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失庄稼人面目——北京话中的“蹭”与“唬”
卷二 《红楼梦》与北京话
不失庄稼人面目——北京话中的“蹭”与“唬”
刘姥姥是一个乡下人,虽然年岁很大了,见过一些世面,但若要到了车水马龙的京城,心里仍然有几分发怵,生怕让人笑话自己是一土老帽儿。特别是她去的地方是百年望族之家,那胆怯的心情就更可想而知了。
《红楼梦》作者抓住了庄稼人这种心理,用了两个字来形容。一个字是“蹭”。《北京方言词典》中解释,“蹭”有故意缓步而行,借以延宕时间之意。另一个字是“唬”(“唬的一展眼”),“唬”即“吓”,如平常所说的“吓唬”,产生的效果是“一激凌”或是老百姓口中常说的“愣”了一下。小说所写刘姥姥的“唬”是对某种不熟悉的声音的反应情状。这两种情态用在刘姥姥身上十分贴切,说明作者观察仔细而入微,用词鲜活而生动,让人有一种惟妙惟肖之感。
小说第六回写刘姥姥一进荣国府,东打听西问讯终于来到了荣国府的大门前。书中写道:
来至荣国府大门石狮子前,只见簇簇轿马,刘姥姥便不敢过去,且掸了掸衣服,又教了板儿几句话,然后蹭到角门前。只见几个挺胸叠肚指手画脚的人,坐在大板凳上,说东谈西呢。
“不敢过去”,这是乡下人初次进京城的心理,所以才是一步一步往前挪,以此让自己紧张的心情慢慢地平静下来。
刘姥姥只得蹭上来问:“太爷们纳福。”众人打量了他一会儿,便问:“那里来的?”刘姥姥赔笑道:“我找太太的陪房周大爷的,烦那位太爷替我请他老出来。”那些人听了,都不瞅睬,半日方说道:“你远远的在那墙角下等着,一会子他们家有人就出来的。”
这段文字将刘姥姥的怵态“染”了又染,才终于问到门路上。作者借此机会,透过刘姥姥的眼睛,将荣国府大门的庄重气派向读者作了一次交代。冷子兴演说荣国府是虚,而刘姥姥是近距离地看,更真切,连那“挺胸叠肚”的看门人的形象都写出来了,庄严中多了几分人气儿。
刘姥姥终于绕到了“后门上”,只见:
门前歇着些生意担子,也有卖吃的,也有卖顽耍物件的,闹吵吵三二十个小孩子在那里厮闹。
原来这是一条买卖街。前街的“肃静”中有几分庄严,后街的“厮闹”中写出了人间烟火,这种动静结合方是一个真实的社会,是一种京城的景象。
在周瑞家的周旋下,刘姥姥终于来到了王熙凤的住处。乡下人进城两眼不够用,什么都是新鲜的,因为农村没有。小说写道:
上了正房台阶,小丫头打起猩红毡帘,才入堂屋,只闻一阵香扑了脸来,竟不辨是何气味,身子如在云端里一般。满屋中之物都耀眼争光的,使人头悬目眩。刘姥姥此时惟点头咂嘴念佛而已。
作者由刘姥姥的视觉(猩红毡帘),转而写刘姥姥的嗅觉(一阵香扑了脸来),再写满屋之物耀眼争光,用了一句“头悬目眩”来结束。刘姥姥的所“见”所“闻”记录了下来,令读者亦有一种身临其境之感。
刘姥姥的“愣”,就发生在这里,把乡下人的情态丰富了。
刘姥姥只听见咯当咯当的响声,大有似乎打箩柜筛面的一般,不免东瞧西望的。忽见堂屋中柱子上挂着一个匣子,底下又坠着一个秤砣般一物,却不住的乱晃。刘姥姥心中想着:“这是什么爱物儿?有甚用呢?”正呆时,只听得“当”的一声,又若金钟铜磐一般,不防倒唬的一展眼。接着又是一连八九下……
什么是中国式的心理描写?这就是一个例子。这样描写符合庄稼人的本色,影真形切,不可移易。18世纪中叶,中国人中除了皇宫内苑,只有世家大族人家才有钟表这种西洋玩意儿。贾府内有柱子上挂的挂钟,还有凤姐怀中的怀表,所以她曾告诉宁国府内的丫鬟婆子们看时辰钟上工。但对于来自农村的刘姥姥来说,这是第一次听到钟的响动,所以唬得“一展眼”,即是“愣”了一下。曹雪芹将人物的心理活动和情态如实地加以描写,让读者仿佛回到了一个遥远的时代。
我小的时候,生长在一个穷僻的山沟里,那里住着十来户本家。全村人都是鸡叫而起,日落而息,既没有钟也没有表。直到进了城之后,方才有机会看到钟表的样子,第一次听到钟响的时候,也曾“唬”了一下,很久以后,才逐渐熟悉了这种声音。如今,每当我读到《红楼梦》中这段情节时,总感到很熟悉,也很亲切。因为作者写出了已经逝去了的那个时代咱庄稼人的生活状态。尽管这么说出来可能显得有些“老土”,然而却是那么真实。
“蹭”和“唬”都是一种情态,但又是人们一种心理活动的表露。情态离不开人的生存时代,也离不开他的生活环境。刘姥姥的“蹭”与“唬”就是一个鲜明的例证!
胡文彬

不得不说几句
《南京方言词典》就有“蹭”字。《西游记》里有很多“唬”字,难倒《西游记》也是用北京话写的?
胡先生用“蹭”和“唬”二字说明不了《红楼梦》是用北京话写的。
Re: 不失庄稼人面目——北京话中的“蹭”与“唬”
应该如何解决普及与提高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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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 胡文彬
著名红学家,中国红学会付会长,竟然是如此下场!胡先生还洋洋得意!实在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