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著书黄叶村——曹雪芹在北京西郊的生活
卷一 曹雪芹与北京
不如著书黄叶村——曹雪芹在北京西郊的生活
作为抄家罪犯子弟,曹雪芹回到京城后生活非常凄苦,告贷无门,于是接受了敦敏、敦诚兄弟“不如著书黄叶村”的劝告,于乾隆六七年(1742—1743)间毅然决然地离开城内,举家迁往北京西郊,开始创作《红楼梦》。
西郊一词,泛指北京城西部郊区或西部群山。《日下旧闻考》记载“西山乃京西诸山之总名”。引《西迁注》说:“西山内接太行,外属诸边,磅礴数千里,林麓苍黝,溪涧镂错,其中物产甚饶,古称神皋奥区也。”《长安客话》也有记述:“西山,神京右臂,太行山第八陉,《图经》亦名‘小清凉’也。”又,《清容居士集》里说:“太行首于三危,伏于河,折北而尊为恒山,支峦复冈,毕赴于燕,秩秩然复属以东数千百里,入于海上。土人以其西来,号曰‘西山’。”李东阳《西山》诗描写西山景物是“村肴野饭匆匆发,碧水青山面面迎”。郝敬《西山绝句》云:“西山三百寺,十日遍径行。归与家人语,山多不记名。”由此可见,西郊与西山有一定的关系,但其范围仍较为宽泛。曹雪芹出城后十几年,究竟住在西郊的哪一村、哪一庄?在西山的哪条坳、哪道岗?这个问题在二敦和张宜泉的诗文集中,都毫无线索可寻。
据吴恩裕的《考稗小记——曹雪芹红楼梦琐记》一书的记录,与此相关的民间传说就有几种不同的说法。
有人谓:“曹雪芹穷居著书,死于六郎庄之小关帝庙,死时甚困。”这个传说不禁使人联想到,曹寅当年修建西花园时,曾在六郎庄修葺真武庙,还建了园户住房三十间〔见康熙五十一年(1712)十一月十四日《内务府奏曹寅家人呈报修建西花工程用银折》〕。曹雪芹迁家于此地是否与此事有关呢?可备查考。
有人谓:“曹雪芹穷居著书的地点,可能在北京西郊健锐营。”或谓曹雪芹住在颐和园后过红山口去温泉的路上,附近名叫“镶黄旗营”,死后葬于此地。也有人谓,曹雪芹故居即在南辛庄之杏石口,其地在阅武楼及宝胜寺之南。还有人说,曹雪芹住香山卧佛寺南峒峪村附近,后来因房屋倒塌,迁到了白家疃。三十余年前有人说,曹雪芹的“悼红轩”就是正白旗村38号(北京植物园内“曹雪芹纪念馆”所在地)。
民间传说,时间不一,真真假假,但其共同之处是都与西山附近的黄叶村有关。由此,我们可以将曹雪芹迁居西郊或西山后居处的范围再缩小一些——或许就是今天香山脚下的“黄叶村”,这里与敦氏兄弟及张宜泉诗中所描绘的曹雪芹居处的自然环境十分相似。
张宜泉在《题芹溪居士》诗中说,曹雪芹在西郊的居处是:
爱将笔墨逞风流,庐结西郊别样幽。
门外山川供绘面,堂前花鸟入吟讴。
他在《和曹雪芹西郊信步憩废寺原韵》诗中说:
寂寞西郊人到罕,有谁曳杖过烟林。
又,《伤芹溪居士》诗中说:
多情再问藏修地,翠叠空山晚照凉。
我们从张宜泉的诗中得知,曹雪芹的居处别样幽美、静谧。门外青山翠叠、碧水潺潺,堂前百花争妍斗奇、群鸟飞鸣,宛如一幅绝妙的山水画。画中一座茅屋,曹雪芹就在这里挥豪写作《红楼梦》。真可谓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给人春意盎然之感。
同张宜泉的诗不同,敦氏兄弟诗中描写的多是秋色,显得有些萧瑟苍凉。敦敏的《赠芹圃》诗写道:
碧水青山曲径遐,薜萝门巷足烟霞。
敦诚的《赠曹雪芹(霑)》中则写道:
满径蓬蒿老不华,日望西山餐暮霞。
从张氏、敦氏这几首诗的描写中我们不难推想,曹雪芹的居处有这样几个特点:并非居住在村落里;远离纷扰喧嚣熙攘的大路;依山傍水,环境幽美;离群索居,环堵蓬蒿;附近有竹林、废寺,人迹罕至;家徒四壁,绳床瓦灶。
曹雪芹既然是居住在这样的一个环境中,那他以什么来维持一家人的生活呢?有的研究者认为,曹雪芹既没有去领旗人每月应得的例银,也没有学习陶渊明去荷锄躬耕,他的生活来源是另有他途的。因为,曹家被抄家之后,已为内务府所轻视,而曹雪芹的狂傲性格又使他很容易开罪权贵,所以很可能被驱逐“出旗”,获得自由。敦诚《赠曹雪芹(霑)》诗中有“何人肯与猪肝食”一句,用的是汉朝闵仲叔日买猪肝一片,屠者不肯与,安邑令勅吏常给之典。诗人将此典用在曹雪芹身上,问“何人肯与”,似乎是说曹雪芹与内务府关系已经破裂,连“一片猪肝”之例银也领不到了。
如果这个推测有道理,我认为曹雪芹一家的生活主要是两个来源:一是“卖画”,二是设馆授徒。第一点,敦敏诗中“卖画钱来付酒家”可以为证;第二点,是从敦诚诗中“司业青钱留客醉”一句推究出来的。司业一般指国子监的学官,曹雪芹当然没有当过国子监的学官,诗人只不过借杜甫《戏简郑广文(虔)兼呈苏司业(源明)》诗中的“才名四十年,坐客寒无毡;赖有苏司业,时时乞酒钱”之典,来说明曹雪芹或以授徒之钱买酒待客。司业之谓,其实不过是朋友间的恭维之词而已。还有一条民间传说,有人谓曹雪芹困顿时,曾在河北省之蔚县设馆授徒”,似可作为一点旁证。正因为曹雪芹无固定生活来源,所以敦诚诗中才写了其“举家食粥酒常赊”和“一病无医”的窘况。曹雪芹是在青山做伴、绿水陶情的居处,过着困顿不堪的生活,度过了他生命中最后十余个春秋的!
曹雪芹的思想是矛盾的,他的生活方式也是奇特的。他一方面有“无材可去补苍天”的慨叹,另一方面又坚决不肯走仕途;他一方面热爱生活,向往“世法平等”的社会,另一方面却又离群索居,啸傲山林。在这种矛盾思想的支配下,他选择了几近隐居的生活方式。下面仅举数例略加考索。
一、“环堵”、“蓬蒿”之证:
于今环堵蓬蒿屯,满径蓬蒿老不华。(敦诚句)
“环堵”,《礼•儒行》:“儒者一亩之宫,环堵之室。”《疏》:“环堵之室者,环,谓周回也,东西南北唯一堵。”古代诗人以“环堵”、“蓬蒿”入诗,多指隐者之居。杜甫《贻阮隐居昉》诗云:
贫知静者性,自益毛发古。
车马入邻家,蓬蒿翳环堵。
塞上阮生,迥继先父祖(指阮籍、咸孚辈)之风,避喧甘猛虎,以明心志,视“荣贵如粪土”。其远村隐居,蓬蒿环堵,如罗隐《燕》诗云:
野迥双飞急,烟晴对语劳。
犹胜黄雀在,栖息是蓬蒿。
此皆是隐者居处之象征。
二、“衡门”之证:
衡门僻巷愁今雨。(敦诚句)
“衡门”,即横木为门,卑陋之谓。《诗经•陈风•衡门》:“衡门之下,可以栖足。”但后世文人用“衡门”之典,已是隐者之喻。
魏晋时期郑丰(字曼季)在《答陆士龙四首•鸳鸯六章并序》中云:“鸳鸯,美贤也。有贤者二人,双飞东岳,扬辉上京。其兄已显登清朝,而弟中渐婆娑衡门。然其劳廉接士,吐捉待贤,虽姬公之下白屋,洙泗之养三千,无以过也。乃肯垂顾,惠我好半音。思与其注重道德之乐,结永好之欢云尔。”(《全晋诗》卷三)
其《南山五章并序》中又说:“南山酬至德也。君子在衡门,修身以养和,弃物以存神。”(《全晋诗》卷三)
又如《唐才子传》载:沈千运“工旧体诗,气格高古,当时士流,皆敬慕之,号为‘沈四山人’。天宝中,数应举不第,时年齿已迈,邀游襄、邓间,干谒名公。来濮上,感怀赋诗曰:‘圣朝优贤良,草泽无遗族。人生各有命,在余胡不淑。一生但区区,五十无寸禄。衰落当捐弃,贫贱招谤。’其时多艰,自知屯蹇,遂浩然有归欤之志,赋诗曰:‘栖隐无别事,所愿离风尘。不来城邑游,社乐拘束人。’又曰:‘如何巢与由,天子不得臣。’遂释志,还山中别业。尝曰:‘衡门之下,可以栖足。有薄田园,儿稼女织,偃仰今古,自足此生。谁能作小吏走风尘下乎?’”
唐代刘沧《赠隐者》诗云:
何时止此幽栖处,独掩衡门长绿苔。
又,《赠天台隐者》诗云:
病后霜髭出,衡门寂寞中。
蠹侵书帙损,尘覆酒樽空。
池暗菰蒲雨,径香兰蕙风。
幽闲已得趣,不见卜穷通。
从以上诸诗所用“衡门”之意,可以知道“衡门”不仅指房屋简陋,还有隐居之门的深意。如果将“衡门僻巷愁今雨”与下句“废馆颓楼梦旧家”联在一起读,其所暗喻隐者之居甚为明了。
三、“薜萝”之证:
薜萝门巷足烟霞。(敦敏句)
“薜萝”,即薜荔、女萝之谓。《楚辞•九歌•山鬼》:“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说山鬼以薜荔为衣,以女萝为带。古代诗人多以“薜萝”或“荔薜”形容隐者的服装或居处。唐代齐己《书匡山隐者壁》诗云:
红霞青壁底,石室薜萝垂。
应有迷仙者,曾逢采药时。
桃花饶两颊,松叶浅长髭。
直是来城市,何人识得伊?
曹雪芹所居茅椽蓬牖,非是青壁石室,但“直是来城市”却是相同的。
又,唐代储光羲《幽人居》诗云:
幽人下山径,去去夹青林。
滑处莓苔湿,暗中萝薜深。
“幽人”者,幽居之人也,亦为隐者之谓。
四、“白云”、“野心”之证:
借问古来谁得似,野心应被白云留。
“白云”,形容人间之仙乡。《庄子•天地》:“乘彼白云,至于帝乡。”《飞燕外传》:“吾老是乡矣,不能效武皇帝求白云乡也。”陈师道《再和寇十一》诗:“名字不归青史笔,形容终老白云乡。”唐宋以降,诗人词家以“白云”入诗词,以喻方外人、隐居者洁身自好,悠然自得,犹如白云。唐代崔道融《山居卧疾广利大师见访》诗云:
桐谷孙枝已上弦,野人犹卧白云边。
崔涂《过陶徵君隐居》诗云:
陶令昔居此,弄琴遗世荣。
田园三亩绿,轩冕一铢轻。
衰柳自无言,白云犹可耕。
不随陵谷变,应只有高名。
杜荀鹤《寄李隐居》诗云:
自小栖玄到老闲,如云如鹤住应难。
溪山不必将钱买,赢得来来去去看。
宋代张炎《木兰花慢•为越僧樵隐赋樵山》词云:
龟峄处隐,岩壑静,万尘空。任一路白云,山童休扫,欲似峰恫。
无需解释,“白云”入诗,其意自明。
“野心”,指闲散之心,不爱纷华;亦谓在野之心。
白居易《诏授同州刺史病不赴任因咏所怀》诗有“野心常怕闹,家口莫愁饥”之句,即是闲散之心。但张宜泉所用之典,当系陈抟隐华山不仕之事。据《唐才子传》卷十记载,唐末陈抟举试不第,隐居华山云台观。入宋后,屡召不出,作谢表云:“数行丹诏,徒教彩凤衔来;一片野心,已被白云留住。”
五、“谢草池边”之证:
谢草池边晓露香,怀人不见泪成行。(张宜泉句)
“谢草池边”,用晋代谢灵运《登池上楼》一诗中“池塘生春草”句意。谢灵运出身于东晋豪门,袭康乐公。刘宋代晋,降为侯爵,旋出永嘉太守,不久又辞官隐居浙江会稽。宋文帝时,统治集团内部斗争激烈,终遭杀身之祸。张宜泉诗中用此典,其意至少有两层:其一,暗指曹雪芹家世,曾显赫一世,终被统治集团一脚踢开,家道败落;其二,暗喻曹雪芹居西郊有如谢灵运隐居“会稽”。
六、“居士”、“处士”之证:
张宜泉在《题芹溪居士》诗之小序中说,曹雪芹“姓曹名霑,字梦阮,号芹溪居士,其人工诗善画”。另一首《伤芹溪居士》诗之小序又说:“其人素性放达,好饮,又善诗画,年未五旬而卒。”诗题和小序中均称曹雪芹为“居士”,以他们之间的往还关系,绝非误称或是附庸风雅,亦当与隐居有关。《礼•玉藻》云“居士锦带”,即谓有道艺之“处士”。传说张宜泉所遗书箱上有“题芹溪处士”句,皆为隐者之称谓。“处士”,即为“有学行之士而隐居不仕者”。《荀子•非十二子》:“古之所谓处士者,德盛者也,能静者也,修正者也,知命者也,箸是者也。”《史记•信陵君列传》:“赵有处士毛公,藏于博徒,薛公藏于卖浆家。”孟郊“初隐嵩山,称处士”。刘沧《题桃源处士山居留寄》诗云:
白云深处葺茅庐,退隐衡门与俗疏。
一洞晓烟留水上,满庭春露落花初。
闲看竹屿吟新月,特酌山醪读古书。
穷达尽为身外事,浩然元气乐樵渔。
诗题称“处士”,诗中有“白云”、“衡门”,又明说“退隐”,可以说与曹雪芹之状况相同,“葺茅庐”与曹雪芹“庐结西郊”相一致。不同之处在于:一个是“特酌山醪读古书”,一个是“卖画”沽酒苦“著书”。
曹雪芹在北京西郊“黄叶村”的生活,敦氏兄弟、张宜泉三人的诗文已可以证明。因为他们是曹雪芹生前最为知己的朋友,对他的生活景况、交游、创作活动,自然比别人知道得更为清楚。另一方面,从这些诗文记载看,曹雪芹隐居著书的生活是非常清贫的,衣食住行都成问题。“举家食粥酒常赊”、“卖画钱来付酒家”、“一病无医竟负君”,字字血泪。
上述诗文忠实但却隐曲地记录了曹雪芹后半生落拓、潦倒的真实经历,正为我们了解、研究他“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的著述生涯,提供了宝贵的证据。
今天,令我略感宽慰的是,终于在我们的时代为曹雪芹找到了一个“家”——“黄叶村纪念馆”,为大众提供了一个凭吊这位天才作家的地方。“曹雪芹纪念馆”的建立实现了几代人的心愿,每一个北京人乃至全中国人民都应该感到由衷的骄傲!
胡文彬

Re: 不如著书黄叶村——曹雪芹在北京西郊的生活
黄叶空山自著书
《送过亭先生秉铎鸡泽》:如此才情古不如,卅年踯躅困盐车。可堪秋雨秋风后,黄叶空山自著书。
过亭:事迹不详。秉铎:教官。鸡泽:河北省鸡泽县。盐车:伯乐在拉盐车的老马中发现良马。踯躅:徘徊不前。
弘晈与曹雪芹是同时代人,“黄叶空山”难道与敦诚的“黄叶村”是巧合?难道“著书”二字还是巧合?
请问胡先生,“黄叶村纪念馆”与“曹雪芹纪念馆”是同一地点吗?
“曹雪芹在北京”是”红学家“搞出来的”红外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