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与南京：姽婳于幽静兮，婆娑乎人间（谢道蕴）

《红楼梦》第五十回，昨晚一夜大雪，今晨宝玉及'金钗十二'们，聚集芦雪庵，由那目不识丁的王熙凤，出了一句令众人目瞪口呆的【一夜北风紧】的首句。众人联句咏雪。宝玉的联句'撒盐是旧謡，苇蓑犹泊钓'。这'旧謡'，便是提醒人们去联想东晋时，在南京'乌衣巷'的宰相府里，谢安、谢朗、谢道蕴的咏雪'对话 '则成为中华的千古美谈：【白雪纷纷何所似？】（谢安）；【撒盐空中差可拟，】（谢朗）、【未若柳絮因风起。】这最后一句，据说是八岁时的谢道蕴所对。

对照大观园的'金钗十二'，虽年龄大于道蕴，却是诗圣附体。薛宝琴的咏雪联句【不雨亦潇潇】，林黛玉的【无风仍脉脉】，咏雪而不见雪，的是用'意念'咏雪。才女谢道蕴身后千年的诗词，如今在曹雪芹的笔下，理应超过古人。无怪康熙皇帝，诏谕曹寅辑编《全唐诗》。

谢道蕴传世诗词极少，毕竟是中华文化的美谈。谢家的奇女谢道韫，被编进最通俗读物和启蒙教材《三字经》，几乎是家喻户晓的了。但是，那也只是说【谢道韫能咏吟 彼女子且聪敏】的文才一面，但是作为女性群体，也有她'忠义感慨'的另一面。《红楼梦》里，将她的'巾帼英雄'的另一面，写进宝玉的《姽婳词》。

《红楼梦》的角色中，从皇妃到丫鬟，几乎包括了社会上各种身份的女性，唯独缺少一位巾帼英雄。受曹寅尊崇的历史上的王、谢家，出了一位'风流俊逸，忠义感慨'（贾政语）的女辈谢道韫，虽然是个理想的典型，但她已是千年前的古人。从东晋至今，赞扬谢道韫的文字极多。谢道韫是东晋安西将军谢奕的女儿，叔父谢安  及她的亲哥哥谢玄，是史上著名的淝水之战中的主帅。她的丈夫是王凝之，家学渊源，工草隶，其书法虽不如其父王羲之、文才不如其弟王献之，但也决非庸才。谢家风范，在谢道韫身上表露无遗。 谢道韫嫁到王家以后，克尽妇道，王羲之全家都认为她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媳妇。后人称她是天下第一奇女，暂不管评价准确与否、不管传说的真实与否；既然被人们传颂，自有他传播的道理。曹寅从所见、所闻中汲取他的创作营养，按照自己的理念写进《金陵十二钗》。

谢道韫的另一个故事，说的是东晋末年，五斗米道教起事，兵扑浙江会稽。当时会稽守将正是谢道韫的丈夫王凝之，由于轻敌和防战不利，终成大祸，谢道韫的丈夫王凝之及儿子战死于乱军刀下。她在事变之前，亲自招募和训练了数百家丁以及丫鬟、仆妇；丈夫死后，她组织家丁保护家眷撤退，亲自断后。当家丁、丫鬟、仆妇被杀散，亲自持刀搏杀，倒也杀了几个敌人，终被俘。她大义凛然，怒斥乱军，愿以牺牲自己，保留下她的幼孙（更是可歌可泣），这一举动，使杀人成性的王恩部众也难以下手。这位闻名的才女，竟然也是一位巾帼英雄！

《红楼梦》小说第七十八回'老学士闲征姽婳词'中的姽婳将军林四娘，与传说中的林四娘对照，虽然都是作为巾帼英雄来歌颂，但明显又是两个不同的版本。

传说的林四娘是明末秦淮歌妓，后来做了衡王朱常庶的妾，也是康熙时蒲松龄的聊斋人物；崇祯年间，晋陕一带到处发生变乱。山西的乱军王嘉允属下的一班人马，攻向山东青州。驻守青州的衡王（非恒王）朱常庶轻敌、自负，终因守军寡不敌众，衡王大败。此时，他的爱妾林四娘，率领她平时操练的女兵女将，奋勇杀敌，待援军到来，救了衡王一命，而四娘自己却血溅沙场。几十年之后，康熙年间，她的英魂被蒲松龄写进《聊斋志异》。

《红楼梦》小说里的林四娘，贾政事先有交待：说她'最是千古佳談'；又说：誰知次年便有黃巾、赤眉（按：此为汉朝事）一干流賊余党复又烏合，搶掠山左一帶。恒王意为犬羊之恶，不足大举，因輕骑前剿。兩战不勝胜，恒王遂为众賊所戮。於是青州城內文武官員，各各皆謂'王尚不胜，你我何为'！遂將有献城之舉。林四娘得闻凶報，遂集聚众女將，......。於是林四娘帶領众人連夜出城，直殺至賊營里头。众賊不防，也被斬戮了几員首賊。然后大家見是不過几個女人，料不能济事，遂回戈倒兵，奋力一陣，把林四娘等一個不曾留下，倒作成了這林四娘的一片忠义之志。後來報至中都，自天子以至百官，無不驚駭道奇。

以上三个版本的巾帼英雄故事对照，不难看出小说作者的意图：《红楼梦》中，故事发生在东汉末年黄巾、赤眉邪教之乱；谢道韫的故事发生在东晋王恩的五斗米邪教之乱。两者的女主人公故事，都可谓是'千古'佳谈；而秦淮林四娘的故事，只是几十年前明末崇祯时的事。一个衡王朱常庶、一个恒王不知名，一个姓王名凝之。称王的朱常庶没有战死，而姓王的王凝之却战死于沙场。可见《红楼梦》中的姽婳将军，作者有意在谢道韫和林四娘的故事情节上，做了一番调整，似乎更倾向于谢道韫。而明末的林四娘，尽管出身歌妓，诗词文才远不及谢道韫，作为一个女辈，战死青州沙场，一片忠义之志，在曹寅看来，有她可圈可点、'可奇可叹'（贾政语）之处！故仍用林四娘原称，也是对林四娘的肯定。作者借宝玉的诗：'何事文武立朝纲，不及閨中林四娘！我为四娘長太息，歌成餘意尚傍徨'。为林、谢二人咏叹！而对那些贪生怕死的须眉'纷纷将士只保身'（可恨），'天子惊慌恨失守，此时文武皆垂首'（可羞）。在《红楼梦》小说的现实角色经历中，没有出现 '林四娘现象'，这应是作者所不愿见到的。但是，历史上却实实在在地发生过。这个悲剧的责任应归于惊慌的天子、垂首的文武，这样一批特殊的男人群体。《红楼梦》中的姽婳将军，取意宋玉《神女赋》：【既姽婳于幽静兮，又婆娑乎人间。】则是曹寅的巾帼英雄形象。这种女中豪杰，在康熙时代无实例可借鉴。作为故事情节，加在金陵十二钗中的哪位身上，似乎都不合适，也是与作者意愿相悖的。

明末林四娘的故事细节，可能传说的成分比较大，猜测明末清初，社会流传较广，尤其是在汉族文人中。据说曹寅的知交，王士祯的《池北偶谈》、陈维崧的《妇人集》等，均有林四娘的内容。既然有传说的成分，曹寅在写《金陵十二钗》时，再添油加醋，隐写一些自己的看法，是完全可以的，何况林、谢二人虽隔千余年，情节还是相似的。三百年前曹寅具有如此理念，已经是很超前的了，没有这种不同于世俗的理念、才智和一生不懈的探索、积累、反思，不可能写出《红楼梦》这样富含哲理、情理俱备的言情小说。前面提到贾府的三姑娘探春，在《红楼梦》第一百十九回，海疆平乱的周家班师回京。众人见到的不是马革裹尸的周家儿媳探春；而是'见探春出挑得比先前更好了，服彩鲜明'；为什么不写'马革裹尸'而写'服彩鲜明'？

历史上的'林四娘现象'虽然可歌可泣，但在作者曹雪芹看来，毕竟是不该发生在女性群体的可悲故事；之所以发生，其根本原因在于天子、文武的男人群体的作为不力。而'贾探春现象'则是曹寅所主张的：一位通诗文、懂经济、治理之道，修身、齐家的典范，正直、不徇私情的红粉裙钗，'昌明隆盛之邦'，为了安定海疆，而远嫁从夫，理应'服彩鲜明'随夫班师。而喋血沙场、马革裹尸，在曹雪芹看来都不应发生在'金钗十二'的女性群体；何况国破时，手无寸铁的'十二金钗' 们，惨遭屠戮；何况清军的'扬州十日'、'嘉定三屠'？！

二OO八年三月二十二日  刘一心于黄河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