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路相看有敝庐——从“贡院”到崇文门十七间半
卷三 《红楼梦》与北京地名景观
末路相看有敝庐——从“贡院”到崇文门十七间半
曹雪芹祖上从龙入关之后，其居址的变迁一直是“曹学家”们关注的题目之一。20世纪中后期，随着故宫档案的披露和曹雪芹家世研究的深入，曹家在京内的居址研究也有了新的发现——从东城朝阳门内的“贡院”附近，逐渐延伸到前门外的鲜鱼口，再到崇文门外蒜市口等地。尽管这条居址路线还有不少模糊之处，但大体而言，这些研究成果为我进一步的探讨提供了宝贵的线索。
曹家老宅在“贡院”附近
曹雪芹祖上入关之初，仍隶正白旗。按当时规制，曹家入城之后必然随“旗”定居，位置应在今朝阳门内至今建国门之间。如果这一前提成立，那么曹寅《楝亭诗钞》中所说的“芷园”，就应该是曹家入城后的第一处宅院。曹寅《送王竹村北试二首》（见《楝亭集•诗别钞》卷四）之二云：
掌大悬香阁，文光射斗魁。
年来棠树老，君去桂花开。
野券驴三纸，乡情水一杯。
喜书三十六，好为慰虺尵。
作者在“文光射斗魁”句后注云：“芷园小阁邻试院，寓公多利”。所谓“试院”，即“贡院”。据孙承泽《春明梦余录》卷四十一“礼部三•贡院”条记载：
贡院，在城东南隅，元礼部旧基也。永乐乙未，改为贡院，至甚逼隘。嘉靖中，议改创西北隙地，又有言东方从文所会，宜因其址而充拓之，卒未果。至万历二年，始命工部重建，因故址拓旁近地益之，径广百六十丈。……
入清开科考试仍用其院。《宸垣识略》记云：“贡院本朝屡加修葺，益为宏备。乾隆九年，皇上幸贡院，御制七言律四首，勒石至公堂中。”可证清贡院即明贡院之旧所，即今朝阳门内南小街东总部胡同之南。查旧京地图可知，即顶银胡同的东南面。今人有考者认为今建国门内路北中国社会科学院大楼，即明清两代“贡院”之旧址。
时至康熙二年（1663），曹玺以内务府郎中赴江宁织造任，率妻孙氏，子曹寅、曹宣随行，暂离京城。
后来，曹寅、曹宣先后回京仍然住在芷园旧居。从曹寅《楝亭诗钞》中一些诗篇所透露的信息看，约在康熙十年（1671）之后不久，曹寅与曹宣应已分家，由曹宣继承旧宅，曹寅则“僦居”他处。此时曹寅先侍皇上读书，旋任侍卫职，故其居处极可能选择近皇城东西某处。据考证，其地当在西华门外北长街“紫禁城西筒子河的西边，中海蕉园附近，广储司一带”。我认为这一推测，较为合乎情理。
小拟穹庐逈绝邻
在探寻曹雪芹祖上京内居址的过程中，我注意到《楝亭诗钞》卷一中收有两首诗，其内容似乎是说，曹寅在康熙十七年（1678）左右，曾在崇文门或前门外某处，自建过一座“圆庐”，供其居住。诗一，见于卷一叶十三下，题为《圆庐》二首：
小拟穹庐逈绝邻，白驹闲送陆行人。
清埃不远舣舟便，塞草江花总一春。蓑形偃盖一弓宽，枢户清寥位置安。
消将凤城多少雪，貂裘毡被向来寒。
诗二，题为《题次山小轩和姜万情韵》，其三云：
我结精庐一钵圆，春阴三里接飞绵。
长安来往无他适，异日风流绝可怜。
从曹寅早期这两首诗的内容看，可以肯定写于北京。所谓“凤城”指帝城，有纳兰性德诗“我家凤城北”可证。“长安”二字已是熟典，无须赘言。诗题“圆庐”与句中“我结精庐一钵圆”、“蓑形偃盖一弓宽”，均是形容“庐”的形状类似“蒙古包”。除了“精庐”的形状之外，我们从“小拟穹庐逈绝邻”、“枢户清寥位置安”二句中窥知，其地址不可能在内城闹市之中。特别是“清埃不远舣舟便”一句，说明“圆庐”距船只停靠的码头“不远”。那么，大胆推测一下，其地极可能就在今日崇文门外蒜市口南，护城河北岸某处。
南轩、西堂与鹊玉亭
大约在康熙十八年（1679），曹寅已由侍卫转銮仪卫，不久擢治仪正兼佐领“诏晋内刑部郎中”。以世俗的眼光看，曹寅如果继续居住在“圆庐”内，似与他的身份地位有些不合了。或许因为这一层原因，极可能在康熙十八年（1679）之后不久，曹寅弃“圆庐”或在原地或另觅不远处，又建“南轩”新宅。检《楝亭诗钞》卷一载有《南轩种竹》三首诗，依次为：
西堂南辟市为邻，拟种檀栾障午尘。
论尺胜求寒水玉，携钱常避早朝人。古寺凉风挽鹿车，贵唯买竹贱称书。
遄归不用忧长夏，手捡闲枝挂葛裾。尽有青光护药栏，却因石磴想风湍。
水纹帘外立晴昼，嫋嫋亭亭三十竿。
这三首诗说明，曹寅“南轩”新宅位于城南，附近有“市”为“邻”，与“圆庐”环境的“清寥”有所不同。此似应为新“辟”的宅址，其近处当有“古寺”存在。核之今日所知崇文门外蒜市口附近，东侧有卧佛寺（又称鹫峰寺），西侧有兴隆寺（兴隆街因此得名），故推断，新宅“南轩”即是雍正六年（1728）隋赫德奉命拨给曹雪芹一家的“十七间半”房。
同“一弓宽”的圆庐相比，南轩的占地面积、建筑格局和所营造的环境，均非旧宅圆庐可比，故曹寅将南轩作为躲避红尘喧嚣之“隐居”处。他在《十八夜对月与子猷作》诗中写道：
古瓦修柯荫舍南，参差城郭迎凄寒。
自愧尘面几经缺，闲握颠毛相向谈。
清漏稀闻如辟地，深杯一照即澄潭。
眼花意欲穷霄上，避弋啣芦影二三。
康熙二十四年（1685），曹寅28岁，正在内刑部郎中任上。他在《移竹东轩和高竹窗学士来韵》二首之一中写道：
稚子龙钟当户多，北堂曾种向南坡。
鱼竿都任儿骑马，鹊玉还矜客琢珂。
二十八年餐朔雪，三千余里隔江波。
移来槛外深相似，早有清风拂绮罗。
诗中“鹊玉还矜客琢珂”句下有注云：“予有亭名鹊玉，以亭畔有老槐也。”由此推知，鹊玉亭是曹家北京宅中之亭，老槐是其标志。曹寅所撰《北红拂记》署“鹊玉亭填词”，正是取之此宅内之“鹊玉亭”。另外，诗中“鱼竿都认儿骑马”句下注有：“予种竹南轩十年，相顾剩鱼竿”之句。可知南轩约建于康熙十八年（1679）前后。
南轩除有“西堂”、“鹊玉亭”之外，还有一处名曰“矮舫”的建筑物。记得《石头记》第三十八回正文，宝玉“便命将那合欢花浸的酒烫一壶来”，世存乙卯本有批云：
伤哉！作者犹记矮舫前以合欢花酿酒乎？屈指二十年矣。
批中所云“矮舫”，我认为即是指曹寅《和芷园消夏十首》之六《蕉窗》中的“吴舠”，亦即《小轩辟除已移居中有怀子猷》诗中的“小舠”。前诗云：
昔年筑室类吴舠，曾有微言托绿蕉。
闻道春帆同一色，可能拄笏坐终朝。
“春帆”乃芷园斋名，亦仿船形。后诗云：
旧营茅栋忆江皋，几席虚明似小舠。
白垩常年无改作，清宵一侣足游遨。
尘沙实积庵摩内，儿竖全矜墁劳。
稍待月寒垂北户，地炉煨酒快乘尻。
舠，小船也，形如刀。所谓“吴舠”，意含仿江南吴地小船形状。脂批中“矮舫”亦为小船形状，与曹家吴舠、小舠暗合，这说明“二十年”前批者与作者皆在崇文门外十七间半房内共同生活过。我甚至疑心这位批者即是曹雪芹之叔父曹（畸笏老人）。
不知是出于巧合，还是天意安排，在《小轩辟除已移居其中有怀子猷》诗下，即有《西堂饮归》一首。其诗云：
苦怜幽境闭门成，一日长窗倍眼明。
腊雪竟宜添薄竹，藜床犹是面寒城。
鹿皮净结双跌稳，烟宇闻飞数翼轻。
频念江乡点梅萼，思君脱帽趁逢迎。
每当我读到这首《西堂饮归》的时候，就联想到庚辰本第二十八回眉批：“大海饮酒，西堂产九台灵芝之日也。批书至此，宁不悲乎？壬午重阳。”甲戌本有夹批云：“谁曾经过，叹叹。西堂故事。”因此我一直怀疑《红楼梦》中的这段故事极可能取之《西堂饮归》诗意。不敢遽断，聊备一说。
一语成谶
曹寅一生写下的诗词曲文甚多，仅保存至今者除《楝亭集》外，尚有奏折124件，戏曲3部，书目1部，散佚部分不知凡几。但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其中有三句话不幸成了谶语。
第一句话是曹寅生前的“口头禅”——“树倒猢狲散”。
这句俗语写进了《红楼梦》正文，如第十三回，秦可卿托梦王熙凤时，就用了这句话。后来贾母出谜语，谜面是“猴子站树梢”，谜底是“荔枝”（谐“离枝”音），实际上真正的谜底是“树倒猢狲散”，出于避讳以“荔枝”掩过而已。至于脂批中多处用到这句话，其中一处说到：“树倒猢狲散语，全（今）犹在耳，屈指三十五年矣。伤哉，宁不痛杀！”对于曹寅子孙来说，这句话真是椎心刺骨之痛。记得清人屈复写过一首《曹荔轩织造》诗，其云：
直赠千金赵秋谷，相寻几度杜茶村。
诗书家计俱冰雪，何处飘零有子孙。
屈诗写于乾隆八年（1743）癸亥，可知其时曹雪芹一家或许已经结庐寂寞西郊，过着绳床瓦灶的生活了！
第二句话是“不知残梦散扬州”，见于曹寅诗。
其一，《夜长不寐戏效诚斋体》之二云：
有情恒与睡为仇，灯尽香寒合罢休。
赚得红蕤刚半熟，不知残梦散扬州。
其二，《春日感怀二首》之二云：
一年花事喜春晴，却到花时百感生。
零乱故园飘艳雪，叮咛新树诉流莺。
伤心人醒扬州梦，落日风吹易水城。
千古凄凉只如此，繁华原亦累多情。
康熙五十一年（1712）七月二十三日，曹寅终于残梦散扬州，魂归祖茔“易水”城！
第三句话是“末路相看有敝庐”，归于本题。
曹寅在《冲谷四兄寄诗索〈拥臂图〉并嘉予学天竺书》诗有句云：“长城近日无坚垒，末路相看有敝庐。”前一句借“长城近日无坚垒”，说自己处境艰难，已无“坚垒”可以依靠，此即大树将倒、势所必败的哀叹。而雍正五年（1728）曹被革职抄没，正当曹家已入“末路”之际，忽有一纸到来，将崇文门外蒜市口十七间半老宅拨给两世孀妇“度命”。
“末路相看有敝庐”，不幸而言中！
胡文彬
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