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笔谈》第二部分：曹雪芹的生年（1）
曹雪芹的生年
曹雪芹生年的三种说法
关于曹雪芹的生年，目前，主要的说法有三种：
一、乙未说
这种说法认为：曹雪芹生于康熙五十四年乙未，合公元一七一五年。主张"乙未说"的学者有两条依据：
1．根据曹雪芹生前的好友张宜泉关于曹雪芹享年的说法。张宜泉在他的《伤芹溪居士》诗的注中说曹雪芹"年未五旬而卒"。
2．又根据康熙五十四年三月初七日，曹頫给康熙皇帝的奏折《江宁织造曹頫代母陈情折》，提到他的兄嫂马氏有娠的情况：
奴才之嫂马氏，因现怀妊孕已及七月，恐长途劳顿，未得北上奔丧，将来倘幸而生男，则奴才之兄嗣有在矣。
奏折中说到的"奴才之嫂马氏"是指曹颙之妻。根据曹頫说的情况进行推算，曹颙的遗腹子当生于康熙五十四年乙未的五月或六月。
从这个日期算起，到曹雪芹的卒年壬午，曹雪芹活了四十八毛岁，与张宜泉说曹雪芹"年未五旬而卒"相吻合。就这样产生了曹雪芹生年的第一种说法"乙未说"。这个说法的前提，曹雪芹必须是曹颙的遗腹子。
二、甲辰说
这种说法认为：曹雪芹生于雍正二年甲辰，合公元一七二四年。主张"甲辰说"的学者认为曹雪芹不是曹颙的儿子，而是曹頫的儿子。这当然是在否定了曹雪芹生于乙未的说法。这种说法的依据也有两条：
1．确认曹雪芹卒于癸未年。
2．又根据敦诚的《挽曹雪芹》诗"四十萧然太瘦生"和"四十年华付杳冥"之句，认定曹雪芹只活了四十岁。
这个说法是从曹雪芹的卒年癸未逆推四十年，求得雍正二年甲辰。曹雪芹生于甲辰的说法就是这样确定的。
三、丁酉说
这个说法是胡适先生提出来的，但在红学界并没有产生重要的影响，在红学界较为公认的说法是前两种，即"乙未说"和"甲辰说"。对于曹雪芹的生年，一九二一年，胡适在《红楼梦考证》中首次提出过曹雪芹的生年问题，他描述说：
我们可以猜想雪芹的年纪至多不过比他们（指敦诚、敦敏。--本文作者注）大十来岁，大约生于康熙末叶（约1715-1720），当他死时，约五十岁左右。
胡适在《考证》里没有确切地说曹雪芹生于何年。这只是凭他的感觉做的猜想。因为，胡适先生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这个问题。所以，他的办法是大胆假设，随时修正。到了一九二二年，他在《跋红楼梦考证》中再次论述到曹雪芹的生年问题，他在该文中说：
曹雪芹死时只有四十年华，这自然是个整数，不限定四十岁。但我们可以断定他的年纪不能在四十五岁以上，假定他死时四十五岁，他的生时当康熙五十八年（一七一九年）。《考证》里的猜测还不算大错。
康熙五十八年是己亥。胡适先生原来猜测曹雪芹的享年是五十岁左右，这次发现敦诚的《挽曹雪芹》诗中说"四十年华"。胡适折中为四十五岁。但胡适先生没有说，为什么曹雪芹的年龄不能在四十五岁以上。大概此时胡适先生还没有注意到张宜泉关于曹雪芹享年的说法，也许当时他还没有发现张宜泉《伤芹溪居士》的诗。直到一九二八年，胡适先生作《考证红楼梦的新材料》一文，在该文中，胡适先生再次修正曹雪芹生年说法。他写道：
我从前根据敦诚《四松堂集》"挽曹雪芹"一首诗下注的"甲申"二字，考定雪芹死于乾隆甲申（1764），与此本所记，相差一年余。雪芹死于壬午除夕，次日即是癸未，次年才是甲申。敦诚的挽诗作于一年以后，故编在甲申年，怪不得诗中有"絮酒生刍上旧坰"的话了。现在应以脂本，定雪芹死于壬午除夕。再依敦诚挽诗"四十年华付杳冥"的话，假定他死时年四十五，他生时大概在康熙五十六年（1717）。
... ... 雪芹的父亲曹頫卸织造任在雍正六年（1728），那时雪芹已十二岁，是见过曹家盛时的了。
这是胡适先生最后一次考定曹雪芹的生年问题，康熙五十六年是丁酉年，合公元一七一七年。这是胡适先生最终确定的曹雪芹生年的说法，我们不妨把它简称为"丁酉说"。胡适先生的这个说法没有得到红学界更多的关注，也许是因为胡适先生求证这个问题时没有什么证据，更多的成分是他的猜测，准确地说是他的假定。但是，我看胡适先生的红学感觉很不错，也许他最终修正的这一说法更接近实际。所以，我认为这是一个很被看好的说法。
对曹雪芹生年的三种说法的评价
对于曹雪芹的生年问题，目前还没有直接的证据来证明他到底生于何年何月何日，所有的考证都只能是对曹雪芹生年的概略的求证。对于曹雪芹的生年问题，我们无法得到精确的结果也无关紧要，只要我们能够大致地确定他的出生时间就可以了，并不会影响到对其它红学问题的研究。当然，能够准确地确定曹雪芹生年问题，这是我们所希望的。
关于"乙未说"，如果，它不牵涉到曹雪芹是谁的儿子的问题，那将是一个很精确的证明。因为，从曹頫上奏折的时间和马氏怀孕的时间直接推算出曹颙遗腹子生于乙未年。这个说法成立的前提，曹雪芹必须是曹颙的儿子。否则，这个说法不能成立。我在《曹頫与曹雪芹》一文中论述了曹雪芹是曹頫的儿子。那么，曹雪芹就不能再是曹颙的遗腹子。曹颙遗腹子的生年乙未也就不是曹雪芹的生年。但是，这个就法与张宜泉说曹雪芹"年未五旬而卒"的话很接近，曹雪芹若生于乙未，卒于壬午，他的享年应是四十八毛岁。虽然，"乙未说"的这个结果在求证的过程中把曹雪芹的父亲张冠李戴了。但是，这个结果却接近了曹雪芹实际的生年。我们进一步地来分析一下"乙未说"这个结果。我在前面已经论述过曹雪芹是曹頫的儿子，乙未年是康熙五十四年，这一年正值曹頫继任江宁织造，当时他的年龄应不到十八毛岁，甚至还小。所以，这时的曹頫不太可能生有曹雪芹。他的哥哥曹颙的遗腹子才在这年出生。所以，"乙未说"这个结论应该是比曹雪芹的实际年龄偏大，曹雪芹实际出生的时间应该是在乙未年以后，正常情况下应该在乙未年以后的两至三年里。曹頫在这个时间里应该娶妻生子了。这是我对于"乙未说"的看法。
关于"甲辰说"，这个说法是红学家周汝昌先生提出来的，这个说法与"乙未说"一起，被红学界认为是公认的两种说法。这个说法的第一个前提是曹雪芹卒于癸未年，这个癸未年就是曹雪芹生年"甲辰说"的计算起点。我在前面《曹雪芹的卒年》一文中证曹雪芹卒于壬午年。比"癸未说"早一年。如果，仍按照曹雪芹只活了四十岁的说法来计算，曹雪芹则当生于雍正元年癸卯，而不是雍正二年甲辰。这是"甲辰说"的第一个错误。这个说法的第二个前提条件是曹雪芹只活了四十年。它的依据是敦诚《挽曹雪芹》诗中的"四十萧然太瘦生"和"四十年华付杳冥"这两句诗。据此认为曹雪芹只活了四十岁。周汝昌在《红楼梦新证·雪芹生卒》中阐述说：敦诚的第一首和第三首《挽曹雪芹》诗，"诗人两次定稿，改动颇大，‘四十'二字独无更易。"周汝昌先生也顾虑到了张宜泉说曹雪芹"年未五旬而卒"的说法，他坚持说："在旧社会里，是没有人肯为亡友‘减寿'的。如果，挽一个四十八九岁死去的人，不说‘五十年华'，而说‘四十年华'那就是太没情理，迹近开玩笑了。"我对红学家周汝昌先生的这番论述有不同的看法，他说"没有人肯为亡友减寿"。可惜这话无从考证。他自己也没有说此礼数出自何处。我认为更重要的不在这一点上，敦诚和张宜泉都是曹雪芹生前的好友，他二人都应该知道曹雪芹活了多大岁数。两人的说法应该是一致的才对。正如前面所述关于曹雪芹的卒年问题，脂砚斋和敦诚都了解曹雪芹逝世的情况。脂砚斋说曹雪芹卒于壬午除夕。可是，有人却用敦诚的《挽曹雪芹》诗来证明曹雪芹死于癸未。把他们两人原本一致的话对立起来了，来证明自己想要证明的问题。现在，我们还是应该把敦诚和张宜泉的说法统一起来。在这两人的说法中，我们没有理由肯定一个说法，否定另一个说法，把这两种说法对立起来。对于张宜泉的说法是非常明确的，曹雪芹年未五旬而卒。而对于敦诚挽诗中的说法这是需要正确理解和把握的。我赞同胡适先生的说法："... ... 四十年华，这自然是个整数，不限定四十岁。"这是由于敦诚挽诗的格律所决定的。挽诗的体裁是七律，每个诗句只有七个字。我们假设曹雪芹活了四十五岁。如果，不把个位上的数字"五"舍去，诗句中就有八个字，就打破了律诗的格律，就不称其为七律了。这样做是不行的。如果，我们再变通一下，把十位上的"十"舍掉，变"四十五"为"四五"。这样也不可以。因为，"四五"在汉语中是表示"二十"的意思，并不是表示"四十五"的意思。例如：《红楼梦》第一回，八月十五，贾雨村到甄士隐书房饮酒，酒兴，贾雨村对月寓怀，口号一绝。其中，"时逢三五便团圆"句中的"三五"就是表示"十五"，而不是表示"三十五"。表示人的年龄也是如此，例如："年芳二八"，表示的是少女的年龄十六岁。而不是表示少女的年龄二十八岁。这是汉语约定俗成的语言现象。所以，这样变通也行不通。那么，还有一个办法，就是给曹雪芹增寿，把个位上的数字进上去，变"四十五"为"五十年华"。这样也有问题，有人会一口咬定曹雪芹活了五十岁。如此看来，这些办法都行不通。那么，敦诚也只能是把个位上的数字舍掉而成"四十萧然"、"四十年华"的样子了。对于这种情况，其它的诗人也是象敦诚这样处理的。例如：《红楼梦》第二十七回，林黛玉的《葬花吟》中的诗句："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实际上，一年是三百六十五天，可诗句不能精确地说"一年三百六十五日"。这样说，诗句就多了一个字，韵律不齐。在诗中，也没有必要精确描述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诗中"一年三百六十日"要表达的意思是"一年中的每一天"。其实，在中国元代以前的天文学的成就，就能把一年的时间精确地计算到365.2425日。这个数字与一年三百七十日更接近。可是，人们一般不说一年三百七十日。因为，这样做需改动十位上的数字，需把"六"改成"七"。可是，人们不习惯这样改动，还是习惯把后面的数字舍掉，那怕是大于"五"的数字，而说"一年三百六十日"。这也是汉语中的一种习惯的语言现象。这个问题谈到这里，我们就可以明白了，敦诚挽诗中的"四十"是一个无奈之举。而且，别的诗人也是这样做的。所以，敦诚挽诗中的"四十"并不是一个正好的整数，而是表示"四十以上至四十九之内"的数。是因为它受到律诗格律的限制，才这样做的。这也是诗词中常规的处理方法。因此，我们的态度还是应该把敦诚挽诗中的"四十"与张宜泉"年未五旬而卒"的说法联系起来，相互参照来确定曹雪芹的岁数是较为合适的。"甲辰说"认为曹雪芹是曹頫的儿子，这一点是对的。以上是我对"甲辰说"的看法。
关于胡适先生提出的"丁酉说"。虽然，这是胡适先生凭他自己的感觉提出来的，也没有被红学界所重视。但是，我不能不赞叹胡适先生的红学感觉，他提出的这个说法应该是与曹雪芹的实际生年很接近的。我很看好胡适先生的这一说法。这个说法既不违背敦诚挽诗的提法，也符合张宜泉的说法。这一点很重要，这两人都了解曹雪芹。这个说法在"乙未""甲辰"两说之间，趋向于曹雪芹的实际生年。（待续）
《红楼梦笔谈》的作者：石玉春 2008.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