨的？
5. 枯骨是谁？

那么回顾一下这样的妙玉符合我的猜测么？

曹雪芹和"玉"姑娘相爱，但是后来经过肮脏，战斗事败，两人分开，"玉"嫁给权贵枯骨，很快权贵枯骨死了，"玉"姑娘回到贾家，做一个年轻俏丽的富贵寡妇和曹雪芹再续不了情。

这五个问题可以简化为一个问题：是怎样的权贵枯骨怎样的手段逼迫曹雪芹和"玉"姑娘分开？这个问题不在妙玉身上。

吴虑（浙江大学红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