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第五章(3)
宝塔湾码头。晨。
天上,有一个红彤彤的太阳。太阳下面的云块,有的金黄,有的橘红。
水中,有一个红彤彤的太阳。前方的水面上,浮荡着一团火焰。
远处的宝塔,巍然矗立,如同剪影。
河边,停泊着一艘不大不小的木船。
李氏左手拄着拐杖、右手搭着桃儿的肩膀,站在船头中间。马氏、于氏站在李氏身后。
马氏:"娘,进船舱里吧,免得受凉。"
李氏:"没事。娘不再多看几眼,以后啊,就再也看不到了。"
堤岸边,柳树亭亭玉立,柳枝随风荡悠。
河滩上的黄沙,金光闪烁。
柳树、黄沙,在李氏的眼里渐渐换了模样。
——阳光明媚,春意盎然。葱绿般的柳枝随着风的节拍轻歌曼舞。
一棵略微大一点的柳树下面,站着身穿便服的曹寅和穿着如普通妇女的李氏。
曹寅高兴地跟李氏说着话,伸手指着河滩。
河滩上,一字儿摆着六条初具模样的木船,其中一条木船巨大无比,格外显眼。
工匠们正在紧张有绪地忙碌着。敲打声清脆悦耳,号子声浑厚激昂。
"若芷,"曹寅笑眯眯地看着李氏,小声说:"皇上这次南巡,打算在咱织造府驻跸。"
李氏满脸惊喜:"皇上在咱织造府驻跸?!"
"对。到时候,说不定你还能见到皇上呢!"
"我要是真能见到皇上就好了!"李氏笑容满面,心里美滋滋的。"皇上,是不是跟画中的天神一样?"
"好的时候,跟平常人一样;厉害的时候,杀人不眨眼。"曹寅往河摊上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我想起那个工匠说的故事。"
"他说的是啥故事?"
"他说,先前,他们村里有一个秀才从京城回来,一见到人就洋洋得意的说他见到了皇帝。有人问他,皇宫的大门是什么样?秀才说:皇宫的大门是四柱牌坊,牌坊上写的金字是'皇帝世家',大门上挂着匾,匾上写的金字是'天子第',门联写的是'日月光天德,山河壮帝居'。这时,又有人问,皇帝是什么样子!秀才比划着说:头戴玉纱帽,身穿金凌青。问话的人接着说道,你说的不对,皇帝穿着金打的凌青,怎么作揖?秀才气呼呼的说:呸,你们都是没见过世面的俗人,你们咋不想想,皇帝还用给别人作揖吗?问话人连说了几个'对'字,接着问,那你说说,皇帝现在在干什么?秀才抬头看了看天,说:在红锦缎被子里抱着皇后娘娘睡觉,嘴里正吃着柿饼。问话人流着口水说:还是当皇帝好!"
李氏抿嘴笑了一会儿,"你说,当皇帝好不好?"
"好的时候,好;不好的时候,也不好。"
"当皇帝,高高在上,一言九鼎,想干啥就干啥,怎么会有不好的时候呢?"
"俗话说,大有大的难处。皇上自有皇上的难处,你我不过是不在其境,不知其难而已。"
河滩上的号子声一声比一声响亮,又粗又高的桅杆缓缓升起,笑眯眯的矗立在船上。
突然,那巍然屹立的桅杆变成了康熙皇帝的模样——康熙皇帝笑眯眯地说:"寅臣,你为给朕接驾,不仅操心、费力,而且亏空了一大笔银子,可谓忠心耿耿,竭尽全力,朕心里清楚,朕心里清楚得很呀!朕绝对不会亏待你,朕绝对不会让忠于朕的人吃亏!"
眨眼间,康熙皇帝的模样变成了曹寅——他脸色苍白,流着泪水摸着李氏的手说:"我原以为受皇上知遇之恩,定当涌泉相报,宁可自己受罪也得想方设法让主子高兴。可是,没想到这接驾接了一次还有一次,结果连着接了四次!我不是不知道这接驾越多,亏空越多,我也不是不想见好就收,激流勇退,可是,我是身不由己、心不由己啊!如今,细想起来,我辛辛苦苦、累死累活拉了一辈子磨,皇上倒没有卸磨杀驴,而是我自己把自己杀了,把子孙后代都拖累了。我上对不起列祖列宗,中对不起你,下对不起子孙,我真的好后悔啊!"
这时,郑管家走到李氏身旁,轻声轻语地说:"老夫人,该开船了。船主问您开不开?"
李氏收回目光,揉了揉眼:"开吧。"
河面上,银波粼粼。
船尾架着双橹,两个船工用力摇橹。
水面上,扬起一团团水花。
一艘小船,擦边而过。
歌声,从小船上飘来:
河水清凌凌
柳枝绿茵茵
老百姓喜欢爱民的官
老百姓希望当官的手下留情
老百姓祈求风调雨顺
老百姓盼望天下太平
哎嗨吆
老百姓希望天下太平
船舱前头,曹霑、曹霈并排趴在被褥上。
曹霈:"霑哥哥,你在想啥?"
"以前,我读王摩诘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这一联时,觉得烟如何能直?这'直'字似乎无理;日自然是圆的,'圆'字似乎有点俗。昨天晚上便湾住船,岸上又没有人,只有几棵树,远远的几家人家做晚饭,那个烟竟是碧青,连云直上。我便想到了这一联诗,觉得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字。还有,'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中的'白'、'青'两个字,初看时好象很平常,仔细一想,必得这两个字才形容得尽。"
曹霈点了点头,"王摩诘的诗,越品越有味。"
曹霑指着岸上的垂柳问:"你知不知道,柳树为何叫杨柳?"
曹霈摇了摇头,"不知道。"
"隋炀帝开凿大运河完工后,从吴越地区,强拉了五百个十五六岁的民间姑娘,带上龙舟,作为'垫脚女',并规定每一条丝绸纤绳,由十个姑娘与十只羊一同拉。当时正当盛夏,虞世基献计,请用垂柳栽在运河两岸的堤上,一来树根四出,可以保护河堤;二来拉纤的姑娘能借以得到凉荫;三来拉纤的羊可以吃到树叶。隋炀帝非常高兴,于是下诏发令:在堤上种柳树一棵,赏绢一定。后来,百姓争着在堤上种柳树,隋炀帝自己也种了一棵,群臣则依次栽种。栽罢,隋炀帝御笔题字,赐垂柳姓杨,叫做'杨柳'。"
此时,李氏等人坐在船舱中间,管家郑忠成一边说着当年的往事情,一边回忆当时的情景。
——城外的坪坝上,有一个草棚。
草棚旁边竖立着一个红幡,幡上写着六个黄色大字:"曹织造赈粥棚"。
草棚里,大锅里的米粥冒着热气。
饥民们排成长队,依次在锅前领粥。
郑忠成站在一条木凳上,手里操着一把大铜勺,挨个往饥民碗里盛粥。
铁蛋有气无力地歪着头说:"娘,我......我饿。"
铁蛋娘拉着铁蛋往前挪了一步:"铁蛋,再忍一会儿,就轮到咱了。"
过了一会儿,突然有人喊道:"没粥啦!"
饥民们疯一般的涌到大锅周围,有的用碗刮锅,有的用手抓锅台上的米粒,有一个老太婆抱着勺柄舔勺子。
铁蛋娘刚挤到锅台边,一看铁蛋歪到在地上,赶紧跑回到铁蛋身旁,流着泪喊叫:"铁蛋,你怎么啦?我的儿呀,你为啥不说话呀......"
这时,曹寅领着一干随员快步走来。
曹寅蹲下来,摸着铁蛋的脉问:"怎么回事?"
"他......他饿过去啦!"铁蛋娘抽泣着说。
"汪来福,"曹寅掐着铁蛋的'人中'说:"你快去盛碗粥来!"
"大人,"汪来福弓着腰说:"没粥了。"
"你把我的米糕给他,再去舀碗水来。"曹寅站起来,拱着手说:"没领到粥的,都不要走,再忍耐一会儿,我这就让人去再熬一锅。"
饥民们舒展了眉头。一位衣衫烂褛的老头,一边作揖一边咧着没牙的嘴说:"谢谢曹大人"。
铁蛋娘扑嗵跪在曹寅面前,磕着头说:"恩人,谢谢恩人!"
"快请起。"曹寅扶起铁蛋娘,拱了拱手:"各位父老乡亲,我虽说不是地方官员,但赈灾救民,却是应尽之责。我打算再添一口大锅,让来的人都能喝上粥,让乡亲们一天喝上两顿粥。"
饥民们纷纷跪在地上,有的作揖,有的磕头,参差不齐地说道:"谢谢曹大人!"、"谢谢大人的救命之恩!"
郑忠成嘘了口气,"这两口大锅,整整熬了半个月的粥,救了近千人的命啊!"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李氏微闭着眼说:"老百姓最重情,他得了你的一点好处,总是念念不忘,想法子报答。"
"老夫人说得极是。"郑忠成说:"有一次,我出去办差,车子陷进泥坑里,有一个过路人认出了我,赶紧跑回村子里叫了五个人来帮着推车,不仅分文不要,而且还给我们送了一壶热茶。"
"忠成啊,"李氏看着郑忠成说:"照这样的行程,还得走多少天到通州?"
"还得十天。"郑忠成扳着指头说。
一艘小船擦边而过,船头站着一个头戴方巾的男子,昂首高歌唐寅的《一世歌》:
人生七十古来少,
前除幼年后除老;
中间光景不多时,
又有炎霜与烦恼;
花前月下得高歌,
急须满把金樽倒。
世人钱多赚不尽,
朝里官多做不了;
官大钱多心转忧,
落得自家头白早;
春夏秋冬拈指间,
钟送黄昏鸡报晓。
请君细点眼前人,
一年一度埋芳草;
芳草高低多少坟,
一年一半无人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