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情(4)

Posted by 井水慕芹 on Jan 24, 2005 12:00 AM in Article
4
 

同籍贯的老兵,凑到一起常胡侃 
     有时一个人可以改变另一个人的命运 

 
放假休息,和星期天一样,吃两顿饭。早晨,田戈睡了个懒觉。吃了饭回到班里,他从床下拉出小凳,坐在床前看刘干事让排长捎来的书。他听排长讲,刘干事可能想让他到团报导组去,不然不会带这种书来。因此,他一有闲空就把书拿出来看,想尽快学会新闻、通讯的写作方法。
  “田戈。”三班的老兵马治淮站在门口喊。
  田戈抬头一看,连忙站起来说:“马老兵,有事吗?”
  “罗乙辉回来了,你去不去看看?”
  田戈本想继续看书,但一想罗乙辉是炊事班副班长,平时对自己不错,每次打菜,都把勺子往菜盆里肉多的地方舀。这些已成了老兵的老乡,人数占连队的四分之一,与他们搞好关系,对自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一边把书往枕头下面塞,一边说“我去”。
  屋里的床上坐着三个人,床上垫的报纸上放有花生、红枣、茶鸡蛋和糯米糖。田戈一看,除了罗乙辉外,还有四班副蒋大民,另外一个人,田戈不认识。
  “来,别扭扭捏捏的!我给你俩介绍一下,”马治淮指着田戈不认识的人说:“这位是李利民,营部通讯班的班副。”
  “李班长,你好!”田戈继续敬着礼说:“各位班长好!”
  “他叫田戈,今年的新兵,老乡。”马治淮对李利民说。
  “田戈,你坐这儿。”罗乙辉抓了把花生递给田戈,“以后自己人在一起,别再敬礼了。”
  马治淮捏了一个花生,“乙辉,婶子的病好了?”
  “得的是急性阑尾炎,手术很顺利,我回来之前,她已经能洗菜、做饭了。”
  “我家的情况咋样?”马治淮问。
  “你家里还可以,大叔、婶子的身体不错。大叔让我告诉你,别惦记家,好好干,争取早一点入上党。”
  “你的事知道了吗?”马治淮皱着眉头问。
  罗乙辉长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还好点,知道了心里全是气。可气又有啥办法,谁也不能怨,只能怨咱娘病得不是时候。”
  “该气还是得气。虽然是同年的兵,但论职务你是副班长,论技术你比他强,论贡献你比他大,他不就是喂喂猪和帮炊事班挑点水嘛!”蒋大明说。
  “他除了喂猪,每天夜晚挑水也够辛苦的。”罗乙辉说。
  “你说他挑水辛苦,”蒋大明打断罗乙辉的话说:“我还怀疑他是夜游症呢!”
  “夜游症是夜里瞎胡转,怎么能挑水呢?”罗乙辉笑着说。
“怎么不能!”蒋大明捏了一颗花生,“前几年,通讯连就出了一个。那家伙在家是种瓜的,到了部队,他每天夜里都去帮炊事班挑水。炊事班长通过侦察发现后,向指导员做了汇报。指导员问他是不是每天夜里帮炊事班挑水,他说没挑。指导员以为他在当无名英雄,于是决定亲自弄个明白。那天夜里,指导员见他进了炊事班,拿起水桶就去挑水,直到把水缸装满了才回去。第二天上午,指导员找到他说,你昨天夜里又给炊事班挑水了?那家伙摇着头说,没有,真的没有,我昨天夜里睡在床上连身都没翻。后来,指导员连续观察了他好几天,发现他虽然每天夜里都到炊事班挑水,但是第二天上午却迷迷糊糊,好像没睡醒似的。经过一番了解和咨询,指导员带着那家伙到医院一检查,才知道他有夜游症。”
  田戈跟着大家笑了一会儿,心想:人上一百,形形色色,真是啥稀奇事都有。好在这家伙只知道挑水,如果他在夜游时想起了老本行,把人头当成西瓜切,那麻烦可就大了。
  “那家伙现在只不过被确定为培养对象,说不定下次讨论研究,又返回到老罗头上,咱们说点开心的事吧。”马治淮笑呵呵地说。
  几个人经过商量,很快达成了协议:说开心的事,罗乙辉第一个讲,李利民第二个讲,马治淮第三,蒋大民第四。田戈不参加,他想听就听,不想听就随便吃东西。
  罗乙辉掏出一盒“黄金叶”烟,给每个人发了一支,接着划燃一根火柴给大家点烟。“从前,有一个懒女人,起床不梳头,吃饭不刷碗,睡觉不洗脚。他男人对她实在没办法,不到一年就被她气死了。男人死后,她懒得更厉害了。不过她懒人有懒办法,不管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只要她觉得有便宜,就千方百计想点子占。有一天,她看见一个放牛娃背着一捆刚拣的麦子从门前过,于是把他喊进屋里,说我让你猜样东西,猜错了你的麦子给我,猜对了我加倍赔你。放牛娃问猜什么,懒女人用手往裤裆一指,说猜里面那东西是横的,竖的。放牛娃想了想,说猜。懒女人说,你猜了以后,我如果要你闭眼你得听我的。她见放牛娃点头同意,说你猜吧。放牛娃想了一会儿,说是竖的。懒女人等放牛娃闭上眼,把裤子一脱,用双手把那东西捏紧往两边拉成横状,说你睁眼看看是竖的还是横的?放牛娃一看,垂头丧气地留下麦子走了。第二天,放牛娃拣了一大捆麦子到懒女人家报复。懒女人说,我知道你要来,咱们跟昨天一样猜法,你敢不敢猜?放牛娃说敢猜。懒女人说你猜吧。放牛娃心想,那东西是肉长的又不是面捏的,肯定不会变,于是说是横的。懒女人笑了笑,脱着裤子说,今天是竖的,不让你闭眼了。放牛娃一看,只好认输。懒女人问,明天还来不来猜了?放牛娃说,你那东西会变,横竖都赢,我再也不跟你猜了。”
  “老罗讲的是横竖都赢,咱们自然没法比。”李利民捂着肚子说。
  罗乙辉随手捏个花生朝李利民头上砸过去,说:“你这人真不够味!”
  李利民把头一偏,躲了过去。“这叫以毒攻毒。”
  “你别扯远了,该你讲了。” 马治淮对李利民说。
  “清朝末年,有一位住在深山里的穷人。他十岁时父母相继去世,从此靠自己挖野菜、采山果活命,后来靠砍柴、烧炭谋生。到三十多岁时,他还不知道男女之间的事。有一天,他挑了担炭到城里卖。当时,城里妓院的老鸨,正为生意不好坐在门前发愁,无意中抬头看见了他。老鸨心想这一担炭虽不值多少钱,如果能搞到手,也比人闲着强,何况迟早得花钱买。老鸨把他喊到屋里,问他想不想好事,接着说弄那事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得劲,一直说得卖炭的同意了才住口。接客的妓女一看来人窝窝囊囊的模样,气得连招呼都没打。听他讲完来这里的原因,脸都气青了,心想,你老鸨为了赚钱竟让这样的人作践我,对不起,我只好糊弄他。事情结束后,那妓女突然觉得,卖炭人憨厚、老实,砍柴烧炭不容易,不该把对老鸨的气转到他身上。于是连忙走到窗口,向刚走出门外的卖炭人喊道,回来,你刚才玩的是肚脐!卖炭人正后悔得骂着自己,听见妓女说炭是湿的,于是停住脚步,转过身子,气冲冲地说,做人要讲良心,我那炭是上等的好炭!”
  马治淮吸了口烟,随即把烟头扔在地上。“有一对老夫妻,虽然没儿没女,但是感情特别好。后来老头得了不治之症,眼看快不行了,老婆痛不欲生,恨不得跟着老伴一块儿走。老头知道老婆的心情,说我知道你舍不得我,可阎王爷硬要我去,有啥办法。我死后,你把我那‘宝贝’割下来放好,想我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有一天晚上,老婆又想老头了,于是从箱子里拿出包那‘宝贝’的红布包。她看着那‘宝贝’,想着往日的事情,心里猛一难受,把‘宝贝’抖到了地上。她正弯下腰去捡,突然跑过来一只猫把那‘宝贝’叼走了,老婆顿时嚎啕大哭。她哭了一会儿,又笑了起来。她用衣襟擦了擦眼泪,笑嘻嘻地说,一定是那老东西在阴间也用那玩意儿!不然的话,他不会变成猫来取他的‘宝贝’。”
  罗乙辉笑得捂着肚子说:“大民,都,都讲了,现,现在,该你讲了。”
  “我刚才讲的夜游症,亲眼见的是真事,没有亲眼见的就是故事。”蒋大民把双臂抱在胸前,“我反正是讲过了,除非你们每人再讲一个。”
  几个人没能把蒋大民说服,只好作罢,于是开始说家乡的事,说个人的事。田戈想回去看书又不好意思离开,只好边听他们说话,边想心事。
  ……
第二天早晨起床时,他感到裤衩上湿乎乎的,用手一摸,又粘糊糊的。他突然意识到,这就是老兵们所常说的“跑马”。可是,别说眼下没有时间换裤头,即便是有时间也不能换。万一被哪个人看见了,就又成了他们的笑料。他只好悄悄地穿上衣服,打算到晚上睡觉时和背心一起换。

值班排长的休息哨音一响,田戈连忙把绳子系在耧耙上,恨不得一步离开水田。人们从挎包里掏出吃饭碗,去舀炊事班刚送的姜汤。田戈不喜欢那既不咸也不辣的味道,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坐了下来。
  天空,像罩上了灰色布幔。白杨树在风中不停地点头鞠躬,好似在祈求雨神快发慈悲,尽快冲掉身上那折磨了它一冬的碱灰。田戈越看这种景色,心里面越埋怨老天:老天爷真坏!修渠挖沟我们不想叫它热,它偏偏要热。现在想叫它热,它又偏偏不热。光着脚在水田里拉耧耙,寒冷从皮肤钻入骨里,从骨里窜入心里,人像掉入冰窟窿里一样。尤其是脚被上年的稻草根扎破后,浸泡在含有盐碱的冷水里,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突然,从远处刮来一阵大风。顿时黄土飞扬,沙石翻滚。望着大风过去后的枯草,田戈顿时有了新的感慨:

    风在得意
   并没用多大力气 
    尘土满天飞
    沙石遍地跑
           
    风在发怒
    凭我的威力
    难道拔不掉枯草
    但枯草依旧是枯草
   
    风很劳累
    风很苦恼
    为什么枯草不怕
    它一点也不知道

  上工的哨音吹过了一分多钟,田戈的脚才下到水田里。
  “田戈,快点!磨磨蹭蹭地像啥玩意儿!”班长黑着脸说。
  田戈连跑带跳地到了耧耙旁,拿起绳子往肩上一甩,一声不吭地用力猛拉。这几天,他一直对班长有气:排长探家一走,你就处处找我的茬,算什么英雄?排长对我好,对你不好,与我有什么关系?有本事你跟他干。早知道你是这种不讲情义的人,当初我肯定不会找副连长承认重机枪的高低固定柄是我弄断的,我不承担责任你早受处分了。受了处分你再想入党,就没那么容易了。
  空手在水里走,都不能走神,何况田戈还拉着耧耙。突然,他一脚没踩稳,差一点滑倒在田里。
  “田戈,你怎么搞的!”班长的话里带着怒气。
  “你说我怎么搞的?没看见我差一点滑倒了! ”田戈说话时扭头瞪了班长一眼。接着,他每迈一步,故意用力往下狠踏一下,砸得田里的水四处飞溅。他连着狠踏了几下,见班长没有吭声,虽然不好意思再狠踏了,但是心里的气却没有泄完,只好拼命地拉耧耙。一会儿功夫,他的脸上全是汗水,内衣早被汗水沁湿了。
  田戈拉着耧耙走到田中间时,突然听到连部文书的喊声:“一班长,指导员叫田戈马上到连部去。”
  田戈走出水田,穿上鞋,一边跟着文书往连部走,一边想着指导员为啥在这个时侯找他。指导员上一次找他,是让他为板报写诗歌、画插图,好参加营里的比赛。现在正是生产劳动的大忙季节,连队的人一个萝卜顶一个坑,不可能为办板报专门抽人,何况又只叫他一个。噢,对了。生产劳动开始以来,连里每天都有好人好事,修渠挖沟期间,董正友挖的土方一直在连里名列第一。平整水田,条件艰苦,劳动强度大,二排长患腰脊劳损,一直带病坚持和战士一样干,昨天上午曾昏倒在水田里。他苏醒后喝了几口白酒,又下到水田接着干,事迹确实感人,完全可以登报宣传。突然,他担心指导员知道了他去炊事班听吹牛的事,听说指导员对罗乙辉不是很好,如果是因为这件事,那可就麻烦了……
  田戈站在连部门前,喊了声“报告!”
  指导员放下手中的笔,“田戈,团里通知调你到宣传股去,心里高兴吗?”
  人大概都是这样,当那日思夜盼连做梦都在想的好事真的降临时,却又不敢相信。田戈惊愕了一会儿,说:“指导员,你是在考验我吧。”
  “我说你呀,有了好事还装迷。”指导员拍了一下田戈的肩膀,“我早知道你是来镀金的,你看这是营部刚送来的电报。”
  田戈从指导员手中接过电报,认真地看了一遍,觉得心跳得比在路上猜谜时还快一些。他本想说些连队如何好,指导员对他不错,自己舍不得离开连队之类的违心话,又害怕万一指导员当成真的,设法把他留下不让走,于是忍住了想说的话,不自然地咧了咧嘴。
  指导员看了看田戈,微笑着说:“这一段时间搞生产很累,你要是想休息,就停两天再走。你要是不想休息,正好司务长下午到团里报账,你跟他一块去,这样我们也放心些。”
  田戈犹豫了一下,“我跟司务长一块走。”
  回到班里,田戈开始收拾东西。班长收工回来,听说田戈被调到团里了,连忙帮着拣东西,捆背包。他一边捆一边说:“到团机关是好事,伙食、住房、工作和学习,哪一方面都比连队强。参谋、干事,大多是连级,股长跟营长一样大。在机关有时一天能见到首长好几次,不一定每次都敬礼,见第一次面时敬礼就行了,但也得看地点。有个新兵刚调到团里时,在厕所里碰见军务股长也敬礼,弄得军务股长还礼不是,不还礼也不是,把裤子弄湿了一块。”
  吃过午饭,班长掂着提包,董正友背着背包,把田戈送到队部。过了一会儿,他们又跟着指导员把田戈送到村口。挥手告别时,田戈看见董正友在用手绢擦眼睛。
  田戈跟着司务长在黄河大堤上走了二百多米,天上就落下了毛毛细雨。他趁司务长系鞋带的机会,又转身看了看那薄雾笼罩的场部,无边无际的沙滩,纵横交错的水渠,心里涌动着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他猛然转过身,挺了挺胸脯,默默地在心里说:“亲爱的黄河滩,你在我心里!亲爱的朋友们,我不会忘记你们!”
 下午五点左右,田戈和司务长到达团部。进了大门,司务长到财务股报账,田戈到宣传股找刘干事报到。
  刘干事正在写材料,各种资料在桌子上摆成一个大扇形,有的资料翻卷着,有的资料中间夹着纸条。
田戈在门口整理好军容风纪,喊了声“报告”,等听见了“请进”的声音,才推开门。
  刘干事抬头一看敬礼的是田戈,高兴地站起来说:“电报都发了好几天了,你怎么现在才来?”
  田戈放着背包说:“上午连里才通知我。” 
  刘干事倒了一杯水递给田戈,“你一个人来的?”
  “跟司务长一块,他到财务股报账去了。 ”田戈喘了一口气,“下雨大堤不通车,一直走到县城才坐上汽车。背几十斤重的东西,走了两个多小时的路,要不是司务长中途帮忙背一段,我真的受不了啦。”
  “无论干什么事,都有一个从不适应到适应的过程。前几年,部队搞‘双千里’拉练。开始我也吃不消,两个肩膀被背包带勒出紫红色的印痕,脚上打的泡一个挨一个。过一段时间就习惯了,走完之后又感到没啥了。”
  刘干事点燃烟,接着抽了两口。“搞生产的滋味怎么样?”
  “开始不适应,后来还可以。”田戈答话之前, 头脑里已经转了一圈。
  “你猜猜调你来干啥?”刘干事笑着问。
  田戈咧嘴笑了笑,“我猜不出来。”
  “调你到电影组当放映员。”
  “您让我干啥,我就干啥。”田戈微笑着说完话,心想:幸亏我刚才多了一个心眼,没说到报导组。
  “看看,以前的毛病又犯了!”刘干事瞅了田戈一眼,“不能说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应该说组织上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田戈点了点头,端起茶杯,连着喝了几口水。
  刘干事弹了弹烟灰,“快开饭了,你跟我到宿舍里洗一洗脸,其余的事等吃了饭再说。”
  “是!”田戈高兴地说。
  吃完饭回到屋里,刘干事对田戈说:“电影组到营里面放电影,回来的晚。洪干事回去探家了,你今晚先睡在他的铺上。闫股长到师里开会去了,估计明天上午回来,等见了闫股长,你再到电影组报到。你先把东西简单收拾一下,我出去走走。”
  田戈把背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放好铺平,一边按照在连队的要求折叠被子,一边乐呵呵地在心里说:“同年入伍的新兵一千多人,只有我一个人被调到机关当放映员。由此看来,当初刘干事让我去搞生产,是有意考验我。我遇到刘干事这位好领导,实在是太幸运啦。”
  刘干事走到床边,看着田戈叠的被子说:“你下到老连队三个多月,被子叠得没啥进步。”
  “被子捆得时间太长了,不太好叠。”田戈红着脸说。
  “说说你在老连队的表现。”
  “到老连队的第一天晚上,就遇上了刮大风,风刮得玻璃‘哗哗’响。我躺在床上,翻来复去一个多小时才睡着觉。过了几天,我就习惯了。军事训练方面,共同科目,我的成绩是优良,投弹也是优良。那一天下午,班长教我们擦重机枪,他拧不动高低固定柄,用小锹砸,把固定柄砸断了,我不仅找农场机耕队的老乡焊好了固定柄,而且主动找副连长作检讨,替班长承担责任。在修水渠和平整稻田的劳动中,我不怕苦不怕累,有几天是带病坚持劳动。总的来看,我的表现还不错,连队的领导对我也比较满意。”
  “我让你们排长带的书,你看没看?”
  “看了一遍。”
  “有收获没有?”
  “有收获,但是写的东西还是不行。”田戈望了刘干事一眼,有意转换了话题,“我今天在等车时,遇到了一件怪事。”
  “啥怪事?”
  “我和司务长买了车票,坐在候车室的椅子上等车,我旁边坐着一位抱小孩的妇女。过了一会儿,那小孩望着他旁边的男人叫爸爸,那男人高兴地咧着嘴笑,却不说话。小孩第二次叫的时候,那个妇女往孩子的身上轻轻地拍了一下,说乖宝宝,别乱叫,你爸爸不是瘪头。那男人顿时板着脸说,你怎么骂人?又不是我让他喊的!他要喊爸爸,我笑笑还不行吗?妇女气呼呼地说,小孩子不懂事,连屎都吃,你当大人的,难道跟小孩子一样?那男人说,你骂谁吃屎,再骂我可要打人啦!妇女满不在乎地说,我骂那想占人便宜的人,你动手试试!两个人越吵越厉害,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人。这时,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走了过来。人们一看见她胳膊戴着‘维护治安’的红袖章,立即给她让了个道。她走到两个吵架人的面前说,两口子,没有不磕磕碰碰的,有话回去再慢慢说不中,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吵吵闹闹多不美气。她身边的一个围观者对她说,他们不是两口子。她听后接着说,不是两口子,就更不能吵!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六海,为着一个共同的东西,走到一起来了。围观的人听她把‘四海’说成‘六海’,把‘革命目标’说成‘东西’,忍不住笑了起来。那老太太咳嗽了一声,笑容可掬地接着说,你俩吵架不对,应该按照毛主席的教导去做,一切革命队伍的人,都要互相关心,互相恋爱,互相帮忙。人们见她把‘互相爱护’说成‘互相恋爱’,把‘互相帮助’说成‘互相帮忙’,又大笑起来。连那两个吵架的人也红着脸笑了。”田戈咽了口唾液,“当时,我心里很纳闷,那老太太随便改动毛主席的语录,竟没人管。在我们家乡,有一位老贫农却因为与此相同的事,被打成了反革命。”
  “那老贫农是怎么说的?”
  “那是一九六九年下半年的一天,学校组织我们听忆苦思甜报告,吃忆苦思甜饭。作忆苦思甜报告的人,是城郊乡的一位老贫农。那时候,作报告之前必须背诵一段毛主席语录。这位老贫农不认识字,加上他又是第一次作报告,站在台上,腿抖得像筛糠一样,说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马克思还有党,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是列宁主义,还有毛泽东思想。我们知道毛主席的这段原话是,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一听他说变了样,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没想到,他作完报告刚回到家,就被公社革委会的人抓去关了起来,说他是现行反革命。”
  “这些事情,今天讲了就今天为止,以后不要对任何人讲。我还要去写材料,你要是困了,就先休息。”
  田戈站起来目送刘干事走出门,随手从桌子上拿起一张《解放军报》。他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下午在路上构思的诗--《连长查铺》,还没有完成,于是找出笔和本子,一边回忆一边写。 
  房内很静,田戈的朗读声很轻:
           
    月儿翩翩舞,
    星儿轻轻跳;
    连长半夜来查铺,
    忽听有人“哈哈”笑。
连长顺着笑声找,
    自言自语把话道:
    不知他做的是啥梦,
    高兴的被子都蹬掉。
    我倏地一下坐起来,
    揉着眼睛忙汇报,
    刚才我做梦在打仗,
    机枪吐火敌人嚎;
    要不是您把我惊醒,         
又有几个要报销!
    连长要我快躺下,
    天冷注意防感冒。

    月儿翩翩舞,
    星儿轻轻跳;         
我躺在床上难入眠,
    干部对战士实在好!

简要声明查看使用条款):
Comments

新春佳节之前的祝福

Commented by 井水慕芹 on Feb 8, 2005 12:00 AM
井水慕芹给各位拜年!祝各位阅者、各位喜爱文学的朋友、《红楼艺苑》“文字”栏目的老师和工作人员,春节愉快!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Would you like to comment?
Sign up for a free account, or sign in (if you're already a memb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