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照《风月宝鉴》之一:红楼神话
现在我们来反照《风月宝鉴》,反阅《红楼》了。在基本弄清雪芹、梅溪生平及他们的《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的撰写与批注过程之后,再回过头看红楼故事、诗词曲赋及红楼神话,就 都具有新的意义了,尤其是其中的神话,更是意境深远,令人叫绝。
说实话,我看《石头记》,其对于人情风俗刻画的入微透骨,对于儿女情怀描绘的细腻传神,虽然都令我赞赏,但最令我拜服的毕竟还是《红楼梦》里的那一些被名家高人视为污秽不洁之辞而尽数删削的神话描写。包括第一回《石头记》(及《情僧录》)的点睛之文,第五回《红楼梦》(及《金陵十二钗》)的点睛之文,第十二回《风月宝鉴》的点睛之文及第二十五 回关于通灵玉除邪疗冤的描写。这一切确实是真正的神来之笔,是真神笔!是一般思想古板的村塾学究,追逐新奇的时髦俗子做梦也想不到的绝妙文章,非仙人神手断断撰写不出来者。 对它们妄加月旦是十分可笑的。
这几回神话都是全书几个书名的点睛之文,按常理推断,无疑都应是十分重要的文字。如果说眼睛可以传神的话,那么,这几回文字自应是全书传神的文笔,其重要和高妙是可想而知的。但是,表面看来,也即正面看来,也即按一般读法去看,全部都是荒诞的神话,正所谓是"满纸荒唐言",如果我们仅仅满足于此,满足于正照,满足于一般的读法,那就什么也 得不到,还难免产生种种误会和曲解,而"都云作者痴",说他毕竟是18世纪的人,没有这样那样知识,难免这种那种局限云云。但是,反过来,从反面去看,按作者和评者的示意去看,即把这一切都当成寓言和隐语去看,那就意境深远,耐人寻味了!
先来看《石头记》楔子,这是全书开始的第一段文字,又是第一个书名《石头记》的点睛之文,其地位和意义的尤为重要是显然的。但二百年来,包括历代名家和一般读者在内,真正 认真求索、仔细品味从而识石头笔法解内里真情的,可以说是寥寥无几。作者写道:
列位看官,你道此书从何而来,说起根由虽近荒唐,细按则深有趣味。
这是作书人开书的第一句话,脂斋评说:
妙!自站地步,自首荒唐。
的是如此:列位看官,列位领导,列位女士,列位先生,你们想知道此书,这本书,它到底是从何而来,怎么写成的,为什么会产生这一部作品吗?请看楔子。这楔子说来"虽近荒唐",说的是什么炼石补天云云尽是荒唐神话,但是,要"细按"细玩,仔细推敲、追索、研究、探讨,那就真是"深有趣味"——意味无穷,它把这一部书的缘起、由来、使用的 笔法及撰改过程通通指明了。原来——作者写道:
原来女娲炼石补天之时,于大荒山,无稽崖炼成高经十二丈,方经二十四丈的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那娲皇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单单剩了一块未用,弃在北山青埂峰下。谁知此石自经锻炼后,灵性已通,因见众石皆得补 天,独自己无材,不堪入选,遂自怨自叹,日夜悲嚎惭愧。
这是楔子的第一段话,表面看来,或正面看来,如一些专家及别的研究者早已论及的那样,这也仅只是一段荒唐神话,没有什么意义可言,谁要寻求,谁就是猜谜索隐,重犯历史上这派那派的错误。但是,反面看来,这神话,这虚无怪诞的神话故事,却把产生此书的时代特点,记者的处境、心情和撰写此书的因由,都充分地写出来了。
原来如脂批提示的,是作者告诉我们那是一个苍天破碎,需要修补的时代——雍乾时代,那个时代,山山岭岭没有哪儿不是荒唐无稽的,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事实也确是如此,在雍正暴政下,整个中国满目疮痍,而作者《石头记》的记者,即雪芹,他就生活在这样一个时代,这样一个人间。他——作者,记者——即是这个苍天破碎的时代、荒唐无稽的人间 炼 就的一块巨大的顽石——它没有那些世人宝爱的奇光异彩,它有的只是坚强的个性和巨大的才能——是一块补天济世的好材料。事实也确是如此。那时代——苍天破碎的时代,那人间 ——荒唐无稽的人间,磨炼了他的智慧,陶冶了他的性情,铸就了他补天济世、治国安民的巨大本领。倘使这块巨石能得到当局的重用,那么,这对于那个破碎的苍天,坎坷的大地, 荒唐的尘世以及苦难的平民都将带来多大的好处呀!可憾的是他的这种才能根本不为"娲皇 "重用,它被弃在"青埂峰"下——情根之下,在爱情中,在情丝爱网里度过了一生,被人轻视,甚至为人垫脚,因而使他不能不悲嚎惭愧,日夜不安!
这是多么精炼的概括,多么传神的描述,多么隽永的语言!世界上还有什么方式,什么言辞,什么文笔,能够在这么短小,这么有限的篇幅里,这么形象,这么透彻,这么巧妙,这么含蓄,又这么意境深远、余味无穷地把作者即石头自己的这种孤独的处境和悲愤心情,和盘托出呢?《红楼梦》中凡写神话的文笔都是真正的神笔,神人之笔,是人间无二的最优秀的 文字,非凡夫俗子所能想。把它说成是作者的"局限"、"偏见"、"迷信",是完全错误的。把这些当成"封建糟粕"去"痛加批判",这"批判"又打着"最先进的阶级"和"最新思想"的旗号,确实令人痛心。倘作者有知,真不知其如何能安心于地下。
正是在这种处境和这种心境的支配下,接下去他就开始由"茫茫渺渺"的"真人大士"—— 空虚幻造的人物——虚构的艺术形象,说了一段"茫茫渺渺"的"富贵荣华"——《红楼梦》本身——一篇连石头自己都要羡慕不已的富贵荣华,这即是《石头记》里"备记"的"风月繁华"。先说些——作者写道:
先说些云山雾海神仙虚幻故事,
如这里大家看到的,然后——作者又写道:
然后就说到红尘中的荣华富贵。
虽然其中有却有些乐事,但不能永远依恃,况又有"美 中不足好事多磨"八字紧相连属,瞬息间则又乐极悲生,人非物换,究竟是到头一梦,万境为空,还不如不去的好。
如大家在后面见到的。而四句,脂评说:
四句乃一部书之总纲。
于是《石头记》一书的顺序及基本纲要如此写尽。同时靠了"茫茫渺渺"的"幻术之助",即艺术虚构之助把记者即作者自己这块为人垫脚处境不堪的巨大灵石,"幻形",变化为一枚玲珑秀玉——一位侯门公子,脱去莽莽之态,别了清寒仙境,来到热极一时的"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宁荣贾府——假府之中,"大观园"——集人间胜境的"太虚幻境"里,"怡红院"——红怡绿快的庭院中,经历了这么一段书中详加描绘的,假的,纸上的,也 即梦里的富贵生涯——假的欢乐生涯。
《石头记》一书的由来、缘起、内容及底里,如此而已!
无材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
此系生前身后事,倩谁记去作奇传?
这一首刻于石头背后的偈子,正如脂评指出的,它道出了书之本旨。
作书人正是由于"无材补天",时光虚度,才"幻形入世"著此《石头记》一书,发愤抒情 。其中描绘的种种情事,都只是经过虚拟幻造的他自己的亲身经历,而贾宝玉则是假的宝玉,假的石头,是他自己这位记者、录者、增删者的化身,是他的幻相。以为是他的实身真相是不对的;以为不是他的化身幻相也是不对的。
《枣窗闲笔》的记载,完全错误的。
相应地,宝钗、黛玉——与宝玉生死不分的钗黛(读女子)则是他的爱人,即《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的评者、批书人、脂砚斋主人、棠村、孔梅溪的化身。对此,作者也编写了一段神话故事,也极其形象、极其生动、极其巧妙而又极其恰当地介绍了批书人的境遇、身份和她之所以与他一起写评《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红楼梦》一书,和他梦中相会、纸上传情的原因 。
原来,作者告诉我们,她是"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的一棵"绛珠仙草"——一位寓 居空山古寺中的深情的血泪不干的草木人儿——她不是身份高贵的公侯小姐,而是一个风尘 漂泊、饱受风霜侵袭的薄命女儿——是一位血泪长流皈依佛门的优伶妓女。脂评:
细思绛珠二字,岂非血泪乎?
她本来早将"枯萎"——夭亡了,但因蒙受了《石头记》的记者"神瑛侍者"的"雨露灌溉"即作者曹雪芹的精心护爱,才得"久延岁月"活了下来。但是,她却无法酬答作者"甘露之恩"——曹子的知遇和护爱之恩,只能一个人日夜游于"离恨天"外,"灌愁海"中——远离自己情人的痛苦境界之中,"饥餐密情果,渴饮灌愁水"——饮恨餐愁,饱尝离愁别恨,往返徘徊,昼夜相思,"以泪还债"——以眼泪甚至是血泪来答谢作者的深情!这即是 "绛珠草"真钗黛孔梅溪的真实处境,如此也写得极为确切、真实、生动,令人拍案 。
因而当"神瑛侍者"即《石头记》的记者亦即雪芹"凡心偶炽"决定"下凡",到书中梦里 抒 发感愤时,她"绛珠草",即批书人脂砚斋主人也即棠村孔梅溪也就决定陪他一块儿"下世 " ,到《红楼梦》中去"造历幻缘"——做纸上情侣梦里夫妻,以抒胸中的悒郁。于是"就勾出许多风流冤孽",一对又一对情侣到《红楼梦》里,大观园——太虚幻境中,宁荣贾(假) 府里来了。"前用二玉合传,后用二宝合传",这,作者说这就是"这一段风流公案的由来"。 脂评说:
以顽石草木为偶,实历尽风月波澜,尝遍情缘滋味,至无可如何 ,始结此木石因果,以泄胸中之悒郁。古人之一花一石如有意,不语不笑能留人,此之谓耶 ?
说得多么明白,多么好啊!
说作者、批者难免迷信云云是完全没有根据的。
《脂砚斋重评石头记》一书的缘起和写批情况大概如此。其他《情僧录》一段我就不说了。
下面来谈《红楼梦》的点睛之文。甲戌本纲目是《开生面梦演红楼梦,立新场情传幻境情》。和《石头记》的点睛之文——楔子一样,这也是全书中最重要最高妙的文字之一,是典型的红楼文字,也是既可正看又可反看的绝妙好辞,是红楼神笔之又一例。如果我们像一些人主张的,只把书当成故事,当成一般小说去看,从人物典型、故事情节方面寻求其社会意义及艺术技巧,那就几乎什么也找不到,不过是贾宝玉在一个奇妙的屋内做了一个离奇古怪的梦,跟着一个虚幻仙子,到了一个虚幻的地方,看了一些离奇古怪的簿册,听了若干莫名其妙的曲子,并和一个唤作兼美的仙子成了夫妇,终又吓醒转来的荒唐故事,什么思想性艺术性都谈不上。虽然目前还有一种理论,尚占相当的地位,他们说应当这么看,只许这么看, 否则就是亵渎这部小说,贬低它的意义和价值,是"胡适派"、"索隐派"、"唯心论"云云。但是事实上除了小学生,包括他们自己在内也都自觉不自觉地违反了自己的理论,而从其他方面去看待这一回文字了。但对全书他们还是严守他们的规定的,任何人不许超越。
但是反面看来,即不避猜谜索隐的罪名,和楔子一样,把它当成是作者的寓言和隐语去看,同样不能不令我们拜服。它接前文,进一步把作者著《红楼梦》一书的因由,红楼故事、红楼内幕、红楼底里、红楼一书的真假虚实,全部一览无余地概括出来了。没有非常的概括力又如何能"梦演红楼梦",通过这一回文字,不仅概述了全部故事,主要人物的生平际遇、离合欢悲,而且还同时说尽了故事背后的一切真情。不是个中人,不是知音,又自视高明,仅仅满足于"音韵凄婉,可以消魂醉魄",便"也不问其来历,究其原委,就暂以此释闷 ",那就完全辜负了作者的深心,说是早已解"其中味",而且远胜作者评者,恐怕到头来 还是不好交代的。
首先,作者告诉我们,《红楼梦》不过是宝玉的云轩一梦,并不是真实的。它出自"太虚幻 境",是"警幻仙子"制成的,——是一篇空虚幻设的文字,是一篇虚拟的假话、假语村言 ,是一部小说。一副对联是: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以假作真,以为贾家、贾人、贾事——假家、假人、假事都是真的,如自传说主张的那样,贾家即是曹家,贾政即是曹〖FJF〗〖FJJ〗,贾宝玉即是曹雪芹等等,那样一来,真的,甄家、甄人、甄事——真家、真人、真事,也就假了;以无为有,把这部本来是"无中生有 "地演说的宁荣世家的种种人事都当成真的实事,那样一来,本来有的,隐于假语村言背后的真事——"一芹一脂"的生平及此书的撰写与批注过程也就还无了。
只有严分真假,明辨有无,才能识红楼真谛,解内里实情。
把"太虚幻境"里演出的故事,当成处处写实的传记,是如何的糊涂;反过来把在书中任" 总裁"的"曾四次接驾"的金陵甄家——真家,也当成是假家,把甄家的宝玉——真的宝玉 (即雪芹),被抄家时他刚好十三岁——也当成假人,是假语村言,是假话,小说,也同样极 端的糊涂。
此其一。
其次,作者又告诉我们《红楼梦》、《金陵十二钗》还出自"孽海情天"。用秦(情)氏引梦又用秦(情)氏出梦,是因情、因情孽而著此《红楼梦》、《金陵十二钗》一书的。一副对联是:
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
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酬。
他,曹雪芹,正是由于难忘这个古今之情,难酬这个风月之债,才"幻入华胥境",写《 金陵十二钗》为闺阁作传,演《红楼梦》写梦里荣华,于书中相会,借笔墨传情。
《红楼梦》还出自
幽微灵秀地,无可奈何天。
脂评:
女儿之心,女儿之境,两句毕矣!
正因为无可如何——社会逼使他们无可如何——设身处地,确实无可如何,所以才借虚幻的故事来抒发自己抑郁的情怀。
《红楼梦》引子:
开辟鸿?,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趁着这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因此上,演出这怀金悼玉的红楼梦。
说得多么清楚,多么确切!曹雪芹写《红楼梦》的缘由,如此而已。作为开辟鸿蒙以来的第一情种,他是因为难忘这一个"风月情浓",在"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为"试遣愚衷"——试着排遣愚笨衷肠,才演出了这"秦淮风月忆繁华"的《红楼梦》,以"怀金悼玉"——怀悼往日的富贵生涯。
这么清楚明白的"引子"写在这里,我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警幻仙子前后的两次谈话则从另一方面补足了曹子著《红楼》的主旨:由于世风日下,大多王孙公子(蓉蔷辈)只知淫乐悦己,固不必论,少数心地纯正的(如宝玉) 又迷恋情网,无法补天,偌大的中国竟无一个可以"继爷爷(曹寅、康熙)事业"的人,以致山河破碎,百姓蒙冤,国家天下不堪言讲——这(如脂评)确是他的真正的一把辛酸泪。所以他才写幻曲幻人以警痴顽,同时无情地揭露那些玷污了"绿窗风月,绣阁烟霞"的淫污纨绔和浪荡女子,撕下他们"好色不淫"、"情而不淫"的遮羞布,鞭鞭血痕地抽打他们的灵魂。
说作者不是因情捉笔是不对的,说作者仅仅是因情捉笔也是不对的。
最后,作者还通过宝玉和兼美的合离欢悲,概述了"《红楼梦》曲十二支"——"十二钗" 后边的全部真事:没有什么黛玉、宝钗、湘云、英莲,她们,"金陵十二钗",全是画上画 的、词中写的、曲中演出的种种幻影,真的宝玉(即记者石头,亦即雪芹)他只有一个情人,一个兼薛林二人之美,兼所有正、副又副十二钗之美的可人,她就是脂砚斋主人棠村孔梅溪——卧于同昌公主联珠帐内、寿昌公主宝榻上的"春睡海棠"。曹雪芹的全部真情都是献给她的。她和那些"林间玉带"、"雪里金簪"不同,她是梦里、幻境里、无可奈何天里的惟一的真人。她曾经与真宝玉即雪芹配就了夫妻,"柔情缱绻,难舍难分"。无奈那是一个"荆榛满地"( 批:"略露心迹")、"虎狼成群"的世界(批:"凶极,试问观者此系何地?"),"前边黑 水淌洋并无桥梁可通"(批:"若有桥梁则世路人情犹不算艰难")。在这样的社会里,只有" 形同槁木,心如死灰",完全弃智绝情,才有可能避免沉沦之苦,但他们毕竟是有血有肉有感情有理智的活生生的人,因而最终也就难免被"夜叉海鬼"拖入"迷津"之内,饱受苦辛 !全部《红楼梦》只有这一点是真。
此外,作者还通过《十二钗》册簿,《红楼梦》曲,概述了《红楼》全书中的主要人物——"十二钗"的命运,"离合悲欢,兴衰际遇",因"已有专家及别的研究者论及过",为免 雷同,这里,我就不说了。正是——作者写道——
正是:一场幽梦同谁近,千古情人独我痴。
真是好极了,是极了,君知道否?
下面来谈《风月宝鉴》的点睛之文。
和《红楼梦》、《金陵十二钗》一样,《风月宝鉴》也出于"太虚幻境"之中,系"警幻仙 子"于"空灵殿"上制成的。自然也是茫茫渺渺、空虚幻设的文字,是虚拟的小说。脂评:
言此书原系空虚幻设。
与《红楼梦》呼应,幻。
以假作真,以无为有是完全错误的。对于作书人这么形象的暗示,批书人这么明白的批语,对《红楼梦》(即《石头记》,亦即《风月宝鉴》)是一部虚拟的作品,一部精心构制出来的伟大的现实主义的著作,是不应该再有任何怀疑了。它逼真地再现了当时社会的一代音容,是我国几千年来无与伦比的光辉巨著,世界上能和它媲美的作品也屈指可数。它无愧是社会生活的一面"镜子",尤其对于儿女情怀,描绘得更是细腻传神,无愧是一面或一部《风月宝鉴》, 它把"绿窗风月,绣阁烟霞"中的种种情态都展现出来了。
但是,它不是一面只能单面照人的"镜子",它还是一部"两面皆可照人"的"镜子"。脂批:
此书表里皆有喻也。
它是既可"正照",也可"反照"的奇书。正面看是假,反面看是真。如本回正面看是贾瑞 的邪思妄动,反面看是作者告诉我们此书的出处、特点、功用以及此书在人间的遭遇:天祥骄子对它的亵渎及腐儒家长对它的诬蔑;抒发了他知音渺漠的悲愤心情。
作者说此书能"治邪思妄动之症",(批:"毕真!")"有济世保生之功",(批:"毕真 !")"所以带它到世上,单与那些聪明俊秀、风雅王孙照看",(批:"所谓无能纨绔是也 " 。)"千万不可照正面单照背面,要紧,要紧!"(脂批:"谁人识得此句?")目的是现身说法,警醒世人,早早回头,免遭他们那样的劫难。所谓"救世之旨"。无奈偏偏有一些"贾瑞""贾天祥"们——瑞气萦绕的天祥骄子们——时代的幸运儿们,竟然迷上了书中的美人,与她们恋起爱来,甚至进入书中"宝镜"中,云雨不休而自取灭亡。更有那么一些"贾代儒"们——假的、徒有虚名的一代鸿儒们,竟然把《红楼梦》这一部《风月宝鉴》诬为"导淫的邪书"、"何方妖镜"而焚之于火,极力禁毁这一部伟大的作品,实在是令人悲愤的事 。
"你们自己以假作真,何苦烧我?"(批:"观者记之"。)一句话道尽了作书人的悲愤襟怀 。
至于作者为什么要写这一部书,出这一面《风月宝鉴》以警痴顽呢?那是因为(如作者在前指明的)天子荒淫,太监代权,人情萎靡,世风日下,一些天祥骄子、富贵王孙已经把"小桥 通若耶之溪,曲径接天台之路"的芳园,糟蹋得不成样子了!为了揭露病态,寻求病源,匡扶正气,抑制邪思,保生济世,治病救人,他才把他们的这一面非凡的宝镜——警世佳作——带到人间
脂评说:"人们恶其荒唐,余则喜其新鲜","余则极喜此等极玄极幻,荒唐不经之文。" 说得多么正确啊!
以上这些即是我们对红楼神话的看法,对《石头记》、《红楼梦》、《风月宝鉴》的点睛之 文的粗浅体会,不知诸位以为若何?
其他第二十五回"魇魔法姊弟逢五鬼,通灵玉蒙蔽遇双真"是寓意他二人生不逢时,遇到鬼 蜮之人,难逃鬼蜮之灾,只好"借通灵撰此石头记一书"以"除邪疗冤"——驱除邪祟,治疗冤伤,治疗心头的创伤。而"茫茫大士"、"渺渺真人"忽隐忽现,不时出现在一些儿女之前,是旨在点明英莲、钗黛、宝玉、凤姐、湘莲等等都是茫茫渺渺的假人,是虚构的艺术形象,是他白雪红梅二人的化身。和"茫茫渺渺"有缘的,在"警幻"案前挂了号的岂能不是 茫茫渺渺的幻相?不是他二人的化身?脂评说:
奇奇怪怪一至于此。通部中假借癞僧跛道二人点明迷情幻海中有数之人也。非袭《西游》中一味无稽,至不能处便用观世音可比。
又出一警幻皆大关键处。
都说得极为明白,这里我就不饶舌了。
诗曰
鬼蜮缠身运正乖,彷徨无计释愁怀;
忽然妙想传奇语,渺渺茫茫入梦来。
1995年元月重抄
摘自《甄家红楼》第二编 反照《风月宝鉴》反看《石头记》反阅《红楼》之一 P126-P139
原书50万字,660页

Re: 反照《风月宝鉴》之一:红楼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