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吴梅村与李笠翁的价值重估报告

李渔（1611～1680年），原名仙侣，字谪凡，号天徒，中年改名李渔，字笠鸿，号笠翁。别署觉世稗官、回道人，湖上笠翁等，人称"李十郎"。出生在江苏如皋的李渔父亲开药铺，母亲当佣工，李渔在十九岁后，父死妻病，才迁回老家兰溪。1660年去太仓见吴梅村，1662年，移家金陵，经营芥子园书店连锁。康熙十六年（1677年），迁回杭州，三年后卒，葬于方家峪九曜山之阳。

吴伟业（1609～1672年），号梅村，太仓人，创造梅村体诗！

一  东方莎士比亚

现在很多文学评论家认同李渔的戏剧创作和理论甚至超越了关汉卿，称李渔为"东方莎士比亚"，但这个发现其实是一个错误的重估！

大家都知道《笠翁十种曲》，也欣赏《闲情偶寄》里论及戏曲理论的文字，包括《词曲部》、《演习部》及《声容部》的某些章节，譬如"填词非未技，乃与史传诗文同流而异派者也。"是经典之当时新论。但是其戏剧影响民间几何呢？汤显祖的《牡丹亭》与王实甫的《西厢记》才是千古戏曲经典呢！

要说李渔与莎士比亚的共同特质，倒是对商业的认知与践行，譬如莎士比亚也是从一个跑龙套的小伙子混到伦敦大剧院的大股东之列！

吴梅村作《秣陵春》传奇和《临春阁》、《通天台》二杂剧，在戏曲情境营造上传承《牡丹亭》艳赋特色，并融入国破家亡的血泪之叹，才是戏剧上品，只是高处不胜寒，仅供雅士案头同落泪，得不到普罗大众的欢呼！

二  小说是大著

李渔作短篇小说《无声戏》与短篇小说集《十二楼》，长篇小说《合锦回文传》、《肉蒲团》，有争议其著作权。

《无声戏》又名《连城璧》，题"觉世稗官编次，睡乡祭酒批评"。这睡乡祭酒与两朝国子监祭酒吴梅村有联系吗，待考！《无声戏》语言诙谐，体现了李渔小说"读书人、不读书人及妇人小儿同看"的主张，屡禁不止。全书十二回，也与红楼梦常用十二说事类同！

《十二楼》是由十二篇可独立的以不同楼名为题的故事汇成，又名《觉世名言》。《十二楼·拂云楼》的结尾很有趣味："此番相见，定有好戏做出，......各洗尊眸，看演这本无声戏。"

《肉蒲团》，又名《觉后禅》，四卷二十回。原版署名为"明、情隐先生著"，让人怀疑"情"乃"清"也，好比《红楼梦》：宿孽终因情！"情"乃"清"也！

《肉蒲团》颇得《金瓶梅》风味，李渔也在1667-1674年间推出了爽口版《金瓶梅》。

《合锦回文传》，十六卷，不分回目，书署"笠翁先生原本"、"铁华山人重辑"。据记载，洪昇作有传奇《回文锦》，但并没有流传下来，可能是与吴梅村的《秣陵春》传奇一样是戏剧而非小说！

《红楼梦》第五十三回：

『一色皆是紫檀透雕，嵌着大红纱透绣花卉并草字诗词的璎珞。原来绣这璎珞的也是个姑苏女子，名唤慧娘。因他亦是书香宦门之家，他原精于书画，不过偶然绣一两件针线作耍，并非市卖之物。凡这屏上所绣之花卉，皆仿的是唐、宋、元、明各名家的折枝花卉，故其格式配色皆从雅，本来非一味浓艳匠工可比....... 若有一件真"慧纹"之物，价则无限。贾府之荣，也只有两三件，上年将那两件已进了上，目下只剩这一副璎珞，一共十六扇，贾母爱如珍宝，不入在请客各色陈设之内，只留在自己这边，高兴摆酒时赏玩。』

这"慧纹"的谐音则是"回文"也。

"回文体"的提出是唐代上官仪说："诗有八对"，其七曰"回文对"，譬如"情新因意得，意得逐情新"！朱存孝在《回文类聚序》中说："自苏伯玉妻《盘中诗》为肇端，窦滔妻作《璇玑图》而大备"。可能是文学史上第一个作回文诗作者。后来又有回文词，回文曲。
"并非市卖之物"，这句话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要反着看，"是市卖之物"，"十六扇"就是"十六卷"，想是吴梅村把好友李渔的《合锦回文传》"留在自己这边，高兴摆酒时赏玩"。
李渔不仅创作小说，也把推广小说当正经事业，对《三国演义》的推广就是一段文坛佳话！

清康熙十八年（1679），毛纶、毛宗岗父子点评《三国演义》杀青，请李渔为其题序。李渔对罗贯中的"文不甚深，言不甚俗"的历史演义模式给予高评，也对毛氏父子"布其锦心，出其绣口"评点大加赞赏。《红楼梦》中史湘云吃鹿肉后发布诗论："你们知道什么，是真名士自风流，你们都是假清高，最可厌，我这会子腥膻大口大嚼，回来却是锦心绣口。" 这"锦心绣口"的四字传承可能来源于唐代柳宗元的《乞巧文》："骈四骊六，锦心绣口，宫沉羽振，笙簧触手。"

后来，李渔也推出了自己的点评本《笠翁评阅绘像三国志第一才子书》！

在《毛评本·序》里，李渔认为《三国演义》是"第一奇书"！这也是"一家之言"，对于"宇宙四大奇书"之书目，明"后七子"之一的王世贞所定的是《史记》、《南华》、《水浒》与《西厢》四种。而苏州才子金圣叹则把《离骚》、《庄子》、《史记》、杜诗、《水浒传》与《西厢》合称"六才子书"！没有把《三国演义》列入，可见二人的分野！但李渔知道金圣叹欲评《史记》为《第一才子书》，后被杀未果。因此，李渔向世人宜称：《三国》"诚哉第一才子书也。"

清康熙两衡堂刊本封面所题即是《笠翁弹阅绘像三国志第一才子书》，此书成于毛评本之后。而此前的毛评本《三国演义》，并未称《第一才子书》。

李渔对三国的热爱，其实是对1644年大明大清大顺之间的新三国演义的回想！

坊本李渔制造所谓"十才子书"，指的是这样十部作品： 一、《三国演义》；二、《好逑传》；三、《玉娇梨》；四、《平山冷燕》；五、《水浒传》；六、《西厢记》；七、《琵琶记》；八、《花笺记》；九、《斩鬼记》；十、《三合剑》。

明末清初，特别是顺治、康熙年间，才子佳人小说相当流行！

《好逑传》，凡四卷十八回，题"名教中人编次"、"游方外客批评"， 题目取自《诗经》第一篇《国风·关雎》中"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之意。

《好逑传》在中国遭到禁毁，几成孤本的《好球传》却漂流到了英国博物馆，1761年有英译本面世，名"恩爱夫妻"，接着又有德、法等多种文字的译本，被欧洲人视为初学汉语的教科书，歌德也给予了很高的评价。：
然而《好逑传》的男女主角铁中玉和水冰心，却不是一般才子佳人，而是庸俗社会的叛逆。水冰心把解刀暗藏袖中，宁折不弯。秀才铁中玉"有几分膂力，动不动就要使气动粗......倘或交接富贵朋友，满面上霜也刮得下来，一味冷淡。却又作怪，若遇着贫交加己，煮酒论文，便终日欢然，不知厌倦。更有一般好处，人若缓急求他，便不论贤愚贵贱，慨然周济；......"。

显然比只会逃跑的宝玉强多了，颇有柳二郎之豪侠风气！

二人有次同房过夜，谈了一夜话，谁也不惹谁。当代青年大都做不到也，看看来古代青年的确纯洁，一笑！

《玉娇梨》是清初才子佳人小说中最早的一部，又名《双美奇缘》，写青年才子苏友白与宦家小姐白红玉（又名无娇），卢梦梨的爱情故事。《玉娇梨》，二十回，今存的最早版本题"荑秋散人编次"，荑秋散人即天花藏主人。

《平山冷燕》天花藏主人的又一力作，说的是两大才子燕白颔和平如衡下扬州旅游平山堂，恰有燕子飞过，而后有艳遇。"平山冷燕"也是平如衡、山黛、冷绛雪、燕白颔四人姓氏的集合。

"我平如衡自恃十六岁少年，有此才学，往往骄傲将人不看在眼中。谁知十二岁女子，诗才如此高美，真令人愧死。"

"再不想天下有这等风流标致的小才女，要我平如衡这样嗤嗤男子何用！若是传闻尚恐不真，今日人物是亲眼见的。壁上诗年纪与其人相对，自然是她亲题，千真万实，怎教我平如衡不想杀愧杀！"

这样的语言放在宝玉身上一点不差，而红楼作者却对才子佳人小说大家批判"千部共出一套"，其实不过是调侃而已，正好比李渔标榜自己的作品是"一家之言"！

李渔还具备知识产权意识，是维权第一人，曾经用布告打击盗版："是集中所载诸新式，听人效而行之。惟笺帖之体裁，则令奚奴自制自售，以代笔耕，不许他人翻梓，已经传札布告诫之于初矣。倘仍有垄断之豪，或照式刊行，或增减一二，或稍变其形，即以他人之功冒为己有，食其利而抹煞其名者，此即中山狼之流亚也，当随所在之官司而控告焉，伏望主持公道。至于倚富恃强，翻刻湖上笠翁之书者，六合以内，不知凡几。我耕彼食，情何以堪，誓当决一死战，布告当事。"

然而从中我们也能读出其作秀"以代笔耕，不许他人翻梓"，其实是打造芥子园品牌系列的策划而已。"名贤竞选诗文，不肖偏征案牍。"，可见李渔剑走偏锋，编选《画传》、《尺牍》却大获成功。

吴梅村初创《石头记》，不仅没有炒作，而且是雪藏，可见《石头记》不是才子佳人小说，而是政治历史小说！

三  谁最会享受生活

李渔对市场行情看得很透："今人喜读闲书，购新剧者十人而九；名人诗集问者寥寥。"是在精确的市场调研基础上的，所以有诗文杂著集《笠翁一家言全集》！

李渔作《闲情偶记》分词曲部 、演习部、声容部、居室部、器玩部、饮馔部、颐养部。真如林语堂所言：最会享受生活的人！

1662年，当李渔放下书生架子做书商以后，名利滚滚而来！

1668芥子园大会，李渔大宴周亮工尤侗余怀等，并亲自下厨，还有高论"世间第一乐地，无过家庭"！

吴梅村连生13名女公子，晚年才得一麒麟出世，而配合者是二八娇女，钱谦益说得妙：有志者事竟成！可见也是会享受天伦之乐的大家，但除了公开承认卞玉京是情人外，对婚外女友董小宛陈圆圆等隐得很深！

李渔则公开承认自己是一个好色之徒，与许多演员、乐师、艺妓和乃至青楼女子有染。《西楼记》作者袁于令说："李渔性龌龊，喜逢迎，游缙绅间，喜作词曲小说， 极淫亵。常挟小妓三四人，子弟过游，使隔帘度曲，或使之捧觞行酒...... 其行甚秽，真士林所不齿者也。"

《红楼梦》也是一部饮食大著，譬如下面一段：

怎么吃螃蟹呢？凤姐剥好了蟹肉．让薛姨妈．薛姨妈道："我自己掰着吃香甜．不用人让。"这倒不是客气．而是实情。

李渔尝说：凡食他物．皆可人任其劳，我享其逸，吃螃蟹却不可．旋剥旋食则有味．人剥我食，则不仅味同嚼蜡，且似不成其为螃蟹了．仿佛是吃别的东西。

当然．《红楼梦》 里也写了人剥我食："平儿早剔了一壳黄子"给凤姐，"袭人剥一壳肉"给宝玉，那是因为凤姐是庄妃，宝玉是顺治，一是不会南方吃法，而是规矩要人伺候！

乱曰：李渔被当代评论家称为东方莎士比亚，我每想到此就感到可乐，当时的李渔，自己就认为自己不过是一个书商而已，当然李渔是个全才，可是，和他的老朋友吴梅村比，那真是自叹弗如！诗歌，戏剧，小说都会，更令他五体投地佩服的，也许是吴梅村居然偷偷创作《石头记》！

如果李渔知道当代人对他的评价的话，那他肯定会说，吴梅村是十个莎士比亚！

红楼以后，没有一部书能超越，可见中国作家的想象力已经萎缩了，连红楼梦小说写的啥子内容都看不懂，又何谈超越呢？
外国人要看懂红楼，大概要50年后，因为他们要过红楼山海关——明亡清兴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