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人物谈：同在医门，各行其道——张太医之“论”与王一贴之“油”

“中医中药”是中华民族特有的发明与贡献。从古代的诗歌到近世的长篇小说中，对“中医中药”都有不同的关注和描写。如人们熟悉的《三国演义》、《东游记》、《醒世姻缘传》、《续金瓶梅》、《老残游记》、《镜花缘》等诸多作品中的描写尤为接近世人生活现实，给读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红楼梦》作者对传统的中医药文化心有独钟，巧思妙想凝为故事，奇情异态赋予人物，为整部小说增辉添彩。翻开《红楼梦》，我们看到一张张奇奇怪怪的“海上方”的同时，还看到了那些来自宫内的御医、民间的医师、游走江湖的“郎中”。这些鲜活生动的医者形象再现了那个时代医药与人民大众间的密切关系，并把他们的生存样态呈现给广大读者。

张友士出现在小说的第10回，回目中特意标明“张太医论病细穷源”。从书中交待的文字看，这位“太医”即非在太医院供职，亦非设堂看病的名医。所谓“太医”者，不过是对他的“尊”称而已。书中说，这位“太医”是神武将军公子冯紫英的好友。因是冯公子的特别推荐，贾珍、贾蓉父子才下了名帖请到宁国府给秦可卿看病，此即所谓“有病乱投医”之例。

张友士是一个没有行医执照的医者，仅凭自己读了基本医书秘籍就来到了宁国府，一进门尚未细听病人或家属的病情介绍，就急急的给病人“看脉”。书中写道：

于是家下媳妇们捧过大迎枕来，一面给秦氏拉着袖口，露出脉来。先生方伸手按在右手脉上，调息了至数，宁神细诊了有半刻的工夫，方换过左手，亦复如是。诊毕脉息，说道：“我们外边坐罢。”

下面是张太医“细穷源”，说出诊断结果，并正式开出处方。

先生道：“看得尊夫人这脉息：左寸沉数，左关沉伏；右寸细而无力，右关需而无神。其左寸沉数者，乃心气虚而生火；左关沉伏者，乃肝家气滞血亏。右寸细而无力者，乃肺经气分太虚；右关需无神者，乃脾土被肝木克制。心气虚而生火者，应现经期不调，夜间不寐。肝家血亏气滞者，必然肋下疼胀，月信过期，心中发热。肺经气分太虚者，头目不时眩晕，寅卯间必然自汗，如坐舟中。脾土被肝木克制者，必然不思饮食，精神倦怠，四肢酸软。据我看这脉息，应当有这些症候才对。……这如今明显出一个水亏木旺的症候来。待用药在看看。”

于是写了方子，递与贾蓉。

从前听一些权威红学家咋舌道：“这才是真正的名医，是真正的曹雪芹的手笔才能写出来！”不过后来也读了几本医书之后，我对权威红学家们的话也有了几分怀疑，不敢完全相信。因为这里写的医学术语尽管不少，可也随处可查，什么左寸右寸、左关右关、心气虚而生火；血亏气滞、脾土被肝木克、水亏木旺……这些也都在医书上写着呢！其实这张太医也有点太托大了，他忘了作为临床诊断的手段是“四诊合参”，所谓“四诊”就是“望、闻、问、切”。“望”是观察病人神色形态，以及病人的分泌物、排泄物；“闻”查言聆声，以及嗅知病人的口气，乃至分泌物的气味；“问”是询问病史合病人所苦；“切”是切脉，即搭脉、诊脉。作为医者，应该把这“四诊”综合起来，才能提高诊断的准确率。张太医进门还没等坐下来，就先看脉，首先犯了医者一大忌；即医者看病之前要邵稍事休息，调匀气息后才能诊断。其二，张太医只切了脉，仅是四诊之一，立即出来滔滔不绝大谈病状、病源，丢其三诊也是犯医家大忌。因此，我极怀疑那张被吹捧的方子也是照方出方，而非依病出方。依我看，张太医就是《素问•征四失论篇》中无情批判的一种医者陋习：“诊病不问其始，忧患饮食之失节，起居之过度，或伤于度。不先言此，卒待寸口，何病能中！妄言作名，为粗所穷，此治之四失也”由于自古以来，一些人把中医切脉看得太神了，于是医生卖弄医术，只切脉；病家为了考验医生医术也只以切脉为标准。江湖医生常有“病者不用开口，便知病情根源”一类说词。故《素问•阴阳应象大论》针对此种状况教诲道：

善诊者，察色按脉，先别阴阳。审清浊而知部分，视喘息，听音声而知所苦，观权衡规矩而知病所主，按尺寸，观浮沉滑涩而知病所在。以治无过，以诊则不失也。

所以，林之翰在其著《四诊抉微》指出：

四诊为歧黄之首务，而头尤为切紧，后贤集四诊者，皆首列切诊，而殿望、闻、问于后，简略而不能明辨。

正是出于以上认识，《张太医的论病细穷源》一回的创作目的恰是为读者塑造一个“医匠”或“庸医”形象，远非名医形象。

下面是张太医开的处方，名曰“益气养荣补脾和肝汤”。据医家和研究者的考证，此方一是合于秦可卿的病症，吃不好也吃不死人的，合于医理药理。二是此方多用“炒”，如“酒炒”、“蛤粉炒”，多为南方中医所用。有专家据此认为“曹氏在医学上，还具有自己的特点，在内伤疾病方面，崇尚李东垣之“补土”；在外感时病上，多法宗长沙意旨。”由于这张方子写得细，引人注意，所以有人从方子中还被解出一段故事来。

例如，辽宁师范大学历史系姜瑞兰副教授在《秦可卿的药方》一文中认为这张药方隐藏着下列史实：“1.由于阴谋而使皇帝下令彻底罢官，（曹家）回原地（北京）。2.……曹頫被罢官事情由此牵连三家。3.皇帝派人来抄家，其中有女阿香者（香附米），米即雪即薛。4.（有人）怨妒（曹家）胡说有许多财产，这种胡说最后使曹家大祸临身（被）抄了家。5.这位阿香女另一名字叫莲子，（她）伤透了心。6.还有两个儿子下落不明（枣儿即找儿）。”姜先生说：“我们发现这药方藏有一段完整而辛酸的故事，绝不是任何人杜撰而成的。解释比较清楚和真正的曹家被抄家史实相吻合。”（引自打印稿）。无独有偶，在姜先生两文寄来四五年之后，2003年春天，我又收到一位署名方瑞的先生寄来《秦可卿孽孽》一书，其《秦可卿药方“探秘”》一文中认为，这张“药方”是雍正十四弟写给曹家的一封“密信”，全信是：

那人已经败输了。有旨：“让他到熟知的地方去，且白刃穿胸。”皇上岂只知道享福；他差护卫们，破坏了那山盟海誓之约。现在，真正的厄运已经来到。想拖延，到哪里去求？看到这些字，期望早早去掉幻想。十四。

姜先生家住大连，方先生身居北京，二人所探不谋而合，看来是英雄所见略同。对此，读者自有判断，笔者不敢妄加评论。

王一贴又称王道士，见于小说第80回，是京中西城门外天齐庙的“当家”道士。他的“小传”是这样写的：

这老王道士专意在江湖上卖药，弄些海上方治人射利，这庙外现挂着招牌，丸散膏丹，色色俱备，亦长在宁荣两宅走动熟惯，都与他起了个浑号，唤他作“王一贴”，言他的膏药灵验，只一贴百病皆除之意。

人们细读这篇“小传”，就会明白“王一贴”是一个浑号。但我认为这个“浑号”应该还有另一层含义：此人颇善“贴”，即“贴近”、“贴上”之意。换了流行的“成语”，就是“趋炎附势”者流。“炎”，热也；“势”是富贵（有钱）之势、权力之势。有钱、有权，谓之炙手可热，所以才能“贴”近、“贴”上。前面所引“亦长在宁荣两宅走动熟惯”，原因是宁荣两宅既富贵荣华，又有权势。倘是平常人家，这位王道士绝对不会去“贴”的，因为无“利”可“射”。

王一贴这一次不是卖膏药，而是怕贾宝玉“肚里面筋作怪”，特意来“解”闷儿。一个老江湖，为了“贴”上“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的贾府，使出了浑身解数：

（1）“喝命徒弟们快泡好酽茶”。说来，王老道还懂一点茶道知识。因为茶不仅可以“消食”，而且还可以解困，让人兴奋起来。

（2）说笑话，逗人发笑。王道士身居庙堂，送往迎来，三教九流各色人物都见过，学得甜嘴蜜舌，村俗俚语、官话京腔，插科打诨，样样精通一些。故小说中对王道士说笑话的本事描写得淋漓尽致：

（李贵等）看见王一贴进来，都笑道：“来的好，来的好。王师父，你极会说古记的，说一个与我们小爷听听。”王一贴笑道：“正是呢。哥儿别睡，仔细肚里面筋作怪。”说着，满屋里人都笑了。宝玉也笑着起身整衣。

开口便笑，笑中说笑，满屋里人都笑，这就叫作“本事”。

接着，宝玉要一个“疗妒方”，这位聪明的王一贴虽听也没听过，竟能随机应变地给贾宝玉诌出一个“疗妒汤”来。讲得头头是道，竟让人听了不信也得信。

宝玉道：“什么汤药，怎么吃法？”王一贴道：“这叫做‘疗妒汤’：用极好的秋梨一个，二钱冰糖，一钱陈皮，水三碗，梨熟为度，每日清早吃这么一个梨，吃来吃去就好了。”宝玉道：“这也不值什么，只怕未必见效。”王一贴道：“一剂不效吃十剂，今日不效明日再吃，今年不效吃到明年。横竖这三味药都是润肺开胃不伤人的，甜丝丝的，又止咳嗽，又好吃。吃过一百岁，人横竖是要死的，死了还妒什么！那时就见效了。”说着，宝玉茗烟都大笑不止，骂“油嘴的牛头”。

这篇子笑话虽是有点“油”，引人“大笑不止”，但细心琢磨起来，笑话说得颇有“哲理”意味。

首先，妒嫉是一种心理疾病，无药可治。要治只能作心理调适加以疏导。如在今日，只能去看“心理医生”。王一贴说，“人横竖是要死的，死了不妒什么！”这话就说到了根子上——“那时就见效了。”

其次，“疗妒汤”虽然治不了妒嫉病，但对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元春一类人确有“保健”作用。中国中医典籍中对梨的功用有许多记载，显然王一贴有所研究，所以诌得颇符合中医药方的规定。

梨，又称快果、果宗、玉乳、密父。药典上说白梨、沙梨、秋子梨品质较好，均可入药。其中沙梨含有苹果酸、柠檬酸、果糖、葡萄糖、蔗糖等成分，可以生津、润燥、清热、化痰。对热病津伤烦渴、痰热凉狂、噎嗝、便秘等，都有很好的疗效。我小时候住在山沟沟里，房子周围栽有十来株梨树，其中有一棵大的秋子梨树，每年卸果之后窑藏起来。我的祖父常用秋子梨治他的哮喘病。确如王一贴所说，“甜丝丝的，又止嗽，又好吃。”

小说写“疗妒汤”是笑话，“不过是闲着解午盹罢了，有什么关系。说笑了你们就值钱。”“值钱”二字，才是这个故事的“题眼”！不要忘记，王一贴这种江湖术士的目的是“射利”，笑话是“射利”的幌子。有一天，这“钱”是要贾府来付的，天下没有赔本的生意！

不论是“深通医学”的张友士还是依庙卖药的王一贴，他们都是《红楼梦》中的小配角。但他们独特的医者形象却有着普遍的代表性。他们各行其道，一个以“论”博得浪名，一个以“油嘴”引人发笑，都是真实地活在世界上的人。他们既来到了人间就要生存下去，所以他们不得不用自己的“道”来“射利”。他们的医方，虽然治不好人，但绝对吃不死人。在这一点上，他们和那些为了“射利”而不顾百姓死活的制假药、贩卖假药害死人的人倒是有一点区别的。

胡文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