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人物谈：小儿常情 千里伏线——板儿之“缘”

板儿是《红楼梦》中的一个小小人物。据小说中交待，板儿初入荣国府时的年龄才五六岁。用乡下人的眼光看，他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孩伢子。

然而，在我的阅读印象中，板儿的形象尽管不能同某些重要人物相比，但在他的形象中却有一种独特的审美价值是不容忽视的。

例子之一，板儿这个名字，看似平淡无奇，其实作者倒是颇花费了一番心思。记得几年前读明海盐董谷写的一本《碧里杂存》，其中就写到了“板儿”的来历。董文不长，为省去读者翻检之劳，不妨摘引出来以备覆案。原文云：

吾乡自国初至弘治以来，皆行好钱。每白金一分准铜钱七枚，无以异也。但拣择太甚，以青色者为上。正德丁丑，余始游京师，初至，见交易者皆称钱为板儿。……既而南还，则吾乡皆行板儿矣。

说得通俗一点，板儿的名字其实是来自民间对“钱”的一种称呼，如今日常说的“硬币”或称“铜板儿”、“钢崩儿”。王狗儿为自己儿子取名板儿，其中寓含着对发财致富的一种渴望

——即将来王家能有更多的“板儿”。因为板儿是财富的象征。

例子之二，在板儿这个形象中，还凝聚着乡村孩子的童心稚趣，其中也不乏透露乡村儿童缺少教养、表现粗野的种种缺点。小说第6回写板儿听说要进城里时的喜悦心情：“那板儿五六岁的孩子，一无所知，听见带他进城逛去，便喜的无不应承。”待来到凤姐房间时，“板儿便躲在（刘姥姥）的背后，百般的哄他出来作揖，他死也不肯。”寥寥数笔勾勒出板儿的好奇和怯生的情态。第40回是板儿随刘姥姥二进荣国府。在三小姐探春的房中，板儿看到案上摆放的“娇黄玲珑大佛手”和“白玉比目磬”与“旁边挂着的小锤子”，于是“便要摘那锤子去击”，“又要佛手吃”。当看到纱帐上绣的花卉虫草，又跑过来看，说“这是蝈蝈，这是蚂蚱。”说明农村小孩并非完全无知，他有城里孩子所没有的知识——他知道这些绣出来的小虫是什么。作者巧妙地通过这些琐琐碎碎的小故事，为读者刻画出一个活灵活现的乡村小顽童的天性，让人们从板儿身上或许看到自己童年的那份可爱的形容来！

如果说上述的种种描写只是为了凸显板儿童真情态的话，那么作者在小说第41回特别描写板儿与巧姐争“佛手”、要“柚子”的小儿之戏，则是精心编织的一个后40回可能出现过的美丽故事。先看文本中的故事是如何描写：

忽见奶妈抱了巧姐（抄本多作“大姐儿”）来，大家哄他玩了一会。那大姐儿因抱着一个大柚子玩的，忽见板儿抱着一个佛手，便也要佛手。丫鬟哄他去取，大姐等不得，便哭了。众人忙把柚子与了板儿，将板儿的佛手哄过来与他才罢。那板儿因玩了半日佛手，此刻又两手抓着些果子吃，又忽见这柚子又香又圆，更觉好玩，且当球踢着玩去，也就不要佛手了。

从阅读层面来看，这段描写亦不过是“小儿常情”，极容易被作者的狡诈之笔“瞒过”。故脂砚斋评本在巧姐定要板儿手中的佛手句下批道：“小儿常情，遂成千里伏线”。接着又提示道：

柚子即今香圆之属也，应与“缘”通。佛手者，正指迷津者也，以小儿之戏，暗透前后通部脉络，隐隐约约，毫无一丝漏洩，岂独为刘姥姥之俚言博笑而有此一大回文字哉！

由此可见，作者的立意显然是为巧姐日后家败之时，找到一个不错的结局——即巧姐嫁给板儿为妻的姻缘。脂批的提示，无疑是我们解读巧姐以“柚子”换“佛手”故事的一把钥匙。文中所谓“暗透前后通部脉络”，我以为可以从第5回巧姐的“判词”和《留余庆》曲文中找到最为有力的证明。

（1）贾宝玉梦游太虚境时，翻阅了十二钗正册，在王熙凤的判词之后，册页的“后面又是一座荒村野店，有一美人在那里纺绩。”其判云：

事败休云贵，家亡莫论亲。
偶因济刘氏，巧得遇恩人。

（2）《留余庆》曲文道：

留余庆，留余庆，忽遇恩人；幸娘亲，幸娘亲，积得阴功。劝人生，济困扶穷，休似俺那爱银钱忘骨肉的狠舅奸兄！正是乘除加减，上有苍穹！

这是巧姐“遇劫”逢生后的自唱曲，唱出了人生无限辛酸和感慨！

至此读者当会明白了作者所以在众多的水果中独选“柚子”和“佛手”的真正目的了。“缘”暗寓着缘份、“姻缘”。在这里即是所谓“千里姻缘一线牵”。而“香圆”之属，在此似应解为巧姐历经“劫难”（被狠舅奸兄出卖）之后，仍然有一个较为圆满的结局。

令我们稍感遗憾的是，在今天传世的《红楼梦》读本中，大家已无法读到这个美丽而凄婉的故事了。据后40回的描写，巧姐被刘姥姥救出之后，嫁给了同村一个周姓财主家，而不是板儿。这样结局似乎也“圆满”，但却与作者的原意和脂批的提示大相径庭——即违反了小说“暗透前后通部脉络。”

那么，巧姐是否真的嫁给了当年换“佛手”的板儿呢？自从蒙古族哈斯宝翻译的《红楼梦》及其手批发现之后，我们终于知道了曾有一种传世的《红楼梦》上是说板儿长大之后学名是王天合，板儿是他的乳名。（拙文见《新译红楼梦》中的王天合——读哈斯宝“回批”随想录之一，载北京图书馆出版社出版《红楼长短论》第86——88页）。所谓“天合”，即巧姐嫁给板儿，意谓“天作之合”，此即人们常说的一句话：“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板儿、巧姐今世有缘，终成团圆！

胡文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