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中的三条重要伏线——兼谈"后30回"问题

一、《红楼梦》中的三条重要的伏线

《红楼梦》中有三条重要的脂批，可惜在现行120回本中都被删掉了，对读者正确理解《红楼梦》造成了困难。此处重新拣回来，请读者万万详细看一看。

（1）《甲戌本》第1回，在"惯养娇生笑你痴，菱花空对雪澌澌。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的诗旁有侧批：（83页）
"前后一样，不直云前而云后，是讳知者。"
"伏后文。"
这两个未署名的批语，我认为是曹雪芹写的，因为太深刻了。作者怕读者看不出上诗中的隐意，所以对读者作了提示。对这两个批语，我佩服《初探①》作者眼光的敏锐。下面是《初探》作者的解释：
"......脂批却在此写了这么一条批语，这就不能不叫人对此'考证'一番。原来曹家被抄，是在雍正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由皇上亲谕著江南总督范时铎去查封的，如果把文书行程计算在内，其实际被抄时间正是在元宵前夕。脂砚是个'知者'，这一点当然讳不了他。......"这就指出，元宵前后是抄家的时间。
我再补充一句：伏的后文是什么呢？"好防佳节元宵后"正是伏的"芦雪庭争联即景诗"（时间为上元——元宵节）和猜灯谜的"怀古诗"。可见，这条伏线，是从第2回伏到51回。从"惯养娇生"的繁华时期，伏到"烟消火灭"的贾家灭亡的抄家时期。这样的伏线，只有曹雪芹能写出来。关于"芦雪庭争联即景诗"的解释，笔者的拙文《前80回中的抄家——怀古诗、灯谜诗》可供参考。

（2）《甲戍本》第1回眉批：（281页）
第一回贾雨春对月咏怀，口占一绝云："时逢三五便团圆，满把晴光护玉栏。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针对这首诗，《甲戍本》第1回有个眉批：
"这首诗非本旨，不过欲出雨春，不得不有者。用中秋诗起，用中秋诗收，又起诗社于秋日。所叹者三春也，却用三秋作关键。"
此批也是对读者的提示，含义非常深刻，虽未署名，肯定是雪芹自己所批，提示这是"关键"。
"用中秋诗起"，就是指上面贾雨春对月咏怀的那个四绝。
"用中秋诗收"，是指中秋节"凹晶馆联诗（76回）"，此联句是"拟上元"，即模仿上元，是对"芦雪庭争联即景诗"的补充，是对抄家事件的补充。
"又起诗社于秋日"，正是提示我们，起诗社的目的，完全是为政治事件服务的，诗中隐藏有深意。根据雪芹的这个提示，我们可以体会"凹晶馆联诗"、"芦雪庭争联即景诗"、"金鸳鸯三宣牙牌令"、"射覆令"、"咏絮词"、"怀古诗"、"灯谜诗"......，其中的真缔。关于这些诗，笔者前此的几篇拙文可供参考，不详细列出。"用中秋诗收"（76回），诗社完成了使命，就停止活动了。小说也快结束了。

（3）《甲戌本》第4回，针对"葫芦案"后远远打发了"门子"，有一侧批：（80页）
"实注一笔更好。不过是如此等事，又何用细写？可谓此书不敢干涉廊庙者，即此等处也，莫谓写之不到。盖作者立意写闺阁尚不暇，何能又及此等哉？！"
"至此了结葫芦庙文字，又伏下千里伏线。起用葫芦字样，收用葫芦字样，盖云一部书皆系葫芦提之意也，此系属寓意处。"
这条批语未署名，应是雪芹自己写的。上一批揭发了"葫芦案"的本质，反说不敢干涉政治，足见手法的巧妙。下一批"起用葫芦字样，收用葫芦字样"，是告诉读者小说的结尾处，必有"葫芦"标志。告诉读者这是一条千里伏线。
《初探》作者解释："'葫芦提'，古代俗语，糊里糊涂，不明不白的意思，常用来讽刺封建黑暗政治。"
那末，这条千里伏线伏到哪里呢？我看80回的"天齐庙"就象个"葫芦庙"。能"烧香还愿"应当是个庙；可是，"庙外现挂着招牌，丸散膏丹，色色俱备"，又象个中药铺，但我不知道古代的中药铺是否挂葫芦？只知道"药葫芦"是个俗语。到底是个庙，还是个中药铺呢？也弄不清，因此就是个"葫芦提"。可见，这条千里伏线是从第4回伏到80回。这又告诉我们，80回是结尾。
可是，后30回却说《警幻情榜》是结尾，这显然不合乎这条脂批所提示的消息。
还有一个证据，在第3回，宝玉与黛玉初次见面时，就写明宝玉"今日因庙里还愿去，尚未回来"，到80回，又去"天齐庙烧香还愿"，正是开头用"还愿"，结尾处仍用"还愿"，前后对应，一点不差。
这条脂批中首次出现"千里伏线"字样，却被畸笏加上了"草蛇灰线"字样，到处设置伏线，简直是"伏线满天飞"。
我先声明：我所说的脂批，仅包含曹雪芹和曹霑（脂砚斋）的批语，前者能透露小说的构思，后者能印证小说的素材。其他"诸公"（包括畸笏叟）是不算的，例如畸笏叟，对上面那三条伏线就根本不理解。

二、关于后30回的伏线

关于后30回的伏线，本来没有什么价值，我劝读者不看也罢，免得伤脑筋，不如休息一下。如果关心，也可以看下去。
关于后30回问题，越看越复杂，我实在感到伤脑筋，不想写，但事关重大，既然陷入"红楼谜宫"，不得不拼命跳出去。下文只能作为初步看法，聊供参考，以免误人不浅。下面开始。

从《初探》一书所介绍的批语中，笔者初步统计，关于后30回的伏线，或涉及后30回内容的，至少有59条，有的写千里伏线，有的写伏一案、伏一事、伏后文等。署名"丁亥夏，畸笏叟"的6条，署名"已卯冬，畸笏叟"的1条，署名"壬午季春，畸笏"的1条，署名"辛卯冬日"的1条，未署名的50条。这些伏线象蜘蛛网一样，到处出现。一个芝麻大小的事也要伏线，有的一回中竟有三条伏线。我原想把59条批语全部列出，但最后又去掉了。
畸笏最早的批语是在"丁丑仲春"（在壬午除夕前5年），只有一条，畸笏最晚的批语是在"辛卯冬日"（在壬午除夕后9年），也只有一条。
畸笏伏线的主要部分，是在丁亥夏批下的。丁亥夏距离雪芹、曹霑逝世已经4年，畸笏才想起来这些伏线，才写在书上，而且还能回忆出4年前丢失的底稿的内容，这些伏线还都伏到了后30回，令人不解。
从这59条批语来看，都自称看到过后30回内容，看来后30回绝非空穴来风，可能全部存在过，也可能一部分存在过，但什么时候存在，又什么时候消失，弄不清。留到最后再说。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后30回的内容，与前80回是相矛盾的。这很容易看出来，先说这一点。

三、后30回内容与前80回的矛盾

（1）关于警幻仙宫、情榜

35《庚辰本》18回眉批：（51、200页）
"前处引十二钗总未的确，皆系漫拟也。至末回警幻情榜方知正、副、再副及三、四副芳讳。壬午季春，畸笏。"
三点质疑：脂批已经指出，小说"起用葫芦字样，收用葫芦字样"，可是后30回却说《警幻情榜》是末回，这显然不合乎雪芹本意。
宝玉在警幻仙宫处，看到过"三、四副"名册吗？原著写的是只有正、副、又副册，"余者庸常之辈，则无册可立矣"，可见这"三、四副"名册不合乎雪芹本意，没有必要列出。
宝玉在警幻仙宫处，看到过"情榜"吗？这"情榜"也不合乎雪芹本意，想一想，那"情榜"象花名册一样，列上一百多位，有什么看头？

（2）关于宝玉

5《庚辰本、戚本》21回双行夹批：（198页）
"宝玉之情，今古无人可比，固矣。然宝玉有情极之毒，亦世人莫忍为者，看至后半部，则洞明矣。此是宝玉三大病也。宝玉有此世人莫忍为之毒，故后文方能《悬崖撒手》一回。若他人得宝钗之妻，麝月之婢岂能弃而为僧哉？！"
疑点：宝玉真的这么"毒"吗？真的"有此世人莫忍为之毒"吗？真的抛妻、弃子、悬崖撒手、扬长而去、对家庭一点不负责任吗？这合乎宝玉对女子的一贯态度吗？这是雪芹笔下的宝玉吗？这样的宝玉连普通老百姓都不如，还值得雪芹歌颂吗？简直不是人！如果都这样"顿悟"，世间的妻、儿、老、小都要倒霉了。这样的 "顿悟"，是不仁不义。
那么，宝玉的真正结局、前途是什么呢？
先算算宝玉的年龄，开卷时贾兰5岁（4回），宝钗15岁（22回），宝玉13岁。如果按经过三春计算，宝玉应16岁。如果按78回计算，78回交代贾兰 13岁，宝玉应21岁。林黛玉应20岁，宝钗应23岁。宝玉已经是大令青年，作者一直没有安排宝玉结婚，反而在大观园里混，为什么呢？因为作者不让他结婚。
不论按16或21计算。宝玉都成年了。他将面临三个问题：
1、走仕途经济的道路。这是作者经过抄家的惨痛教训，宝玉也一再表态，坚决不走的。
2、娶妻成家。但宝玉没有工作，没有能力养家糊口，也是走不通的。作者也一直不让他娶妻成家，当一个寄生虫。贾母80大寿已经靠凤姐卖首饰维持，难道宝玉一家也要靠卖首饰来生活吗？
3、出家当和尚。这样作，他对不起袭人、宝钗，不仁不义。因此也不能走。
那么，宝玉怎么办呢？他的观点是"活一天乐一天"。他抗衡不了那个社会制度，他没有前途，只能一死了结。因此，小说采用"葫芦提"式的写法，写到最后也不直说他多大年纪，在上面那三件事情发生前，就把小说结束，从而避开了上面那三件事情，免得陷入尴尬的境地，这是雪芹的整体设计。所谓后30回，根本就不需要，也不能要。否则他的前途无法解决。关心他结局的好心人，偏要让宝玉面对那三件事情，偏希望有后30回，只好自己去续写吧！结果怎么也走不通，使自己陷入前后矛盾的尴尬境地，变成了被质疑的对象。
真正关心他结局的好心人，应该知道他没有前途，只能为他叹息，去恨那个社会吧！这也是作者的心理，作者、宝玉、十二钗，都是在控诉那个社会。（这是一段不该插入的、解释性的题外话，下面再回到那个本来不该发生的后30回。）

（3）关于小红

60 《庚辰本》27回眉批：
"奸邪婢岂是怡红应答者，故即逐之。前良儿，后篆儿便是确证。作者又不得可也。已卯冬夜。"
紧接着上批，又有一批：
19 "此系未见抄没、狱神庙诸事，故有是批。丁亥夏畸笏。"

12《庚辰本、甲戍本》26回眉批：
"《狱神庙》回有茜雪、红玉一大回文字，惜迷失无稿，叹叹，丁亥夏，畸笏叟。"

14《甲戍本》27回回后总批：
"......红玉后有宝玉大得力处，此于千里外伏线也。"

疑点：60号批语，公认为脂砚斋批语，标有"已卯冬夜"字样，是脂砚斋四评的产物，具体讲是芹溪（曹霑）写的。小红已经被曹霑定位为"奸邪婢"。14号批语，小红竟成了《狱神庙慰宝玉》中的一员，与脂批矛盾，有些难以理解。
19号批语，却说脂砚斋也没有见过"抄没、狱神庙诸事"。那末，畸笏怎么能见到呢？说不通。
再说，脂批已经点明"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是伏下文，并具体指明伏到元宵节（51回），写明了抄家过程，畸笏说后30回中还有一个"抄没"，岂不重复？

（4）关于湘云

23《庚辰本、戚序本》31回回末批：
"后数十回若兰在射圃所佩之麒麟，正此麒麟也。提纲伏于此回中，所谓草蛇灰线，在千里之外。"

61《庚辰本、已卯、戚序本》31回回前总批：
"金玉良缘已定，又写一金麒麟，是间色法也。何颦儿为其所惑，故颦儿为'情情'。"
（"间色法"为绘画术语，此批应为曹霑写出，应在壬午除夕以前。）
疑点：同样是针对"金麒麟"的批语，为什么曹霑不先指出这是"草蛇灰线，在千里之外"？而只有畸笏能发现是千里伏线呢？两个人对"金麒麟"的联想竟如此不同？

（5）关于袭人

57《庚辰、甲戍、戚本》28回，总批：（195页）
"茜香罗、红麝串写于一回，盖琪官虽系优人，后文与袭人供奉玉兄、宝卿得同始终者，非泛泛之文也。"
58《庚辰、已卯、戚本》20回，双行夹批：（196）
"......袭人出嫁之后，宝玉、宝钗身边还有一人，虽不及袭人周到，亦可免微嫌小敝等患，方不负宝钗之为人也。故袭人出嫁后云：好歹留着麝月一语。宝玉便依从此话。"
疑点：57号批，说琪官"与袭人供奉玉兄、宝卿得同始终者"，58号批又说"袭人出嫁之后"离开了宝玉，自相矛盾。

（6）前80回中，黛玉、湘云都已写明结局，后30回又要另写结局。

小结：从以上各疑点可以看出，后30回内容自己互相矛盾，在小说结构上和前80回相矛盾，在人物形象上和前80回相矛盾，在故事情节上和前80回相矛盾。因此不可能是雪芹《红楼梦》原著的正式组成部分。后30回没有什么价值。

四、"后30回"的三种可能性

前面，曾假定后30回确实存在过，相信有人看到过。那么什么时候存在，什么时候消失的呢？有三种可能性。
第一种假设：因为雪芹写这部书，用诗词映射政治，甚至有的直指圣上，朝讽皇帝，他怕掉脑袋，因此在80回之后，他又草草地假写了后30回，以便遮人耳目，这后30回是胡编的。在他活着时，他通过批语"葫芦收"提示读者80回是结尾，又通过78回的"姽嫿词"（"规划"的意思），提示读者80回之后是多余的，也就算能对得起读者。在他临死之前，把这假面具扔掉，小说的真面目便交给了读者。结果造成了畸笏惊讶的叹叹。此说只有一个疑点，就是到了丁亥夏畸笏才开始叹叹，时间上太晚了些。
第二种假设：后30回是畸笏叟（或请其他人）续写的，因为他从"壬午除夕"到"丁亥夏"有4年时间，可以完成续写。续完后再拿去给人看，获得一些批语，再加点伏线，就完成了。最后到"辛卯冬日"，还有他一条批语。说明从壬午除夕到"辛卯冬日"，共9年时间小说由他保管。他续写的目的，并非恶意，而是好心，他想把结局写得更悲惨些，更具体些，但他毕竟不深解雪芹的匠心所在，因此和前80回发生了矛盾。那么，为什么没有留下来呢？原因有四个：
1、后30回是编造的，尽管9年时间，写得仍然太差，拿不出手。
2、后30回中，缺少脂批、诸公的批语，和前80回面目全非，一看就是假的。
3、迫于亲属的压力，不敢拿出来。
4、"抄没"等部分，有掉脑袋危险，畸笏（或其他人）毕竟知道脑袋比后30回重要。
因此，畸笏终于没有拿出来。此说也有一个疑点，既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为什么不宁可不要脑袋，也把它留下来？20年后的高鹗不是也完好无损吗。
第三种假设：上述二种假设都不同意，后30回根本就没有存在过，所有关于后30回的批语、伏线都是伪造的。此说也有一个疑点，太聪明了，竟能编出来这么多假话。
在这三种假设中，我倾向于第一种。

至于畸笏是谁，是长辈还是老兄，我弄不清，也不再思考了，小事一桩，不知道也罢。
再见了，后30回。我从此解脱，跳出后30回谜宫，不想再思考了。因为它没有价值，根本不需要。后30回是不该发生的故事，走不通的死胡同，谁续谁倒霉。

注①：上文中的批语，均选自《红楼梦脂批初探（孙逊著）》一书，以上简称《初探》。

一点希望：希望《红楼梦》有机会再版的时候，能把少量重要的脂批放在正文中，以利于读者理解原著。这本来就是作者送给读者的，可惜读者没有得到。

张登儒
2008.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