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笔谈》第一部分:传统的旧红学观念

Posted by 石玉春 on Nov 29, 2007 3:45 PM in 学术研究
传统的旧红学观念

在《红楼梦》的第一回,曹雪芹讲述故事的缘起时,说:"此开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因曾经历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借通灵之说,撰此《石头记》一书也。"这里,曹雪芹提到了《石头记》一书。这是一个值得我们思考的问题,曹雪芹提到的《石头记》一书是曹雪芹作的吗?对此,曹雪芹在后文中又称:他于悼红轩中对《石头记》进行了披阅增删。这表明,《石头记》一书原本不是曹雪芹作的。我们现在所看到的《红楼梦》是经曹雪芹对《石头记》进行披阅增删,再创作而成的。增删后,《石头记》的面貌就被曹雪芹改变了,已不可能再是原来的《石头记》了。那么,原来的《石头记》是什么样子,有多少文字构成,是什么体裁的作品,它的作者又是谁?曹雪芹都只字未提。他留给我们这许多的未知数,为《红楼梦》带来了许多神秘的色彩,也迷惑了无数的读者。从《红楼梦》问世到现在,阅者多以为《石头记》是《红楼梦》的本名,《石头记》就是《红楼梦》。多少年来,人们常习惯地把曹雪芹的《红楼梦》一书称之为《石头记》。于是,《石头记》仿佛成了《红楼梦》的代名词。这就是人们头脑中传统的旧红学观念。

本文的目的就是要解开这个旧的红学观念,确立一个新的红学观念:《石头记》不等于《红楼梦》。这是红学研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课题。通过对这个课题的研究,我们将解开《石头记》的作者,《红楼梦》的作者,两书的创作背景,两位作者之间的关系和家世等重要的红学疑难问题。

旧红学观念的产生

旧红学观念的产生,可以追溯到《红楼梦》诞生的那个时代。距今已很久远了。最早研究《红楼梦》的人,应该是脂砚斋。因为,他是《红楼梦》的抄书者。他与曹雪芹是同时代的人,为曹雪芹抄了很多部《红楼梦》。《红楼梦》问世后,他在抄阅的过程中,对《红楼梦》作了大量的批语。从他的批语中,我们可以了解到,"《石头记》是《红楼梦》的本名"这个说法是脂砚斋首先提出来的。甲戌本《红楼梦》的第一回,"空空道人听如此说,思忖半晌,将这《石头记》再检阅一遍",在这段话的"石头记"三字旁批:"本名"。示意读者:《石头记》是《红楼梦》的本名。不仅如此,脂砚斋还改编了甲戌本回前的凡例。他把《红楼梦》第一回开卷语的一段话改编到凡例的后半部分里,前半部则是脂砚斋的杜撰。这一点已为许多红学研究者证明了,这里不再重复他们的证题。从甲戌本凡例中,我们可见脂砚斋对书名的理解:

《红楼梦》旨义,是书题名极多:一曰《红楼梦》,是总其全部之名也;又曰 《风月宝鉴》,是戒妄动风月之情;又曰《石头记》,是自辟石头所记之事也。此三名,皆书中曾已点睛矣。

脂砚斋对《石头记》这个书名情有独钟,他把他所有重评的《红楼梦》抄本的书名都改为《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所以,脂抄本《红楼梦》都是以《石头记》的书名面世的。脂砚斋在他抄评的甲戌本《红楼梦》第一回中加文说:"至脂砚斋抄阅再评,仍用《石头记》。"这话也许是抄者误将批语抄入正文的。在脂砚斋看来,把《红楼梦》改名为《石头记》,似有返璞归真,还本来面目之意。其实,这是一个错误,《红楼梦》已不再是《石头记》了。

继脂砚斋之后,程伟元、高鹗于乾隆五十六年,即公元一七九一年,续补《红楼梦》后四十回成书,并与次年刻版发行。程、高二人也是早期的《红楼梦》研究者,他们二人的红学观念与脂砚斋略同,也认为"《石头记》是《红楼梦》的本名"。程伟元在他的程甲本序言的开头说:

《红楼梦》小说本名《石头记》。作者相传不一,究未知出自何人,惟书内记雪芹曹先生删改数过(遍)。

在高鹗续书的最后一回,也渗透着他们的这种红学观念。尽管程伟元、高鹗的红学观念与脂砚斋是相同的。但是,程伟元、高鹗没有象脂砚斋那样武断地把书名改为《石头记》。而是尊重《红楼梦》的原貌,在他们的刊本出版时,仍然保留了《红楼梦》的书名。这一点是很可贵的。到了程乙本出版时,程伟元、高鹗的红学观念有一点微妙的变化。在程乙本的序言的开头,他们把"《红楼梦》小说本名《石头记》"这句话删掉了。把序言的开头改写为:

《红楼梦》是此书原名。

接下来的话没有改:

作者相传不一,究未知出自何人,惟书内记雪芹曹先生删改数过(遍)。

是他们的红学观念有了改变,还是他们觉得原来的说法没有根据,不得而知。不过,有一点可以发人深醒,程乙本序言的说法应该是现实的,他们出版《红楼梦》的底本的书名一定叫《红楼梦》,而不是《石头记》。从程乙本的序言中,还可以看出,他们对作者的评论也较脂砚斋的说法相对客观一些,脂砚斋则不认为曹雪芹是"增删者",认为这"石头记"是曹雪芹作的。在甲戌本第一回曹雪芹自题一绝处脂眉批:

若云雪芹披阅增删,然则开卷至此,这一篇楔子又系谁撰?足见作者之笔狡猾之甚。后文如此处者不少,这正是作者用画家烟云模糊处,观者万不可被作者瞒蔽了去,方是巨眼。

这是脂砚斋对作者问题的看法与程、高二人的不同之处。

旧红学观念的传承和发展

红学研究到了新文化运动时期,中国文坛上著名的文学大师蔡元培、胡适、鲁迅和俞平伯等,他们对红学的研究都产生过很深远的影响。虽然,他们的红学立论各有建树。但是,他们对于红学的研究有一个共同点,他们与脂砚斋、程伟元和高鹗等人有着相同的旧红学观念,也把《石头记》等同于《红楼梦》。

1.蔡元培的红学观念

蔡元培被称为索隐派的代人物之一,撰《石头记索隐》一文,指出:《石头记》是清康熙朝政治小说,本事在吊明之亡,揭清之失。但是,该文虽名为"石头记索隐",实索乃《红楼梦》之隐。因为,《石头记》并没有流传下来。哪里会索到《石头记》之隐呢?

2.胡适的红学观念

胡适作《红楼梦考证》一文,开创了考证红学的先例,他收集了作者及其家世的有关资料,对作者本人及其家世进行了考证。顾颉刚把胡适的《红楼梦考证》称之为新红学,把蔡元培等人对《红楼梦》作的索隐称之为旧红学。因此,胡适便成为新红学的代表人物。胡适的《红楼梦考证》有一个重要的结论:

《红楼梦》是一部隐去真事的自叙;里面的真假两个宝玉,即是曹雪芹自己的化身。

这便是胡适的"自叙传说"。他论证的依据有五点:一、《红楼梦》开端的那段话;二、第一回石头说"这书是我自己的事体情理","是我半世亲见亲闻"的话;三、第十六回谈论南巡的一段话;四、第二回叙荣国府世次与曹家世系的对比,认贾政即是曹頫,贾宝玉即是曹雪芹;五、曹雪芹后半生穷困经历和他家的历史。归纳胡适证据的来源:一是来自《红楼梦》里描述的故事情节;二是胡适收集到的有关曹家的史料。这两方面的资料是胡适创立"自叙传说"的基础。面对胡适"自叙传说"的原始资料,不是所有的人都会得出"自叙传说"的结论。所以,胡适的"自叙传说"的形成,还有一个关键性的因素,就是胡适头脑中的旧红学观念。如果,胡适不认为《石头记》是《红楼梦》。那么,贾宝玉就无法等于曹雪芹,这个"自叙传说"无论如何都是无法形成的。后来,胡适对照甲戌本和庚辰本,他的旧红学观念更加坚定了。胡适在《跋乾隆庚辰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抄本》一文中,对甲戌本脂批:"若云雪芹披阅增删... ... "一段话,评论说:

此批明说雪芹是作者,而"披阅增删"是托词。在甲戌本里,作者还想故意说作者是空空道人,披阅增删者是曹雪芹,再评论者是脂砚斋。庚辰本写完时,删去"脂砚斋甲戌抄阅再评"字样,只称为"脂砚斋重评石头记"了。依甲戌本和庚辰本的款式看来,凡最初抄本《红楼梦》必定都称为"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后人不知脂砚斋即是曹雪芹,又因高鹗排本全删原评,所以删去原题,后人又有改题"悼红轩原本"的,殊不知脂砚斋重评本正是悼红轩本。如此改题正是"被作者瞒蔽"了。

脂砚斋的话正合胡适的本意,一拍即合。共同的红学观念,使胡适轻信了,竞然认为脂砚斋就是曹雪芹。

3.鲁迅的红学观念

鲁迅先生对《红楼梦》的论述主要集中在他的《中国小说史略》和《中国小说的历史变迁》两文中。也还有一些红学观点散见在他的其它杂文里。最初,他有选择地接受了胡适的"自叙传说",他在《中国小说历史的变迁》中说:

《红楼梦》一书,说是大部分是作者自叙,实为最为可信的一说。

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鲁迅先生的这个说法,可以说,这是"部分自叙传说"。从鲁迅的这个说法中,可以看出,鲁迅与胡适看问题的角度有所不同,鲁迅是站在小说评论的角度。作为长篇章回体小说,不可能全部是实写真人真事。那么,鲁迅有所保留的这部分无疑是正确的。至于鲁迅提出的"自叙"的概念与胡适的说法就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了,只是含量多少而已。鲁迅在《中国小说历史的变迁》中,对两书的书名评论说:

《红楼梦》其初名《石头记》,共八十回。在乾隆中年忽出于北京,最初皆抄本。至乾隆五十六年,才有程伟元刻本,加多四十回,共一百二十回,改名《红楼梦》。

鲁迅认为《石头记》是《红楼梦》,这一点与胡适没有区别。但有一点与胡适是不同的,鲁迅认为程刻本把书名改为《红楼梦》。鲁迅的这一说法也是错误的,《红楼梦》是曹雪芹确定的书名。

4.俞平伯的红学观念

俞平伯也是新红学派的代表人物之一,最初,他也持"自叙传说"。后来,他的这个观点有所改变,也站在小说评论的角度来评论这个问题。但他的旧红学观念没有改变。他在《红楼梦简论》中说:

《红楼梦》一名《石头记》,书只八十回,没有写完。却不失为中国第一部长篇小说。

以上几位文学大师的旧红学观念基本上是相同的。他们的红学研究成果,代表了他们那个时代对红学研究的最高成就。尤以胡适的《红楼梦考证》为代表的红学专著,开辟了红学研究史上的新纪元。新中国成立以后,从一九五四年开始,全国掀起了批判胡适、俞平伯新红学的浪潮,胡适的新红学时代从此结束了。这场批判运动把胡适、俞平伯与资产阶级联系在一起,带有鲜明的政治色彩,实质上是一场文化领域的政治运动,并没有实质性的学术意义。红学观念是学术上的思想认识,政治运动并不能改变文学大师们头脑中的旧红学观念。这样,文学大师们又把旧的红学观念流传给后来研究红学的人们。

后来的红学研究者们大都下意识地接受了脂砚斋、程伟元、高鹗或是文学大师们的旧红学观念。一九八二年,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重新整理出版了一百二十回本《红楼梦》(一九九二年印刷),它汇集了众多的新老红学家和文学评论家对其进行校勘、注释和编辑工作。书前的前言中说:

曹雪芹究竟住在何处,他的青少年时期是怎样度过的,这些问题,统因文献无征,不能确指。据红学家们的考证,... ... 后来他落魄到了西郊,他的不朽的巨著《石头记》就是在西郊的山村里写成的。

我不知道这个前言能否代表红学家们的意见?如果能,看来红学家们也把《石头记》当成了《红楼梦》。因为,前言说是据红学家们的考证,这不朽巨著《石头记》是曹雪芹在北京西郊的山村里写成的。

看起来,旧的红学观念在红学研究领域是普遍存在的现象。过去,我也相信了这个旧的红学观念。经考证使我明白了:《石头记》不是《红楼梦》。《石头记》是一位曾经翻过跟头的人深自忏悔的传记,或者说是自传。而《红楼梦》则是曹雪芹在它的基础上再创作而成的又一部文学作品。这样,曹雪芹不是在写他自己的传记,而是为父作传,写他的家事。从现在开始,胡适的"自叙传说"将被彻底的打破了。红学研究在它发展的进程中,不可避免地要打破各种传统的旧红学观念。随着这新红学观念的建立,旧红学观念的消亡,红学研究将向前迈进一步。

(下一部分待续)

《红楼梦笔谈》作者:石玉春    2007.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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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s

“红学”这样搞,已经不成其红学了

Commented by 邱华东 on Dec 3, 2007 8:21 PM
看了类似的文章,我仅有——仅仅只有一种感觉,那就是“‘红学’这样搞,已经不成其为红学了”。

Re:邱华东

Commented by 石玉春 on Feb 20, 2008 11:01 AM
我的《红楼梦笔谈》属不属于红学,要看里面研究的内容在不在红学的范围之内,你邱华东说了不算。红学不是哪一个人的私有财产,由哪一个人来决定的。况且,你邱华东在学界太渺小了。你作这样的评论未免太天真烂漫了。

Re:邱华东

Commented by 石玉春 on Feb 20, 2008 11:11 AM
至于什么是红学?红学家刘梦溪的《红楼梦与百年中国》一书的第362页论述了这个问题,到目前为止,对于红学的范围还没有形成统一的定论。刘梦溪的书大概你还没有读过吧?你凭什么说我的文章“不成其为红学”呢?如果你知趣的话,你应该明白,你没有资格来谈这个问题。而且,属不属于红学,这只是学科的分类而已。

Re:邱华东

Commented by 石玉春 on Feb 20, 2008 11:20 AM
邱华东的评论用了这样的措词:“我仅有------仅仅只有… …”。这样的措词有必要吗?可别让我恶心了。前面用了一个“仅有”,后面又用了一个破折号,再加上“仅仅只有”。这不仅是没有必要的多层次的重复。而且,“仅仅只”三个副词重迭在一起,是一个病句。如果不客气地说:这是邱华东在卖弄文字,卖弄风骚!还有,破折号用得也不当,滥用标点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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