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80回中的抄家-——怀古诗、灯谜诗

从49回到54回，是小说中最复杂的部分，故事开始按两条线发展，一条是明线，一条是暗线。

这条明线，明摆着：天下雪了，玻璃世界，白雪红梅，烧吃鹿肉，芦雪庭争着联诗，赶制灯谜，除夕祭祖，元宵夜宴，过年了，唱戏呀，一片大好景象，众所公认，54回是贾家繁华的顶点。请问，这是哪一年？这正是抄家那一年，是贾家在南京过的最后一个年。

先计算这是哪一年？

作者特意在第47回中交代：这一年贾母嫁到贾家整整54年，宝玉13岁。可以作个大致推算，设贾母16岁结婚，当时年龄应为16+54=70，设贾母和她的丈夫曹寅（1658-1712）同令，即也出生于1658年，则这年应为1658+70=1728年，这正是档案记载的曹家被抄的那一年。抄家的准确时间是雍正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这正是下雪和腊梅开放的季节，和小说中芦雪庭踏雪寻梅的时间完全符合。曹家被抄后，是在雍正六年初夏由南京迁往北京，因此还在南京过最后一个春节，这正是第53、54回所描写的过年和庆元宵的场面。

在热闹的过年声中，作者同时要把抄家这一悲哀的事件写出来，实在不容易。抄家过程，作者不能公开写，只能暗写。

另一条暗线在蛹动：第49回开始，大观园中突然来了一大群新人物，属于四家（有凤姐家，邢夫人家，李纨家，薛家，这四家是进京巧遇，一路同行），到了贾家，来干什么？带来什么消息？在52回，黛玉揭了宝芹的老底，黛玉说"我知道你这一来，你的这些东西，未必放在家里，自然都是要带上来的。"宝钗承认道："箱子笼子一大堆，还没清理，......"可见家都搬来了，决非串门，说明在南京的家已被抄。

这四家的代言人就是薛宝芹（前文中我曾论证他就是宝玉的一个替身）。

薛宝芹带来的消息是以"十首怀古诗——灯谜诗，暗隐俗物十件"的形式发表的，还有一首外国诗，这些诗都披着神秘的面纱，又是谜语，使人难以猜测，令人头疼。

最奇怪的是，在第50回前部，从不作诗的凤姐忽然要作诗，而且只有一句，更奇怪的是这一句诗竟获得一致好评。还有，在第50回后部，湘云、宝钗、宝玉、黛玉各作一首灯谜诗。除第一首有谜底外，其余均无答案。

围绕这些灯谜诗展开的情节，神秘面纱的人物，神秘面纱的灯谜，我称之为暗线，不知是否恰当。

这些灯谜诗是怎样处理的呢？这些灯谜诗在54回元宵节出现在灯笼上，在《辨慌记》的前提下观看，"再从逐朝的慌辩起"（指各怀古诗），"是真是慌且不表"，雪芹没有给出谜底，可见，这些谜底没有必要追究，只要能辨慌就可以了，打"俗物十件"便是慌。隐含的意义也很难看明白。

在第54回后部，过完年后，凤姐借讲故事，正式宣布："咱们也该'聋子放炮仗，散了罢'。" 宣布南京的家庭解散，即抄完了。

整个暗线，是由凤姐的一句诗 "一夜北风紧"起（50回），至凤姐讲故事的一句话"聋子放炮仗，散了罢"止（54回）。作者就把抄家的事情，巧妙地放在了灯谜诗中，神不知鬼不晓地写完了。因此被许多读者忽略了。竟连高鹗也没有察觉。

54回以后，贾家经济来源已经断线，探春出来管家，就连一个菜叶、一个树枝、一个鸡蛋都要算计了，拆了东墙补西墙，开始靠变卖家产、变卖首饰维持生活，开始裁减丫环，就连贾母过80大夀也靠变卖首饰才能进行，......

在历史上，抄家是曹家的转折点。在小说中，54回是转折点。49-56回，完成了抄家过程。

在第56回里"江南甄府里家眷昨日到来"，"今年是奉旨唤进京来的"，这正对应着曹家被抄后家眷奉旨进京的历史，只是时间比档案记载的提前了几个月。

此外，小说中还有几次提到江南甄家。63回有"甄家有两个女人送东西来了。"，64回有"江南甄家送来打祭银五百两，未曾交到库上去"。这些属于转移财产，有可能通过亲戚来进行。

75 回提到"才有甄家的几个人来，还有些东西，不知是作什么机密事。......你老爷说：看见抄报上，甄家犯了罪，现今超没家私，调取进京治罪。怎么又有人来？"如此公开写抄家，我认为不是雪芹之笔。再说，此时贾母已80以上，抄家已过去10年，贾家已衰败，靠变卖家产过活，还有什么可抄的？有可能是高鹗为了编造他的抄家故事情节而设下的伏笔。就连高鹗大概也没察觉，作者早已把抄家的事情写完了。

如果"甲戍本、庚辰本"等80回古本中，75回也有上面这段话，那就是雪芹使用的明修栈道的手法，而在49——56回完成了暗渡陈昌，使用了瞒天过海的手法。

既然作者把抄家的事情，巧妙地放在了灯谜诗中，下面，就来分析这些灯谜诗，包括怀古诗。

我需要声明：我对这些诗本来一窍不通，幸亏看了一些专家的解释，才对其中的典故略知一二，从而才敢于猜测一部分。自知才疏学浅，但为了弄清雪芹隐意，只好先献丑，权当抛砖引玉。望谅。以下凡放在方括号中的为注释部分，标明（摘录：）的，均摘自《红楼梦诗词评注》（丁广惠等著）。另外《红楼梦B面解读》（胡帮煒著）一书中，也有一些对怀古诗的注释。

凤姐的诗虽然只有一句，却是群龙之首，因此就从他开始。

凤姐说的一句诗内容是："一夜北风紧"。 众人听说，都相视笑道："这句虽粗，不见底下的，这正是会作诗的起法，不但好，而且留了写不尽的多少地步与后人。"凤姐的诗作完了，大家也评完了。确实，后面引出了许多诗。因此我把这一句，叫做群龙之首。

这一句是凤姐想了半日才得来的，来得不易，确实一句千斤。

"一夜北风紧"是一句双关语。一方面，从字面上解释，是说刮了一夜北风，天很冷，下雪了，引出芦雪庭咏雪、咏梅的即景诗和踏雪寻梅等情节。

另一方面，从隐意讲，"一夜北风紧"是说：皇帝的一道圣旨，象北风一样从北京吹到南京，一夜之间，曹家被抄，就垮了。从这个意义上，又引出了"暖香坞雅制春灯谜"，雪芹把曹家被抄放在了灯谜中，通过灯谜诗臭骂皇帝。

下面看薛小妹的

（1）"赤壁怀古"：[薛小妹是宝玉的替身]

赤壁沉埋水不流，      赤壁之战，曹操大败，隐含曹家被抄。
徒留名姓载空舟。
喧阗一炬悲风冷，      比喻被抄后，一片悲哀凄凉。
无限英魂在内游。      比喻曹家上上下下慌乱一团。

下面看黛玉的灯谜诗：

騄駬何劳缚紫绳？          何必拿着绳索把人绑上？
驰城逐堑势狰狞。          包围了院子，十分狰狞
主人指示风云动，          抄家时，按主人指示行动
鳌背三山独立名。          加以罪名

再看湘云的灯谜诗：

溪壑分离，红尘游戏，真何趣？名利犹虚，后事终难觅。

宝玉说谜底是耍的猴儿。湘云针对最后一句作了强调解释："哪一个耍的猴儿，不是剁了尾巴去的？"影射曹家被抄，树倒猢狲散，剁了尾巴去的不仅是曹家，许多末代皇帝也是如此。从中也看出，作者对抄家这类事件，已经看得很淡薄，不过是红尘游戏，真无趣，象耍猴一样。

宝钗的灯谜诗：

镂檀镌梓一层层，
岂系良工堆砌成。
虽是半天风雨过，    半天风雨，意为未完，抄家还在追查。
何曾闻得焚铃声？

宝玉的灯谜诗：

天上人间两渺茫，    上头、下头两方面都没有办法
琅玕节过谨隄防。    需要小心
鸾音鹤信须凝睇，    对传来的消息，应斜着眼看，表示鄙视
好把郗嘘答上苍。    用大哭后的抽泣，回答上苍，近似于冷笑

（2）交趾怀古

铜柱金城振纪纲，声传海外播戎羌。
马援自是功劳大，铁笛无烦说子房。

[摘录：马援是东汉名将，交趾在今越南北部，马援平定交趾后，在交趾立铜柱，作为汉界。金城在今甘肃省，戎羌为西部少数民族。马援曾平定西羌。名震金城。]子房为汉代张良，曾用铁笛使楚军瓦解，后有"四面楚歌"之典。

前三句：是用马援比喻荣、宁二公功劳很大，在金陵名声显赫。

第四句：吹着铁笛已经是哀歌，就不要再说张良的悲惨下场了。用张良的下场比喻曹家的下场。

（3）钟山怀古   （钟山在南京）

名利何曾绊此身，   这个人本来和"江宁织造的官"不沾边。
无端被诏出凡尘。   无端被康熙指派，过继给曹寅，继承了江宁织造的官。
牵连大抵难休绝，   受到曹寅巨额亏空的牵连，是无法摆脱了。
莫怨他人嘲笑频。   莫怨他人嘲笑这个人官迷。这个人是曹寅的四侄。

这个人可能是作者的父亲或叔父，是被抄对象。

[摘录：古代南齐周颙，隐居在钟山，后来皇帝下诏书让他作官，他就出来作官。后人嘲笑他隐居是虚伪的。]

（4）怀阴怀古

壮士须防恶犬欺，      "壮士"应有所指，但弄不清。
三齐位定盖棺时。      此诗，具有警告后人的作用。
寄言世俗休轻鄙，
一饭之恩死也知。

[怀阴为地名，壮士指怀阴侯韩信，三齐王也是韩信。汉代大将韩信，下场可悲，可以比喻曹家命运。]

（5）广陵怀古

蝉噪鸦栖转眼过，     抄家的人象蝉噪鸦叫一样，转眼过去了
隋堤风景近如何？     南京的情况近来如何？
只缘占尽风流号，     就因为曹寅四次接驾太风光了。
惹得纷纷口舌多。     结果惹事生非。

[摘录：广陵即今杨州。隋堤——隋炀帝开凿运河时修建的，两岸种杨柳。风流号是说隋炀帝荒淫无耻，引起议论纷纷。]

（6）桃花渡怀古

衰草闲花映浅池，            怀念在桃花渡送别黛玉的情景。
桃枝桃叶总分离。            黛玉的告别诗叫"桃花行"，而不叫芙蓉行，
六朝梁栋多如许，            看来是和这个渡口的名字相呼应。
小照空悬壁上题。

注：关于黛玉乘船回家的经过，请见笔者在本苑发表的《林黛玉的结局》一文。

[摘录：桃花渡在南京秦淮河与清溪合流处，东晋王献之曾在此送爱妾桃叶渡河。并作歌词："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桃枝比喻王献之。六朝是指六个朝代，都建都于南京。梁栋，指楼台建筑。如许——如此。小照——桃叶的画像。]

（7）青冢怀古

黑水茫茫咽不流，冰弦拨尽曲中愁。
汉家制度诚堪笑，樗栎应惭万古羞。

[摘录：青冢为汉代王昭君墓，王昭君嫁给匈奴单于为后，死后葬于黑河岸。在今内蒙古自治区呼和浩特市附近。]

试解：从判词和支曲来看，探春都是远嫁到海外，从63回抽签看，探春的结局是皇妃。从网上查到，曹寅有两个女儿都是王妃，探春是其中之一，作者把她改写成远嫁到海外，命运和王昭君类似。

汉家制度诚堪笑，实际是嘲笑当今圣上。

（8）马嵬怀古

寂寞脂痕渍汗光，温柔一旦付东洋。
只因遗得风流迹？此日衣裳尚有香。

[唐代马嵬坡事件，一说杨贵妃上吊而死；另一说，杨贵妃并没有上吊，而是东渡日本，在日本还保留着她的遗迹。]

试解：从判词和支曲来看，元春都应该死于抄家阶段。从网上查到，曹寅有两个女儿都是王妃，元春是其中之一，作者把她改写成皇妃，命运和杨贵妃类似。

（9）蒲东寺怀古                                  可能暗指櫳翠庵

小红骨贱一身轻，私掖偷期强撮成。
虽被夫人时吊起，已经勾引彼同行。

[摘录：小红即唐代《会真记》中的丫环红娘，张生和崔相国的女儿莺莺在蒲东寺相遇，小红把小姐和张生撮合成了，虽然被夫人吊起打，但事已办成。]

猜测：在有人强撮合下，妙玉委心的出嫁了。或沦落为妓女。

（10）梅花观怀古

不在梅边在柳边，个中谁拾画婵娟？                       是对湘云的怀念。详见下面。
团圆莫忆春香到，一别西风又一年。

注：关于湘云逃跑的经过，请见笔者在本苑发表的《史湘云的结局》一文。

[摘录：杜丽娘同侍女春香在花园游玩，在〈牡丹亭〉边梦见与柳梦梅相遇，醒后思念成疾，留一自画像而死，葬于梅花树下。三年后，柳梦梅住在梅花观，拾到杜丽娘的自画像，也梦见她。杜丽娘死而复生，二人结为夫妻。杜丽娘自画像提诗为：近观分明似俨然，远观自在若飞仙。他年得傍蟾宫客，不在梅边在柳边。

画婵娟——画着美女的画像。
团圆莫忆春香到——杜丽娘与她父母团圆时，春香不在场。
一别西风又一年——杜丽娘死而复生，到与她父母团圆，其间约有一年。]

试解：湘云逃跑后一直下落不明。作者希望湘云象杜丽娘那样死而复生，再次团圆。

婵娟是跟随屈原的一位女子，但画婵娟是一幅画，贾母房中曾有一幅"海堂春睡图"，小说中湘云为海堂花，因此小说中用"湘云卧石"取代了那幅"海堂春睡图"。

个中谁拾画婵娟？：谁找到了"海堂春睡图"？ 意味着谁找到了湘云？

在第52回，薛宝芹又抄录了一个外国女孩——真真国的女孩子写的诗：

昨夜朱楼梦，      昨天在南京过着豪华的生活
今宵水国吟。      今天在水国
岛云蒸大海，      是个岛国
岚气接丛林。      有丛林
月本无今古，
情缘自浅深。      各有各的命运
汉南春历历，      水国在南方，那里仍然是春天
焉得不关心？      我怎能不关心呢？

分析：这首诗透露了一个特殊消息，曹家被抄前，可能因巨额亏空无法偿还，有一部分人逃往国外，是南方的一个岛国，那里有丛林，气温高，他们现在怎样，雪芹很关心。如果说岛国是台湾或海南岛，因为不属于外国，可能不确。

汉南就是马援平定交趾后，在交趾立铜柱，作为汉界，在今越南北部，可见汉南是指南洋群岛、非律宾、马来西牙一带。这一分析，没有史料作证，是我的猜测。书中介绍了真真国女孩的外表，黄头发，打着联垂，满头带着玛瑙、珊瑚、祖母绿等，带着倭刀，......。可能有些夸大，弄不清哪国人。

以上把十首怀古诗和四首灯谜诗，作了大致分析，从中看到了抄家的大致轮廓，及作者的态度，以及五位"钗"的结局。

由此可知，高颚在续书中大写抄家，是没有看懂这十首怀古诗和四首灯谜诗的结果。

予告：下次文题为"雪芹自定80回！"欢迎受看，及评论。

张登儒

2008.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