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人物谈：喜的他屁滚尿流——封肃之“俗”

在《红楼梦》人物谱上，封肃是一个很难引起人们关注的小人物。许多人仿佛忘记了他的存在，更不要说去议论他、评价他了。我常想，作者既然花费了那么多笔墨去描写他，那么在这个人物身上一定会有某些值得我们关注和思考的东西。当我抱着这种心情走近封肃，仔细观察他的一言一行的时候，果然发现这个小人物有一种耐人寻味的人格特征，而且他的这种人格特征是中外古今不少人身上都能看到且又习以为常的“病”态。封肃是他们的典型代表。

（1）嫌贫爱富，疏亲慢友。在几千年的中国封建社会里，集权政治导致一波又一波的“圈地”运动。土地的高度集中，使天下“富者愈富，贫者愈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常见社会现象一代又一代的沿袭着，其直接后果是使绝大多数人的心灵受到极度的扭曲——嫌贫爱富就是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滋生蔓延的精神病。

据小说中交待，封肃是大如州的一个务农之人，家中还算殷实。他把女儿嫁给了城内推为“望族”的乡宦甄士隐，由农村户口转为了城市户口，算是改变了“务农”的身份。特别是女婿是一个读书种子，将来或许前途无量，所以我们从这位岳丈那里没有听说过有什么怨言。可是，谁也想不到，甄士隐家遭了横祸——先是女儿英莲在元宵夜里不幸走失，接着又被葫芦庙里的一场大火所牵连，好端端的一处家宅竟被“烧成了一片瓦砾场了。”小说中写道：

只有他夫妇并几个家人的性命不曾伤了。急得士隐跌足长叹而已。只得与妻子商议，且到田庄上去安身。偏值近年水旱不收，鼠盗蜂起，无非抢田夺地，鼠窃狗偷，民不安生，因此官兵剿捕，难以安身。士隐只得将田庄都折变了，便携了妻子与两个丫鬟投他岳丈家去。

一个乡宦之家遭如此灾难，投奔岳丈家本应受到接纳和安慰。然而我们在下文中所看到的情景却大出意料：

今见女婿这等狼狈而来，心中便有些不乐。幸而士隐还有折变田地的银子未曾用完，拿出来托他随分就价薄置些须房地，为后日衣食之计。那封肃便半哄半赚，些须与他些薄田朽屋。士隐乃读书之人，不惯生理稼穯等事，勉强支持了一二年，越觉穷了下去。封肃每见面时，便说些现成话，且人前人后又怨他们不善过活，只一味好吃懒做等语。士隐知投人不着，心中未免悔恨，再兼上年惊唬，急忿怨痛，已有积伤，暮年之人，贫病交攻，竟渐渐的露出那下世的光景来。

这段夹叙夹议的描写，把“世态炎凉”四个字形象化了，具体化了。同时也把封肃这个人物嫌贫爱富的嘴脸暴露无遗。试想，甄士隐是封肃的女婿，俗话说“一个女婿半个儿”，但这位岳丈却把算盘打到了自己的女婿、女儿头上来，还有什么亲情可言呢？金钱，可以使人富贵，如果金钱使人丧失人类应有的起码人性，那么金钱就成了罪恶的渊薮。封肃的言行，让今日的人们看到了那个时代所谓“富贵”背后掩藏的一种丑陋的“病”态。我想这才是作者塑造封肃这个人物的根本目的！

（2）趋炎附势，见钱眼开。《红楼梦》作者为了增强人物的质感，凸显人物的品格特征，常常采用绘画中的“三染法”，层层着色，色色鲜明。对于封肃这个人物，作者同样运用了“皴染”法。

生活中我们常常看到嫌贫爱富，疏亲慢友之人，仔细观察可以发现这种人大都有一副趋炎附势、见钱眼开的丑恶面孔。小说第2回写“野杂种”贾雨村又戴上了红顶子回来了，他在轿中看到了当年“一回顾”的甄家大丫鬟娇杏，于是派衙役到封肃家中。这一回封肃先是“唬得目瞪口呆，不知有何祸事”临头，继而是“欢天喜地”，“喜的屁滚尿流”。小说中有两段文字惟妙惟肖的描写了封肃受惊后的情状。

却说封肃因听见公差传唤，忙出来陪笑启问。……说着，不容封肃多言，大家拥他去了。封家人个个都惊慌，不知何兆。那天约二更时，只见封肃方回来，欢天喜地。……

至次日，早有雨村遣人送了两封银子、四匹锦缎，答谢甄家娘子；又寄一封密书与封肃，转托问甄家娘子要那娇杏作二房。封肃喜的屁滚尿流，巴不得去奉承，便在儿女前一力撺掇成了，承夜只用一乘小轿，便把娇杏送进去了。雨村欢喜，自不必说，乃封百金赠封肃，……封肃回家无话。

作者在这一段文字中用了“封肃喜的屁滚尿流”、“巴不得去奉承”、“便在女儿前一力撺掇成了”诸语，使封肃的形象更加“丰满”鲜活，如同此种人就在我们的面前。此时此刻，我想起高尔基在《论艺术》中的一段名言：“艺术的目的是夸张美好的东西，使它更加美好；夸大坏的——仇视人和丑化人的东西，使它引起厌恶，激发人的决心，来消灭……生活中的可耻的卑鄙龌龊。”《红楼梦》作者用“屁滚尿流”四个字，就把生活中的封肃一流人物“可耻的卑鄙龌龊”描绘出来了，让人们捂嘴而笑的同时，又留下了一连串的思考——

封肃之名，以脂批所示，其谐“风俗”。可怕的是，它成了“金令司天，钱神卓地”时代的一种流行性的风俗！

胡文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