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照《风月宝鉴》之二：《红楼梦》诗歌解
Posted by 阎肃林 on Dec 21, 2007 9:45 AM in 学术研究
对于红楼诗歌，历来褒贬不一。褒者多为《红楼梦》迷，因赞赏小说进而也赞赏《红楼梦》诗歌，贬者多为诗家，从一般诗歌角度分析，红楼诗歌多为儿女学诗"试律"之作，且难免种种矛盾，实在没啥"精彩"之处，尤其两首联诗，更是"杂乱无章"，前后矛盾，"不堪卒读"，仅只有个别句子"清秀"而已！对不解内情的局外人来说这是有理由的。
在弄清了《红楼梦》内幕及"一芹一脂"（白雪红梅）生平以后，明白了记者"石头"即是录 者"情僧"，他就是吴玉峰下、悼红轩中的增删披阅者曹霑曹雪芹；评者"脂砚斋"即是"畸笏叟"、"松斋"、"立松轩"，她就是《风月宝鉴》的题者，棠村，孔梅溪——雪芹心中的，也即《红楼梦》里的梅花、海棠花；而红楼即是他二人的云轩一梦，宝玉及钗黛等众多儿女都只是他二人的化身和假相——分别表示他二人的不同方面及平生的不同阶段，"白雪红梅"即是一切，明白了这一切以后，再回过来看红楼神话、红楼故事、红楼诗歌，尤其是联结平生历史的即景联句，就不能不令人由衷地叹赏了！
红楼神话是《红楼梦》中真正的神笔，红楼诗歌都是《红楼梦》中的绝妙词章，对它们妄加月旦是完全不对的。
即景诗总论
下面就让我们详细地、逐字逐句地讲解一下这两首联诗，看看其景在何处，是否即景吧！
"一夜北风紧"——起笔就变天了，从此温暖的阳光已逝，严寒的季节到来了，这里说的是自然气候的变化，隐喻的则是政治气候的变化，从此圣明的康熙已逝，严酷的雍正登基了。
"开门雪尚飘"，多少清白家庭，多少无辜儿女，都像这晶莹洁白的雪花一样，从高空中跌落下来，陷于了污垢之中。这就是：
"入泥怜洁白，匝地惜琼瑶"，可惜了琼瑶之质，洁白之躯。
"有意荣枯草"，有意让枯草繁荣，
"无心饰萎苗"，无心让禾苗兴旺。两句写"上天"的本意，也是雍正的用心：他有意让" 枯草"繁荣，且无心让"禾苗"兴旺。庚辰本"无心饰萎苕"意同，连芦苇也无心饰，更不必论禾苗了，于是：
"价高村酿熟，年稔府粱饶"的（康熙时代的）国富民丰的景象，就
"葭动灰飞管，阳回斗转杓"，一变而为
"寒山已失翠，冻浦不生潮"的（雍正时代的）荒凉世界了！
"易挂疏枝柳"，树木还剩下少许疏枝，
"难堆破叶蕉"，花叶则连根扫尽了。两句泛写黎庶：受牵连而屈死的兵民正数不尽数。那么，那些
"麝煤融宝鼎，绮袖笼金貂。光夺窗前镜，香粘壁上椒"的世家大族、皇亲国戚呢？他们是 否能够幸免呢？作者写道：
"斜风仍故故"，依然不能逃脱寒风袭击而人亡家破，风仍故故，不能不令人
"清梦转聊聊"，陷于迷茫不解的境地之中。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何处梅花笛，谁家碧玉箫？"作者答道：
"鳌愁坤轴陷，龙斗阵云销。""鳌"是辅国重臣，"龙"是皇孙王子。由于"龙斗"，由 于诸皇子争夺帝位的斗争，四子雍正的胜利，贤王良臣被害，国家基础崩溃，天地终于塌陷，阵云也终于消散了。包括曹家这个"百年旺族"也终于天塌地陷，烟消云散了。
"野岸回孤棹"，写曹家眷属，孤舟北上，离开了居住六十余年的金陵，回到了潞河岸上；
"吟鞭指灞桥"，说的是曹頫，他被免职充军，直向边关，一直到多少年后 乾隆继位，才
"赐裘怜抚戍，加絮念征徭"，平反旧案而赐裘加絮，重新封赏他这位戍边的徭人。
以上即是雍正登基，寒冷到来后，曹家的大略景况。那么，那一位应怜的真女、史女、真钗 黛、史姑娘，即棠村孔梅溪，雪芹心中也即红楼梦里的梅花、海棠花，她呢，她到哪去了呢？作者写道：
"坳垤审夷险"，说的真好，那一个世界上，一沟一崖，一丘一壑，到处都埋伏着凶险，不 可错行一步；
"林枝怕动摇"，一树一木都在可怕地动摇。然而哪里有藏身之所，何处有避雨之茅？
"皑皑轻趁步，剪剪舞随腰"，皑皑白雪趁着轻盈的脚步，剪剪凉风伴随旋舞的腰身。两句 画出了一个梨园弱女的辛酸生涯，她正在轻轻旋舞从这家豪府到那家华园。这就是"屈从优女结三生"，她已经沦落梨园作了舞女，舞于皑皑白雪和剪剪寒风之中。
"煮芋成新赏"，进一步写梅溪的处境：她不但沦落梨园，还陷身烟花，受尽熬煎，如芋之被煮，这即是"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参看程本"泥鸿从印迹"就更明白。此作者新撰。
"撒盐是旧谣"，此古书旧典，是叹棠村的才情，确不让咏絮之谢女，是须眉男子所不及的。
那么真宝玉曹雪芹呢，他呢，他在哪里呢？为什么不来看望、援救你童年的朋友呢？作者写道：
"苇蓑犹泊钓，林斧乍停樵"，原来他此时正在通州老家，过着垂钓砍柴的贫困生活。"犹泊"，这边还在"泊钓"；"乍停"，那边刚刚"停樵"。两句极言他在潞河岸上日夜为生计奔走忙迫的景况。
"伏象千峰凸"，如象千峰凸起在两地之间，实难逾越。
"盘蛇一径遥"，如蛇曲径，无限遥远。北国、江南，想一见也是不能的。
"花缘经冷结"，"花"指姻缘因经寒冷而完结了。然而，
"色岂畏霜凋"，"色"指爱情，它永远不变，绝不会因霜雪而凋谢的。程本"孤松订久要"也是此意。
这样过了许久，终于出现了相逢的一日。
"深院惊寒雀"，深院相逢，寒雀也为之惊喜。
"空山泣老鸮"，独卧空山，老鸮也为他们的终局悲泣。
"阶墀随上下"，写堂前情侣，谓雪芹、梅溪，他们劫后重逢，形影相连，随心下上；
"池水任浮漂"，写水中游鱼，它们自由自在成双结对，任意浮漂。
"照耀临清晓，缤纷入永宵"，从白天到深夜，缤纷照耀，一片欢腾。两句极言这一段相逢后的欢乐。可怜的妓女棠村，"歌儿黛"，她也
"诚忘三尺冷，瑞释九重焦"，暂时地忘记了以前的寒冷和酷热，而陷于欢快之中了。然而，
"僵卧谁相问，狂游客喜招"，尽管她心如古井，一改当年从妓的旧貌，绝少出门，但狂游的王孙公子，他们也绝不会放过她，让她去过宁静的生活：她终于再受羞辱，并被婆母赶出家门。这就是
"天机断缟带，海市失鲛绡"，缟带已被剪断，鲛绡从此消失了，再也看不到梅溪身影了。
"寂寞对台榭，清贫怀箪瓢"，只剩下雪芹一个对着寂寞的台榭，过着瓢饮箪食的生活，如孔门颜回。
"烹茶冰渐沸"，写昔日之热，冰亦渐沸，
"煮酒叶难烧"，写今日之寒，叶都烧不着了。极言昔热今冷，仅以烹茶、煮酒论及，在人 不觉之间。两句是感叹人生。
"没帚山僧扫"（扫花），写梅溪归宿，如雪花、落花为山僧扫去，皈依山门。
"埋琴稚子挑"（琴挑），写雪芹抚琴，他依然如稚子借琴声来表达他的不变之情。希望能 召回她夭亡的情感，重返人间。
"石楼闲睡鹤"，状梅溪，她如石楼睡鹤，不染凡尘；
"锦罽暖亲猫"，说自己，他如亲猫，独卧锦罽之中......
"月窟翻银浪"，写月光如水；
"霞城隐赤标"，写霞彩如花。如花的霞彩刚刚隐没，似水的月光又奔泻而来。
"沁梅香可嚼，淋竹醉堪调"，它们穿过梅园，竹林带来梅香竹气，沁人肺腑，醉人心脾。
"或湿鸳鸯带，时凝翡翠翘"，月光照在鸳鸯带上柔软如湿，霞彩凝集翡翠翘上发出奇幻的 光辉。
这真是良辰美景，物是人非，冠带依旧，人在何方？由不得万千思绪，齐聚心头，这就是：
"无风仍脉脉，不雨亦潇潇"，虽然无风不雨，但亦脉脉潇潇，令人终夜难宁！于是：
"欲志今朝乐，凭诗祝舜尧"，为表达今日之欢乐，凭诗以祝颂尧舜之君尧舜之时。这里本 非欢乐而写欢乐，本非舜尧而写舜尧，亦是惯用的笔法。
总之，"芦雪庵"即是雪芹西郊著书之地：苇芦杂错，大雪飘飘，"即景诗"即是寒冷到 来时，雍正登基后他二人亲历之"真情真景"，是好是坏，读者高评！
整首诗一气呵成，文句秀美，比喻贴切，意境深远，是一首绝妙好词。纳兰容若："有寄托 ，不作死句，意不在题中，亦不在诗中，故高远有味。"还是说得极是的。
以上是芦雪庵即景，下面来讲凹晶馆即景：
"三五中秋夕"，中秋八月十五的晚上，
"清游拟上元"，模拟"上元"即元宵节（正月十五）的景况。于秋时思春日，在自然也是人生的秋天，撰即景诗，描摹上元，自然也是人生的初春的盛况，二语便是全诗纲目，也是全书的纲目。整个《红楼梦》都由此而来。
"撒天箕斗灿"，仰首望天，满天星斗璀璨，
"匝地管弦繁"，侧耳聆地，遍地管弦声繁。而人间，环顾四方：
"几处狂飞盏，谁家不启轩"，家家开宴户户启轩，处处飞杯舞盏，一派狂欢。
这就是曹雪芹于中秋夜，撰即景诗、拟上元时的外部景况。
"清寒风剪剪"，点缀自己吟诗时的处境，剪剪寒风，已有凉意，
"良夜景暄暄"，续写人家，暄暄良夜，融融宜人。
"争饼嘲黄发，分瓜笑绿媛"，男女老少都在争饼分瓜，笑语连连。
"香新荣玉桂"，桂树花开八月。
"色健茂金萱"，萱草四月开花。
两种花一个秋日飘香，一个春夏健色，现在秋日的凄清和当年春日的欢闹，同时会聚在诗人眼前。正是在金萱正茂的盛日，康熙大帝曾亲临织造曹家，见寅母称"吾家老人"，并御书"萱瑞堂"金匾以赐，以母相待，百官奉迎，荣耀至极；而今日冷冷清清，孤影随形，吟诗 拟景，只有他人的狂欢嬉笑，不断地闯入自己的耳畔眼前。
"蜡烛辉琼宴，觥筹乱绮园。分曹尊一令，射覆听三宣。骰彩红成点，传花鼓滥喧"，六句铺排富贵生涯：红烛辉耀琼宴，觥筹交错于绮园，人们都在分曹行令，你射他覆，更兼呼幺喝六，传花击鼓，一派喧腾。这是眼前玉桂香中人家的生活实景，也是拟意中的金萱正 茂 时自家的绮丽风光。一切是这么熟悉，又那样陌生，这么切近，又那样遥远，恍若隔世，又仍在眼前，令人难忘，引人遐思。
"晴光摇院宇，素彩接乾坤"，在明朗的月光下，摇院晴光与连接天地的素彩之间，他在拟 上元，他在写中秋。
"赏罚无宾主"，一句话截住他人，赏钱罚酒，不分宾主，
"吟诗序仲昆"，转回来写自己，吟诗拟景，借诗歌来细写从头，"仲昆"是先后。
"构思时倚槛，拟景或依门"，两句画出了当年，他们于中秋夜构思拟景，叙述前后的实况 。他二人就是这样的依门倚槛，在似水的月光下，在人们的欢笑声中，拟景构思，细写平生。
"酒尽情犹在"，酒已尽，宴已散，但其情仍在，
"更残乐已谖"，夜深了，更残了，音乐已经停止了。
"渐闻语笑寂"，欢声笑语愈来愈低，愈来愈少，渐渐完全停止了，四周一片寂静，
"空剩雪霜痕"，空剩下斑斑愁鬓，对冷月寒霜。昔日蜡炬辉煌、觥筹飞舞、分曹射覆、 击鼓传花的生涯和今宵的见闻一样，是一去不归了......
"阶露团朝菌"，写转眼荣枯。"朝菌"，一说为菌类，朝荣夕萎；一说为虫类，朝生夕死 ；一说为木槿，其花繁多，朝开夕谢，所谓"木槿大局"。
"庭烟敛夕棔"，写瞬息离合。夕棔即合欢树，其叶为复叶，朝开夕合。
"秋湍泻石髓"，接"朝菌"句，言时光之速，如秋湍泻石，一去千里。真好。
"风叶聚云根"，也好，承"夕棔"句，言尘世之离合，如云根风叶，聚散无凭。
他二人也正像这风中的两片孤叶，又意外地在天边碰到了一起。
"宝婺情孤洁"，"宝婺"，星名，即婺女星，她生性高洁，独隐天幕。婺女也称须女，是 贱妾之称。
"银蟾气吐吞"，"银蟾"即月里嫦娥，也指月，她吞吞吐吐，时暗时明。
两句写梅溪的心情，她生性高洁，迟疑不定，虽然天使重逢，她很想立即扑向"玉兄"怀抱 ，畅叙对他的思念和自身的悲苦，但是她却不能这样，因为她早已不是一纯洁的少女，而是一个低贱的女流，不但作过优伶、妓女，还作了须女——豪门贱妾。她是不能牵连她的"玉 兄"的。
"药经灵兔捣"，谓她受够了人生的打击，她已经吞下了人生的苦药，她已经无力自控，如误吞丹药的嫦娥。
"人向广寒奔"，作为风尘女子，她只好抛下日思夜想的玉兄，独自向寂寞清冷的"寒宫" 即古寺奔去。甘心让自己的花容月貌枯萎在青灯古殿之间。
"犯斗邀牛女"，邀牛郎的织女。
"乘槎访帝孙"，访玉帝之女孙，也即织女星。
两句写雪芹之情。他仍然一往情深，不顾整个社会的压力和亲友的阻拦，决心不惜一切代价：荣誉、地位、财产和头衔，去温暖那一颗不幸女儿的破碎的冷僵的心。"犯斗"、"乘槎 "，访遍人间天上去寻找他的倩女。两句充分表达了他对梅溪的深情。正是在这种精神的感召下，在他的"甘露灌溉"下，他的童年旧友，棠村孔梅溪，这位深空婺女，月里嫦娥，牛郎的织女，玉帝的女孙，终于冲破世俗的樊篱，随她的牛郎，她的玉兄离开清寒的仙境，回到 了喧闹的人间，度过了芦雪庵即景中详加描叙的那段团聚的生活。然而
"盈虚轮莫定"，月时圆时缺，变换不定，写人世无常，
"晦朔魄空存"，时逢晦朔，月魄空存。写命运多舛。
"壶漏声将涸，窗灯焰已昏"，不觉又到了漏声将尽、灯焰已昏的时候了，短暂的重逢，一时的欢聚，终于到了结束的时候了。
"寒塘渡鹤影"，写梅溪归宿，她如寒塘野鹤，直向榭庙飞去，且一去不返，
"冷月葬花魂"，永远埋葬了她如花的幽魂，在冰冷的月光下。那以后
"香篆销金鼎"，金炉香满，"栊翠庵"里焚香有女，
"脂冰腻玉盆"，玉盆脂冷，"怡红院"里梳洗无人了！
"箫增嫠妇泣"，写梅溪，箫声传来，她闻声而泣。"嫠妇"，无夫之妇，不止寡妇。
"衾倩侍儿温"，写雪芹之家，香衾常冷，惟倩侍女来温了。
"空帐悬文凤"，还是写雪芹之家，空帐徒悬，惟见孤凤，他在昂首悲鸣。
"闲屏掩彩鸳"，状梅溪之所，闲屏半掩，惟见寡鸯，她在低头饮泣。
他那里是凤凰不成对，她那里是鸳鸯不成双。他那里是孤凤悲鸣，她那里是寡鸯饮泣。
"露浓苔更滑，霜重竹难扪"，露浓、苔滑、霜重、竹密，障碍极多，实难攀越。然而
"犹步萦纡沼"，写梅溪，她还是常来沼地徘徊，
"还登寂历原"，说雪芹，他也还是常去空山探访。
"石奇神鬼搏"，进一步写世途之险，奇石如神鬼搏斗，拦住她的进路。
"木怪虎狼蹲"，怪木亦如虎狼，阻断他的行程。
两句写尽世途之险恶，尤非"伏象"、"盘蛇"可比，如是的社会，如是的人间，哪儿还有 他们团聚的场所呢？除去梦里书中再没有他们的一块天地了。
"贔屃朝光透"，"贔屃"，音比昔，是碑下趺，有负重的意思，用来写沉重的心情。
"罘罳晓露屯"，"罘罳"，音复思，是朝廷纱窗，公卿候 天子之处，有思对策之意，用来写彷徨不定的举止。
两句总叙他二人就是这样日日夜夜，心思沉重，往返徘徊在原际、池边，度过了一个又一个 夜晚，一个又一个年头，迎来一天又一天朝光，送走一场又一场晓露......
"振林千树鸟"，是忆昔，千树鸟鸣，春风坦荡，是何等欢快的开始。
"啼谷一声猿"，是感今，荒谷猿啼，秋云弥漫，又是何等凄凉的结局。
康熙时，圣主光临，百官恭贺，似振林千树鸟；雍乾后，西山风雨，夜夜孤灯，似啼谷一声猿。想从前，儿女双双，青梅竹马，似振林千树鸟；到后来，空山孤影，夜夜徘徊，似啼谷一声猿。重逢后，形容丰满，欢欢乐乐戏彩蝶，似振林千树鸟；分离后，人间天上，形容瘦削，哀哀切切泣残红，似啼谷一声猿。江南时，饫甘餍肥，锦衣纨绔，似振林千树鸟；西山下，蓬牖茅椽，绳床瓦灶，似啼谷一声猿。两句是人生的总括。
"歧熟焉忘径"，歧路已熟，焉能忘径，
"泉知不问源"，泉源已知，不再问源了。
前因后果，不必细说了。
"钟鸣栊翠寺"，（她寓居的）寺院的钟声已鸣，
"鸡唱稻香村"，（他常住的）山村的雄鸡已唱。
一宿的时间就这样在构思拟景中过去了，这人生的佳节，往日的荣华、安乐、青春和幸福 ，都一去不归了。人生的春天早已过尽，夏日也亦消失，仍在眼前的现在，已经是冰冷的清秋了，思春日，拟上元，都是枉然。
"有兴悲何继？"有高兴的开始，为何继之以悲哀？他只有仰天兴叹，向天发问。
"无愁意岂烦"，真无愁，心意又怎么这般的烦？他也只有自己回答。
"芳情只自遣"，优美的感情惟自己排遣，
"雅趣向谁言"，高雅的情趣可向谁说？
没人会其中雅趣，没人解内里芳情，因为这是一个俗子愚夫的世界。惟有诗能抒发胸中的悒郁，惟有梦可寄托这苦涩的情怀。
结束语
"彻旦休云倦"，如是通宵达旦，整夜吟诗，构思拟景本已倦，但是休云倦。
"烹茶更细论"，烹上茶来，提提精神，再细细论说，评品，修改，《中秋夜大观园即景联 句三十五韵》于是乎成。
总之，这也是一首大型的自叙性的长诗，基本上也是喻体。进一步表达了他二人的生平历史，是书中最精彩的篇章之一，和芦雪庵即景前后辉映，光彩照人。凡前诗已及则略，前诗未及则详。不同的是芦雪庵即景是直叙，按事物本来发展顺序一气直下，而凹晶馆即景则是首 尾相接，别开生面，是倒叙，插叙，犯而不犯，重而不重，总令人换新眼目，把玩难舍，其所以为芹诗也。
其他《四时即事诗》，写的是三春过后，真钗黛出家为尼，独对海灯，可惜了美好青春，" 朝罢谁携两袖烟......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之后，真宝玉（曹雪芹）"为了不使佳人落魄，花柳无颜"而开大观园，"令她们姊妹搬进去"即写书著《红楼梦》时的"真 情真景"，其中详叙了二人的处境。以为真是十二三小公子所作，只有"妖艳之句"，那就太容易被瞒蔽了。菊花十二首，写尽了他对那一束"傲霜枝"——傲世女儿的无限深情，螃蟹咏则是对腥膻如蟹横行无肠的雍正及其同类的讽刺。一方面写儿女情怀，另方面讽刺世事，这正是《石头记》的两大主旨。《咏白海棠》、《咏红梅花》更是对棠村梅溪的歌咏，描摹她的仪容，记写她的境况，赞扬她的情性，这里，我就不细说了。
至于《葬花吟》、《秋窗风雨夕》、《题帕》及《五美吟》、《十独吟》等则是孔梅溪感怀身世的作品，从中清楚可见她的经历和处境，曹雪芹只是拿来穿插在故事中，以为那是雪芹"按头制帽"代众女儿拟写的诗歌，而且拟得如何巧妙，如何切合人物身份云云，无异于 信口开合，如说《出师表》等等是罗贯中代诸葛亮等人拟制的一样，那才真的颇有"唯心论 "的味道呢。
脂评说"雪芹撰此书中亦有传诗之意"，诗词曲赋都是"他书未能有的""醒睡魔"，"余所谓此书之妙皆从诗词中泛出者，皆系此等笔墨也"，及"诗词之俏丽，灯谜之隐秀不待言 "，"诗词清远闲旷自是慧业才人，何须赘评"等等，都是说得极其恰当的。正像不解内情，不识石头笔法，就不能理解《红楼梦》，不能解其中的神话、故事及诗词曲赋一样，也不可能真正懂得脂评及其他史料，说是很熟悉，其实茫无所知，正是"失之毫厘，谬之千里" 。各种定论自然也都是错误的，没有具体分析，把许多事都弄颠倒了。
敦诚"爱君诗笔有奇气，真追昌谷破篱樊"，"知君诗胆昔如铁，堪与刀颖交寒光"，还是 说得很对的。
以上即是我对红楼诗歌的讲解，也是反照《风月宝鉴》的一部分。欢迎海内外方家指教。
在弄清了《红楼梦》内幕及"一芹一脂"（白雪红梅）生平以后，明白了记者"石头"即是录 者"情僧"，他就是吴玉峰下、悼红轩中的增删披阅者曹霑曹雪芹；评者"脂砚斋"即是"畸笏叟"、"松斋"、"立松轩"，她就是《风月宝鉴》的题者，棠村，孔梅溪——雪芹心中的，也即《红楼梦》里的梅花、海棠花；而红楼即是他二人的云轩一梦，宝玉及钗黛等众多儿女都只是他二人的化身和假相——分别表示他二人的不同方面及平生的不同阶段，"白雪红梅"即是一切，明白了这一切以后，再回过来看红楼神话、红楼故事、红楼诗歌，尤其是联结平生历史的即景联句，就不能不令人由衷地叹赏了！
红楼神话是《红楼梦》中真正的神笔，红楼诗歌都是《红楼梦》中的绝妙词章，对它们妄加月旦是完全不对的。
即景诗总论
下面就让我们详细地、逐字逐句地讲解一下这两首联诗，看看其景在何处，是否即景吧！
"一夜北风紧"——起笔就变天了，从此温暖的阳光已逝，严寒的季节到来了，这里说的是自然气候的变化，隐喻的则是政治气候的变化，从此圣明的康熙已逝，严酷的雍正登基了。
"开门雪尚飘"，多少清白家庭，多少无辜儿女，都像这晶莹洁白的雪花一样，从高空中跌落下来，陷于了污垢之中。这就是：
"入泥怜洁白，匝地惜琼瑶"，可惜了琼瑶之质，洁白之躯。
"有意荣枯草"，有意让枯草繁荣，
"无心饰萎苗"，无心让禾苗兴旺。两句写"上天"的本意，也是雍正的用心：他有意让" 枯草"繁荣，且无心让"禾苗"兴旺。庚辰本"无心饰萎苕"意同，连芦苇也无心饰，更不必论禾苗了，于是：
"价高村酿熟，年稔府粱饶"的（康熙时代的）国富民丰的景象，就
"葭动灰飞管，阳回斗转杓"，一变而为
"寒山已失翠，冻浦不生潮"的（雍正时代的）荒凉世界了！
"易挂疏枝柳"，树木还剩下少许疏枝，
"难堆破叶蕉"，花叶则连根扫尽了。两句泛写黎庶：受牵连而屈死的兵民正数不尽数。那么，那些
"麝煤融宝鼎，绮袖笼金貂。光夺窗前镜，香粘壁上椒"的世家大族、皇亲国戚呢？他们是 否能够幸免呢？作者写道：
"斜风仍故故"，依然不能逃脱寒风袭击而人亡家破，风仍故故，不能不令人
"清梦转聊聊"，陷于迷茫不解的境地之中。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何处梅花笛，谁家碧玉箫？"作者答道：
"鳌愁坤轴陷，龙斗阵云销。""鳌"是辅国重臣，"龙"是皇孙王子。由于"龙斗"，由 于诸皇子争夺帝位的斗争，四子雍正的胜利，贤王良臣被害，国家基础崩溃，天地终于塌陷，阵云也终于消散了。包括曹家这个"百年旺族"也终于天塌地陷，烟消云散了。
"野岸回孤棹"，写曹家眷属，孤舟北上，离开了居住六十余年的金陵，回到了潞河岸上；
"吟鞭指灞桥"，说的是曹頫，他被免职充军，直向边关，一直到多少年后 乾隆继位，才
"赐裘怜抚戍，加絮念征徭"，平反旧案而赐裘加絮，重新封赏他这位戍边的徭人。
以上即是雍正登基，寒冷到来后，曹家的大略景况。那么，那一位应怜的真女、史女、真钗 黛、史姑娘，即棠村孔梅溪，雪芹心中也即红楼梦里的梅花、海棠花，她呢，她到哪去了呢？作者写道：
"坳垤审夷险"，说的真好，那一个世界上，一沟一崖，一丘一壑，到处都埋伏着凶险，不 可错行一步；
"林枝怕动摇"，一树一木都在可怕地动摇。然而哪里有藏身之所，何处有避雨之茅？
"皑皑轻趁步，剪剪舞随腰"，皑皑白雪趁着轻盈的脚步，剪剪凉风伴随旋舞的腰身。两句 画出了一个梨园弱女的辛酸生涯，她正在轻轻旋舞从这家豪府到那家华园。这就是"屈从优女结三生"，她已经沦落梨园作了舞女，舞于皑皑白雪和剪剪寒风之中。
"煮芋成新赏"，进一步写梅溪的处境：她不但沦落梨园，还陷身烟花，受尽熬煎，如芋之被煮，这即是"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参看程本"泥鸿从印迹"就更明白。此作者新撰。
"撒盐是旧谣"，此古书旧典，是叹棠村的才情，确不让咏絮之谢女，是须眉男子所不及的。
那么真宝玉曹雪芹呢，他呢，他在哪里呢？为什么不来看望、援救你童年的朋友呢？作者写道：
"苇蓑犹泊钓，林斧乍停樵"，原来他此时正在通州老家，过着垂钓砍柴的贫困生活。"犹泊"，这边还在"泊钓"；"乍停"，那边刚刚"停樵"。两句极言他在潞河岸上日夜为生计奔走忙迫的景况。
"伏象千峰凸"，如象千峰凸起在两地之间，实难逾越。
"盘蛇一径遥"，如蛇曲径，无限遥远。北国、江南，想一见也是不能的。
"花缘经冷结"，"花"指姻缘因经寒冷而完结了。然而，
"色岂畏霜凋"，"色"指爱情，它永远不变，绝不会因霜雪而凋谢的。程本"孤松订久要"也是此意。
这样过了许久，终于出现了相逢的一日。
"深院惊寒雀"，深院相逢，寒雀也为之惊喜。
"空山泣老鸮"，独卧空山，老鸮也为他们的终局悲泣。
"阶墀随上下"，写堂前情侣，谓雪芹、梅溪，他们劫后重逢，形影相连，随心下上；
"池水任浮漂"，写水中游鱼，它们自由自在成双结对，任意浮漂。
"照耀临清晓，缤纷入永宵"，从白天到深夜，缤纷照耀，一片欢腾。两句极言这一段相逢后的欢乐。可怜的妓女棠村，"歌儿黛"，她也
"诚忘三尺冷，瑞释九重焦"，暂时地忘记了以前的寒冷和酷热，而陷于欢快之中了。然而，
"僵卧谁相问，狂游客喜招"，尽管她心如古井，一改当年从妓的旧貌，绝少出门，但狂游的王孙公子，他们也绝不会放过她，让她去过宁静的生活：她终于再受羞辱，并被婆母赶出家门。这就是
"天机断缟带，海市失鲛绡"，缟带已被剪断，鲛绡从此消失了，再也看不到梅溪身影了。
"寂寞对台榭，清贫怀箪瓢"，只剩下雪芹一个对着寂寞的台榭，过着瓢饮箪食的生活，如孔门颜回。
"烹茶冰渐沸"，写昔日之热，冰亦渐沸，
"煮酒叶难烧"，写今日之寒，叶都烧不着了。极言昔热今冷，仅以烹茶、煮酒论及，在人 不觉之间。两句是感叹人生。
"没帚山僧扫"（扫花），写梅溪归宿，如雪花、落花为山僧扫去，皈依山门。
"埋琴稚子挑"（琴挑），写雪芹抚琴，他依然如稚子借琴声来表达他的不变之情。希望能 召回她夭亡的情感，重返人间。
"石楼闲睡鹤"，状梅溪，她如石楼睡鹤，不染凡尘；
"锦罽暖亲猫"，说自己，他如亲猫，独卧锦罽之中......
"月窟翻银浪"，写月光如水；
"霞城隐赤标"，写霞彩如花。如花的霞彩刚刚隐没，似水的月光又奔泻而来。
"沁梅香可嚼，淋竹醉堪调"，它们穿过梅园，竹林带来梅香竹气，沁人肺腑，醉人心脾。
"或湿鸳鸯带，时凝翡翠翘"，月光照在鸳鸯带上柔软如湿，霞彩凝集翡翠翘上发出奇幻的 光辉。
这真是良辰美景，物是人非，冠带依旧，人在何方？由不得万千思绪，齐聚心头，这就是：
"无风仍脉脉，不雨亦潇潇"，虽然无风不雨，但亦脉脉潇潇，令人终夜难宁！于是：
"欲志今朝乐，凭诗祝舜尧"，为表达今日之欢乐，凭诗以祝颂尧舜之君尧舜之时。这里本 非欢乐而写欢乐，本非舜尧而写舜尧，亦是惯用的笔法。
总之，"芦雪庵"即是雪芹西郊著书之地：苇芦杂错，大雪飘飘，"即景诗"即是寒冷到 来时，雍正登基后他二人亲历之"真情真景"，是好是坏，读者高评！
整首诗一气呵成，文句秀美，比喻贴切，意境深远，是一首绝妙好词。纳兰容若："有寄托 ，不作死句，意不在题中，亦不在诗中，故高远有味。"还是说得极是的。
以上是芦雪庵即景，下面来讲凹晶馆即景：
"三五中秋夕"，中秋八月十五的晚上，
"清游拟上元"，模拟"上元"即元宵节（正月十五）的景况。于秋时思春日，在自然也是人生的秋天，撰即景诗，描摹上元，自然也是人生的初春的盛况，二语便是全诗纲目，也是全书的纲目。整个《红楼梦》都由此而来。
"撒天箕斗灿"，仰首望天，满天星斗璀璨，
"匝地管弦繁"，侧耳聆地，遍地管弦声繁。而人间，环顾四方：
"几处狂飞盏，谁家不启轩"，家家开宴户户启轩，处处飞杯舞盏，一派狂欢。
这就是曹雪芹于中秋夜，撰即景诗、拟上元时的外部景况。
"清寒风剪剪"，点缀自己吟诗时的处境，剪剪寒风，已有凉意，
"良夜景暄暄"，续写人家，暄暄良夜，融融宜人。
"争饼嘲黄发，分瓜笑绿媛"，男女老少都在争饼分瓜，笑语连连。
"香新荣玉桂"，桂树花开八月。
"色健茂金萱"，萱草四月开花。
两种花一个秋日飘香，一个春夏健色，现在秋日的凄清和当年春日的欢闹，同时会聚在诗人眼前。正是在金萱正茂的盛日，康熙大帝曾亲临织造曹家，见寅母称"吾家老人"，并御书"萱瑞堂"金匾以赐，以母相待，百官奉迎，荣耀至极；而今日冷冷清清，孤影随形，吟诗 拟景，只有他人的狂欢嬉笑，不断地闯入自己的耳畔眼前。
"蜡烛辉琼宴，觥筹乱绮园。分曹尊一令，射覆听三宣。骰彩红成点，传花鼓滥喧"，六句铺排富贵生涯：红烛辉耀琼宴，觥筹交错于绮园，人们都在分曹行令，你射他覆，更兼呼幺喝六，传花击鼓，一派喧腾。这是眼前玉桂香中人家的生活实景，也是拟意中的金萱正 茂 时自家的绮丽风光。一切是这么熟悉，又那样陌生，这么切近，又那样遥远，恍若隔世，又仍在眼前，令人难忘，引人遐思。
"晴光摇院宇，素彩接乾坤"，在明朗的月光下，摇院晴光与连接天地的素彩之间，他在拟 上元，他在写中秋。
"赏罚无宾主"，一句话截住他人，赏钱罚酒，不分宾主，
"吟诗序仲昆"，转回来写自己，吟诗拟景，借诗歌来细写从头，"仲昆"是先后。
"构思时倚槛，拟景或依门"，两句画出了当年，他们于中秋夜构思拟景，叙述前后的实况 。他二人就是这样的依门倚槛，在似水的月光下，在人们的欢笑声中，拟景构思，细写平生。
"酒尽情犹在"，酒已尽，宴已散，但其情仍在，
"更残乐已谖"，夜深了，更残了，音乐已经停止了。
"渐闻语笑寂"，欢声笑语愈来愈低，愈来愈少，渐渐完全停止了，四周一片寂静，
"空剩雪霜痕"，空剩下斑斑愁鬓，对冷月寒霜。昔日蜡炬辉煌、觥筹飞舞、分曹射覆、 击鼓传花的生涯和今宵的见闻一样，是一去不归了......
"阶露团朝菌"，写转眼荣枯。"朝菌"，一说为菌类，朝荣夕萎；一说为虫类，朝生夕死 ；一说为木槿，其花繁多，朝开夕谢，所谓"木槿大局"。
"庭烟敛夕棔"，写瞬息离合。夕棔即合欢树，其叶为复叶，朝开夕合。
"秋湍泻石髓"，接"朝菌"句，言时光之速，如秋湍泻石，一去千里。真好。
"风叶聚云根"，也好，承"夕棔"句，言尘世之离合，如云根风叶，聚散无凭。
他二人也正像这风中的两片孤叶，又意外地在天边碰到了一起。
"宝婺情孤洁"，"宝婺"，星名，即婺女星，她生性高洁，独隐天幕。婺女也称须女，是 贱妾之称。
"银蟾气吐吞"，"银蟾"即月里嫦娥，也指月，她吞吞吐吐，时暗时明。
两句写梅溪的心情，她生性高洁，迟疑不定，虽然天使重逢，她很想立即扑向"玉兄"怀抱 ，畅叙对他的思念和自身的悲苦，但是她却不能这样，因为她早已不是一纯洁的少女，而是一个低贱的女流，不但作过优伶、妓女，还作了须女——豪门贱妾。她是不能牵连她的"玉 兄"的。
"药经灵兔捣"，谓她受够了人生的打击，她已经吞下了人生的苦药，她已经无力自控，如误吞丹药的嫦娥。
"人向广寒奔"，作为风尘女子，她只好抛下日思夜想的玉兄，独自向寂寞清冷的"寒宫" 即古寺奔去。甘心让自己的花容月貌枯萎在青灯古殿之间。
"犯斗邀牛女"，邀牛郎的织女。
"乘槎访帝孙"，访玉帝之女孙，也即织女星。
两句写雪芹之情。他仍然一往情深，不顾整个社会的压力和亲友的阻拦，决心不惜一切代价：荣誉、地位、财产和头衔，去温暖那一颗不幸女儿的破碎的冷僵的心。"犯斗"、"乘槎 "，访遍人间天上去寻找他的倩女。两句充分表达了他对梅溪的深情。正是在这种精神的感召下，在他的"甘露灌溉"下，他的童年旧友，棠村孔梅溪，这位深空婺女，月里嫦娥，牛郎的织女，玉帝的女孙，终于冲破世俗的樊篱，随她的牛郎，她的玉兄离开清寒的仙境，回到 了喧闹的人间，度过了芦雪庵即景中详加描叙的那段团聚的生活。然而
"盈虚轮莫定"，月时圆时缺，变换不定，写人世无常，
"晦朔魄空存"，时逢晦朔，月魄空存。写命运多舛。
"壶漏声将涸，窗灯焰已昏"，不觉又到了漏声将尽、灯焰已昏的时候了，短暂的重逢，一时的欢聚，终于到了结束的时候了。
"寒塘渡鹤影"，写梅溪归宿，她如寒塘野鹤，直向榭庙飞去，且一去不返，
"冷月葬花魂"，永远埋葬了她如花的幽魂，在冰冷的月光下。那以后
"香篆销金鼎"，金炉香满，"栊翠庵"里焚香有女，
"脂冰腻玉盆"，玉盆脂冷，"怡红院"里梳洗无人了！
"箫增嫠妇泣"，写梅溪，箫声传来，她闻声而泣。"嫠妇"，无夫之妇，不止寡妇。
"衾倩侍儿温"，写雪芹之家，香衾常冷，惟倩侍女来温了。
"空帐悬文凤"，还是写雪芹之家，空帐徒悬，惟见孤凤，他在昂首悲鸣。
"闲屏掩彩鸳"，状梅溪之所，闲屏半掩，惟见寡鸯，她在低头饮泣。
他那里是凤凰不成对，她那里是鸳鸯不成双。他那里是孤凤悲鸣，她那里是寡鸯饮泣。
"露浓苔更滑，霜重竹难扪"，露浓、苔滑、霜重、竹密，障碍极多，实难攀越。然而
"犹步萦纡沼"，写梅溪，她还是常来沼地徘徊，
"还登寂历原"，说雪芹，他也还是常去空山探访。
"石奇神鬼搏"，进一步写世途之险，奇石如神鬼搏斗，拦住她的进路。
"木怪虎狼蹲"，怪木亦如虎狼，阻断他的行程。
两句写尽世途之险恶，尤非"伏象"、"盘蛇"可比，如是的社会，如是的人间，哪儿还有 他们团聚的场所呢？除去梦里书中再没有他们的一块天地了。
"贔屃朝光透"，"贔屃"，音比昔，是碑下趺，有负重的意思，用来写沉重的心情。
"罘罳晓露屯"，"罘罳"，音复思，是朝廷纱窗，公卿候 天子之处，有思对策之意，用来写彷徨不定的举止。
两句总叙他二人就是这样日日夜夜，心思沉重，往返徘徊在原际、池边，度过了一个又一个 夜晚，一个又一个年头，迎来一天又一天朝光，送走一场又一场晓露......
"振林千树鸟"，是忆昔，千树鸟鸣，春风坦荡，是何等欢快的开始。
"啼谷一声猿"，是感今，荒谷猿啼，秋云弥漫，又是何等凄凉的结局。
康熙时，圣主光临，百官恭贺，似振林千树鸟；雍乾后，西山风雨，夜夜孤灯，似啼谷一声猿。想从前，儿女双双，青梅竹马，似振林千树鸟；到后来，空山孤影，夜夜徘徊，似啼谷一声猿。重逢后，形容丰满，欢欢乐乐戏彩蝶，似振林千树鸟；分离后，人间天上，形容瘦削，哀哀切切泣残红，似啼谷一声猿。江南时，饫甘餍肥，锦衣纨绔，似振林千树鸟；西山下，蓬牖茅椽，绳床瓦灶，似啼谷一声猿。两句是人生的总括。
"歧熟焉忘径"，歧路已熟，焉能忘径，
"泉知不问源"，泉源已知，不再问源了。
前因后果，不必细说了。
"钟鸣栊翠寺"，（她寓居的）寺院的钟声已鸣，
"鸡唱稻香村"，（他常住的）山村的雄鸡已唱。
一宿的时间就这样在构思拟景中过去了，这人生的佳节，往日的荣华、安乐、青春和幸福 ，都一去不归了。人生的春天早已过尽，夏日也亦消失，仍在眼前的现在，已经是冰冷的清秋了，思春日，拟上元，都是枉然。
"有兴悲何继？"有高兴的开始，为何继之以悲哀？他只有仰天兴叹，向天发问。
"无愁意岂烦"，真无愁，心意又怎么这般的烦？他也只有自己回答。
"芳情只自遣"，优美的感情惟自己排遣，
"雅趣向谁言"，高雅的情趣可向谁说？
没人会其中雅趣，没人解内里芳情，因为这是一个俗子愚夫的世界。惟有诗能抒发胸中的悒郁，惟有梦可寄托这苦涩的情怀。
结束语
"彻旦休云倦"，如是通宵达旦，整夜吟诗，构思拟景本已倦，但是休云倦。
"烹茶更细论"，烹上茶来，提提精神，再细细论说，评品，修改，《中秋夜大观园即景联 句三十五韵》于是乎成。
总之，这也是一首大型的自叙性的长诗，基本上也是喻体。进一步表达了他二人的生平历史，是书中最精彩的篇章之一，和芦雪庵即景前后辉映，光彩照人。凡前诗已及则略，前诗未及则详。不同的是芦雪庵即景是直叙，按事物本来发展顺序一气直下，而凹晶馆即景则是首 尾相接，别开生面，是倒叙，插叙，犯而不犯，重而不重，总令人换新眼目，把玩难舍，其所以为芹诗也。
其他《四时即事诗》，写的是三春过后，真钗黛出家为尼，独对海灯，可惜了美好青春，" 朝罢谁携两袖烟......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之后，真宝玉（曹雪芹）"为了不使佳人落魄，花柳无颜"而开大观园，"令她们姊妹搬进去"即写书著《红楼梦》时的"真 情真景"，其中详叙了二人的处境。以为真是十二三小公子所作，只有"妖艳之句"，那就太容易被瞒蔽了。菊花十二首，写尽了他对那一束"傲霜枝"——傲世女儿的无限深情，螃蟹咏则是对腥膻如蟹横行无肠的雍正及其同类的讽刺。一方面写儿女情怀，另方面讽刺世事，这正是《石头记》的两大主旨。《咏白海棠》、《咏红梅花》更是对棠村梅溪的歌咏，描摹她的仪容，记写她的境况，赞扬她的情性，这里，我就不细说了。
至于《葬花吟》、《秋窗风雨夕》、《题帕》及《五美吟》、《十独吟》等则是孔梅溪感怀身世的作品，从中清楚可见她的经历和处境，曹雪芹只是拿来穿插在故事中，以为那是雪芹"按头制帽"代众女儿拟写的诗歌，而且拟得如何巧妙，如何切合人物身份云云，无异于 信口开合，如说《出师表》等等是罗贯中代诸葛亮等人拟制的一样，那才真的颇有"唯心论 "的味道呢。
脂评说"雪芹撰此书中亦有传诗之意"，诗词曲赋都是"他书未能有的""醒睡魔"，"余所谓此书之妙皆从诗词中泛出者，皆系此等笔墨也"，及"诗词之俏丽，灯谜之隐秀不待言 "，"诗词清远闲旷自是慧业才人，何须赘评"等等，都是说得极其恰当的。正像不解内情，不识石头笔法，就不能理解《红楼梦》，不能解其中的神话、故事及诗词曲赋一样，也不可能真正懂得脂评及其他史料，说是很熟悉，其实茫无所知，正是"失之毫厘，谬之千里" 。各种定论自然也都是错误的，没有具体分析，把许多事都弄颠倒了。
敦诚"爱君诗笔有奇气，真追昌谷破篱樊"，"知君诗胆昔如铁，堪与刀颖交寒光"，还是 说得很对的。
以上即是我对红楼诗歌的讲解，也是反照《风月宝鉴》的一部分。欢迎海内外方家指教。
Re: 反照《风月宝鉴》之二：《红楼梦》诗歌解
很好
读后感
"赐裘怜抚戍，加絮念征徭"，平反旧案而赐裘加絮，重新封赏他这位戍边的徭人。
"乘槎访帝孙"，访玉帝之女孙，也即织女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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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孙由男性变成女性了。织女星离地球是很遥远的，不要说古人访问不了，今人也访问不了。“赐裘”和“加絮”怎么说也跟“平反旧案”沾不上边。
阎先生的水平离解释《即景诗》还差得很远。
RE
金先生进一步肯定拙文，说“受到启发”也令我感动，但说曹子是为了传个人的诗，才编著了这篇故事，似乎不太妥当。脂评只说“余谓雪芹撰此书中亦有传诗之意”。只是亦有传诗之意，不是只为或全部为传诗，最根本是为了描写一世态人情。“指奸、责佞、贬恶、诛邪”，另方面“结木石因果”，作梦里情人，“以泄胸中悒郁”。似乎不应那样断言，曹子与某些作者还是有区别的。
至于马先生的指教，说的很对，小的确实学识浅薄“没资格” ，让先生见笑了！但在見到的材料：辞典和红书，无不说“帝孙”亦称 “天孙”“即织女星”系天帝也即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的外孙女，私下凡尘与牛郎结婚生二子女。后被王母拿回，用银河隔开。先生言“帝孙”为男性，是在下把男人变成女人，不知何据？能明示否？先生又指教说“织女星很远，不要说古人访问不了，今人也访问不了。也很对，但那是红楼原句，而且指明了“用了比兴”，在下只是用白话把原诗“犯斗邀牛女，乘槎访帝孙”注解了一下而已，“比兴”何意？在下的解释真的不对吗？请高明斟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