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情(1,2)

Posted by 井水慕芹 on Nov 13, 2004 12:00 AM in Article


    穿上了军装,依然是老百姓
    不知道 部队的“典故”,还真不行

1972年12月下旬一天的下午5点,一列满载新兵的火车,在申州兵站的铁轨上,嗷嗷叫了几声,身下的铁轮便由慢到快地飞转起来。       
初冬的天,黑得比较早。火车才行驶了一个小时,窗外已是黑乎乎的。时而现出的灯光,像一闪一闪的萤火虫。
  车厢里坐的人虽然穿着一样的绿军装,戴着一样的绒棉帽,但仍能从外表上看出差别:有的比较胖,有的比较瘦;有的脸黑红,有的脸白嫩;有的显得成熟,有的显得幼稚。在第八节车厢与第七节车厢的结合部,站着四个人。一个瘦高,叫魏志强;一个矮胖,叫任刚。另外两个虽然都是不胖不瘦的中等身材,但一个脸色白皙,叫田戈;一个脸色较黑,叫吴立新。他们四人斜靠着厢壁相对而立,时而朝厕所瞄上一眼,好像在等着进去。其实,他们在悄悄地进行着事先约好的聚会。
  田戈从挎包里掏出两个苹果,分别递给吴立新、任刚,接着又掏出两个,一个递给魏志强,一个留给自己。
吴立新啃了口苹果,“这火车就是比汽车好,又快又舒服!”  “走得越快,就离家越远。”任刚低着头说。 
  “离家远才好呢。越远,以后探家逛的地方越多。”吴立新笑着说。  
“田戈,你跟接兵的人熟悉,估计到了部队,我们四个会不会被分得很开?”魏志强皱着眉头说。
  田戈朝两边望了望,小声说:“王团长的警卫员小黄跟我说过,我们这一部分是一个团的兵,不会分得太远。”
  “只要不远,就行。能在一块,最好不过。”任刚高兴地说。
  魏志强也来了精神,笑着说:“立新,你的名堂多,说一段让我们开开心。”
  吴立新咽下口中的苹果,“我给你们讲一件真事。发军装那天下午,连里组织我们到公社的澡堂洗澡换衣服。有一个山里老几把绒裤前面穿到了后面。他走到排长面前,摸着裤子的开口说,排长,这后面的口子是不是放屁用的?排长一看,气呼呼地说,什么放屁用的!你看看人家,笨家伙!排长说完话竟忍不住笑了起来,在场的人也都跟着笑了好长一阵。”
  田戈捂着嘴笑了一会儿,说:“农村人过日子难,为了节省,好多人都穿那种女式两面穿的裤子,山里人就更不用说了。”
  “农村人不但日子过得苦,而且还很老实。”魏志强扭转脸往车厢里看了一眼,“那一天,我们在外科体检,有一个伙计大概头天晚上吃的是红薯,医生掰开他的肛门检查有无痔疮时,他‘咚’地一声放了一个屁,医生一气之下叫他‘爬过去’。他爬了一会儿,扭头问医生爬不爬了。那医生理也没理,就在他的体检表的一个栏目里打了个叉。人,哪一个不放屁,放屁就该打叉?你说气人不气人!可惜那家伙至今还不知道他是由于那个放的不是时候的屁,而没能当上兵。”
  田戈叹了口气,“以后,我们千万别嘲笑那些农村兵,他们比我们能吃苦,在部队比我们受欢迎,我们得和他们搞好关系。我听说,部队里好多干部对城镇兵有偏见,我们得注意一点。”
“田戈说得对,我们是得注意一点。”魏志强把手里的苹果装进裤兜,“时间不早了,我和立新该回去了。”
  田戈点了点头,“好,你俩走吧。等到了部队,咱们再想办法联系。”
   魏志强和吴立新一走,田戈和任刚也急忙往车厢里进。
  吃过早饭,回到排里,带兵的排长说他到连部开会,大家可以自由活动,但必须两个人一块,不准离开村子。
  田戈和任刚在屋里说了一会儿话,听出去回来的人说村里有代销点,于是站起来说:“走,咱们也去看看有没有可买的东西。”
  田戈和任刚走到代销点的门前时,魏志强和吴立新正从里面出来。
  “志强,”田戈迎上去握着魏志强的手说:“没想到咱们这么快就见面了!”
  “是啊,我俩也没想到。”魏志强高兴地说。
  任刚看了吴立新一眼,望着魏志强说:“你俩住哪里?离这里远不远?”
  吴立新伸手指了一下,“就在那边,离这有2里路。”
  田戈抬头看了看太阳,“你俩在村西边,我和任刚在村东边。”
  “咱们虽然住在一个村,但以后不一定好见面。”吴立新仰着脸说。
  “为什么?”任刚皱着眉头问。
  “听班长说,训练一开始,就没有闲空了。”吴立新眨了眨眼,“趁现在有闲空,咱们找个地方好好叙叙。”
  田戈想了想,“在哪儿叙?”
  吴立新呶了呶嘴,“在那树林里。”
  走进树林,田戈有意碰了一下吴立新的胳膊,“感觉咋样?”
  “哪一方面?”吴立新问。
  “下火车以后。”田戈笑着说。
  “感觉很好。”吴立新笑容满面地接着说:“下了火车一出站,就有那么多的人欢迎,而且还有军乐队,觉得这部队还可以。”
魏志强打断吴立新的话说:“下了火车,我看见牌子上写的是‘习武车站’,但不知道是县还是市。”
“我问过排长,他说是县。”田戈说。
“要是大城市就好了。”魏志强说。
任刚指着房子说:“从住房看,这里都是砖瓦房,比我们家乡农村的土坯茅草房强多了。”
吴立新瞪了任刚一眼,“照你这样讲,我们家乡没这里好?”
“我没这种意思,你咋知道我是嫌家乡不好。”任刚红着脸说。
田戈恐怕他俩争吵起来,没等吴立新开口就岔开话题说:“好也好,坏也好;既来之,则安之。听说下午广东兵一到就集中分兵,要是咱们分远了再叙话就难了。我提议我们还是讲故事。不过,只能讲有意思的,而且讲完后得讲看法。我先讲,任刚第二,志强第三,立新收尾。”
魏志强说:“我同意。”
“任刚和立新呢?”田戈看见任刚和吴立新都不吭声,知道他俩还在为刚才的口角闹别扭,于是笑着说:“既然你们都没意见,那我就开始了。有两位秀才,一个姓张,一个姓刘。他俩虽然是同窗,但都没有到过对方家。一天,张秀才遇到一个难题,非得找刘秀才商讨不可。他站在刘秀才的院门前,敲了敲门,问这是刘秀才家吗?这时从屋里出来一位女人,说我是刘秀才的内人,他进城走亲戚去了,得两三天才能回来。过去,男女授受不亲。张秀才本想退回去,可又不愿白跑一趟,只好作了自我介绍,说明了来意。那女人说,你既然老远过来了,请到屋里用茶。张秀才说不必客气,你把我的话转告给他就行了。那女人见张秀才执意要走,笑容可掬地说,请告诉您是弓长张,还是立早章,以防我传错话。张秀才说,我是弓长张。女人说,现在天时尚早,不知张秀才用膳了没有?如果没有用,厨房里有现成的,千万不要客气。张秀才说,我用过了,多谢,告辞了。张秀才回到家里,忆起刘秀才夫人的言谈举止,忍不住叹起气来。他老婆反复问他为啥叹气,他只好说出全部经过,并且把对刘秀才的夫人夸奖了一番。张秀才老婆气呼呼地说,这有什么难的,我也会。你别以为老婆总是人家的好!刘秀才从城里回来,听妻子说张秀才来过,第二天早晨专门提前吃饭去回访。刘秀才到张秀才家敲了敲门,只听‘吱吱扭扭’一声响,门缝里站着一个胖乎乎的女人。那女人没等刘秀才把话说完,就一边热情地让刘秀才进屋入座喝茶,一边笑嘻嘻地说,我是张秀才的内人,为防止我传话出错,请告诉我你是姓公牛还是姓母牛?刘秀才的脸刷地一下红了,以为这女人爱开玩笑,于是笑着说,我姓公牛。张秀才的老婆接着问刘秀才,你骟过没有?此时,刘秀才以为她仍在开玩笑,说没有。张秀才的老婆一把拉住刘秀才的胳膊说,没骟就在这里骟,你先在屋里坐着,我到厨房里磨刀。张秀才的老婆想的是磨刀杀鸡,招待夫君的同窗,而刘秀才觉得张秀才的老婆不正常,担心她真的骟他,于是悄悄地溜出去跑了。”田戈扫了他们三个一眼,接着说:“这个笑话告诉我们,由于种种原因,人和人是有差别的。同样一件事,聪明人能做的很得当,而笨人自以为很容易,结果是事与愿违。”
任刚看见田戈递来的眼色,说:“田戈有言在先,我必须遵命。有一个妇女,为人精明,说话伶俐,可她十多岁的儿子却口吃得厉害。有一天,那小孩在外面玩,看见家里的小猪掉到粪坑里了,连忙拔腿往家里跑。他本来就口吃,加上心里又急,一见到他妈就俺,俺,俺……的不停。他妈估计有事,说唱!唱!那小孩立即唱道,俺妈呀,俺家的小猪掉到粪坑里去了,他妈不等他唱完,就赶快跑到粪坑旁把小猪捞了上来。我觉得,那小孩他妈扬长避短的做法,还是很聪明的。”
“该我讲了。”魏志强笑着说:“有一个剧团到一个县去演出,剧团团长非常谦虚。演第一场时,他就坐在观众中间偷听人们的议论和评价。演到一大半时,他旁边的一个人说,这戏演的真日马抓。另一个人接着说,对!绝对日马抓。团长不知道日马抓是啥意思,但又想知道观众的意见,于是给第一位说话的人递了一支烟,说我是这剧团的团长,刚才你说这戏演得日马抓,请告诉我这‘日马抓’是啥意思?这个人一听是剧团的团长,顿时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日马抓’,是好的意思。团长一听,心里非常高兴。第二天演出之前,他站在幕前说,各位父老乡亲,我们剧团到贵地来演出,昨天晚上演第一场时,就有一些观众说我们演得日马抓。他的话音一落,台下顿时哄堂大笑。他以为观众们称赞他讲得好,接着大声说,我们认为演得还不够日马抓,我们决心今天演得比昨天更加日马抓!此时,台下除了人们发狂般的笑声外,还有一些人喝起了倒彩。事后,他才知道,‘日马抓’,是‘不好、不怎么样、差劲’一类的贬义词。这个笑话告诉我们,在不了解情况的地方,既不能轻信别人的话,更不能随便套用当地的方言。”
“立新,该你讲了。”魏志强说。
吴立新挠着头说:“我想了一个,但不一定中你们的意。”
“你还没讲,就说不中我们的意,是想耍滑头吧。”魏志强笑着说。
“田戈定的规矩,我敢耍滑头吗?”吴立新往腿上拍了一巴掌,“有一个给地主打长工的穷人,二十八岁才结婚,第二年老婆生了个男孩。穷人生孩子是先喜后愁,喜的是有了后代,愁的是又多了一张吃饭的嘴。孩子满月那天,长工的老婆说,孩他爹,该给孩子起名字了。长工因为照顾老婆耽误了工时,被地主扣了工钱,心里正难受着,说起个球!没过几天,地主的小老婆也生个男孩。地主在为儿子起名字时,一看孩子的头长得比较大,就起名叫‘大头’,并且含有以后挑大头的意思。后来,长工的孩子因出水痘没钱治死了,长工的老婆为了还债到地主家当奶妈。‘大头’一周岁时,地主家摆宴庆贺。长工的老婆抱着‘大头’,想起自己的孩子,忍不住流出了眼泪。地主的脸色刷地一变,怒冲冲地说,大喜之日,你败什么兴!长工的老婆用手抹了抹眼泪,说请老爷恕罪,我今天心里一高兴,就想起我的那个球。我的球要是不死,比老爷的‘大头’还大。”
三个人笑得前仰后合,吴立新咧着嘴跟着笑。
田戈忍住笑,抬头看着太阳说:“我们玩了好一会儿啦,该回去了。”
从树林子出来,他们在代销点前互相握了握手,田戈和任刚往村东头走,魏志强和吴立新往村西头走。
        
   路两边的麦苗,绿得像海一样。麦苗跟着风的节奏,荡漾着阵阵碧波。按队列要求行进的新兵们,如同海中的峰浪,徐徐向前推进,他们喊的“一、二、三、四”声,惊呆了路边的白杨树,吓飞了树上的麻雀。田戈在队列里行走的姿势,已有点像军人了,喊“一、二、三、四”,也有点军人味了。可是,走了10多分钟,他又开始想心思了。
  部队办事就是利索,前天开全团新兵大会,一千多个新兵,刷地一下五下三去二,一会儿就分完了。新兵团长介绍团的光荣历史,让人听得热血沸腾,心潮澎湃。连长作的动员,虽然简明扼要,但却能激发出人的荣誉感和上进心。指导员提要求时,详细介绍了生活、训练、站哨、写信应注意的问题,甚至连夜间屙屎撒尿穿啥衣服都讲到了,让人听后觉得比爹妈考虑得还细。
  昨天晚上写的信,今天该被邮电局的人送走了。部队的早饭是馍,白菜炖粉条;中午是米饭,胡萝卜炒肉;晚上要么是面条,要么是刀削面。生活比家里强多了,爸妈一看到信就放心了。 老师和同学们收到信后,知道这个团是一个具有光荣历史的红军团队,曾经警卫过中央首长,曾经因打过抗日战争中的黄崖洞保卫战而闻名中外,一定会为我而高兴。
  一起参军的同学分开了。吴立新被分到八连,魏志强被分到九连,任刚被分到六连,这是正常的。四个人不可能分到同一个连队。
  “田戈,你的步子错了!”
  连长的话令田戈从遐想中回到现实里。他的右脚连跳两次,才合上行进的节拍。突然,一阵自行车铃响,令他又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从自行车上下来的人,是个干部,中等身材,鼻梁上的眼镜泛着白光。他一边推着自行车往前走,一边跟连长说着话。
  “田戈,你出列过来。”连长喊道。
田戈跑到连长身旁,敬着并不标准的礼说:“报告连长,有何指示?”
  “这是团部的刘干事,他有事问你。”连长对田戈说。
  刘干事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问:“这封信是你写的?”
  田戈看了看信封上的地址和收信人的名字,“是我写的。”
  “你先去洗澡,下午到团部来一趟。”刘干事说。
  吃了午饭,田戈跟班长请完假,就急急忙忙地往外走。他边走边想刘干事叫他去的原因。信封,是按照指导员的要求写的,是部队的代号,写完后我还检查了一遍,绝对不会有问题。给同学的信里虽然写了团里的光荣历史,介绍了连长的名字、特点,难道这也是军事机密?即使是,信在里面,他们也看不见呀!班长昨晚上说,为啥现在不给你们发领章、帽徽,因为还要复查身体,不合格的要退回去。刘干事找我去难道是为我身体方面的事?昨天下午,复查身体时,医生说我的血压偏低,低压才六十。老天保佑,千万别把我退回去。要是真被退回去了,那才丢人现眼呢!
  田戈越想心里越乱,越乱就越害怕,差一点让路上的砖块绊倒了。 
  “报告!”田戈站在团部门口喊。
  “进来!” 
  田戈推门一看,屋里只有一个人,而且是接兵团长的警卫员黄晓峰,心里非常高兴。
  “你好!”田戈正想喊“小黄”,突然想起班长的要求--新兵对老兵不能直接喊名字,应该叫“老同志”。于是连忙改口说:“你好,黄老同志!” 
  黄晓峰惊奇地说:“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有啥事吗?”   
田戈把上午的事跟黄晓峰说了一遍,接着问:“刘干事叫啥名字?是多大的官?”
  黄晓峰笑了笑,“他叫刘冬波,跟你们连的指导员一样大。”
  “你帮我分析一下,他为啥叫我?”
  黄晓峰想了想,“我也猜不透,不过,我想不会是什么坏事。”
  田戈听了黄晓峰的话,心里悬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下来。黄晓峰问田戈到部队后生活、训练是否习惯,田戈说生活比在家好,训练也不太累。接着又问黄晓峰,这屋里怎么放这么多床和桌子。黄晓峰说,这屋子是多用的,团部的人吃饭、办公、睡觉都在这里,召集各营、连干部开会也在这里。黄晓峰咽了口唾液,指着床铺说:
“这个床是团长的,那个床是江参谋的,团长左边的床是我的,右边的床是号长的,最边上的那张床是刘干事的。”
  田戈觉得这团部挺有意思,于是问黄晓峰:“参谋是什么官?号长是哪一级?”
“参谋至少是排级。团司令部吹号的叫号长,是干部,相当于排级。营里吹号的是号母,跟连队的班长一样。现在的号长实际上是号母,每天的起床号、上课号,都是他先吹的。”
  田戈觉得黄晓峰讲的每一句话都很新鲜,特别是黄晓峰讲号长的时候,他竟在心里佩服起来:号长真了不起,一千多人全听他一个人的,他的嘴一吹,你就得赶快从被窝里钻出来;他的号一响,你就得出操或者上课。
  田戈只顾着羡慕号长,竟没有听见进屋的脚步声。
  “田戈,刘干事回来了。”黄晓峰轻声说。
  田戈扭头一看,连忙转过身子,敬着并不标准的礼说:“报告刘干事,新兵七连十班战士田戈奉命等见!”
  刘干事点了点头,“你啥时候来的?” 
  “我吃了午饭就来了,由于你不在,跟黄老同志说了一会儿话。”
  “小黄,你和小田认识?”
  “他是我们接的兵。 ”
  “田戈,”刘干事指了指身旁的折叠椅,“你坐吧。”
  刘干事坐下后,先问田戈是哪里人,什么文化程度,又问田戈家里有哪些人,父母是干啥的。
  田戈坐在椅子上,两眼盯着刘干事的脸。刘干事问一句,他回答一句。
  “小田,你把到部队后的感想写给我看看。”刘干事从桌子上拿起半本稿纸和一支钢笔,递给田戈。
  田戈摆正稿纸,两眼盯着墙壁想了一会儿,便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他先写了两句常用的口号和个人的简介,接着写他从小就崇拜董存瑞、邱少云、欧阳海、雷锋等英雄人物,盼望自己能早日成为一名解放军战士,如今这个愿望终于实现了。第三段写他到了部队的感想,听首长讲团队的光荣传统后的心情。最后一段写他决心以英雄人物为榜样,做一名让毛主席放心的好战士。一篇感想写了三张稿纸,近一千字。
  刘干事把田戈写的的感想,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虽然学生腔浓些,但总的来说还不错。只是开头的‘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谁也不怕谁’这句口号,与全篇的内容不太吻合。”
  田戈正聚精会神地等着听下文,可是刘干事却突然转了话题,“你刻过蜡版没有?”
  “刻过。”
“我一个人负责新兵的政治思想教育,既要编写教育提纲,又要写情况反映,想让你来帮我刻蜡版,抄材料,你愿不愿意?”
  “只要连里同意,我没有意见。”
  “好,你回去收拾东西打背包,我马上给你们连长打电话。”
  从团部出来,田戈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后悔刚才不该疑神疑鬼,胡思乱想,把自己搞得紧紧张张。
  第二天上午,团长带着江参谋去检查新兵训练,刘干事到连队收集新兵入伍后的思想反映,号长出去办事去了,屋子里只有田戈和黄晓峰两个人。此时,黄晓峰坐在床上看书,田戈在刻蜡版。屋里静得能听见田戈刻蜡版的“沙沙”声。
  不到半个小时,田戈就刻完了两页稿纸上的内容。他放下铁笔,活动了一下手腕和指头,觉得照这样下去,11点前绝对可以刻完。他打心眼里为号长不在屋子里而高兴,希望号长11点前别回来。因为,没干部在的时候,号长和黄晓峰总是拌嘴。黄晓峰把号长叫“吹喇叭”的,号长说黄晓峰经常背着手枪,端着茶杯跟在首长后面,是“马弁”,接着便开始互相嘲笑,互相攻击。他们一拌嘴,不仅影响田戈刻蜡版,而且容易刻错。田戈正在暗自庆幸,突然听见号长的歌声越来越近,顿时在心里说了句“不好”。
  号长走进屋里,“谁不说咱家乡好”这句词还没唱完,黄晓峰就乜斜着眼说:“你家乡好,好在哪里?天天吃黑馍夹大葱,说话一股子葱味,放屁臭得熏死人!”
  “好!俺山东不好,你广东好,好得连话都说不清楚,说参谋长是‘单帽党’,喊同志是‘同季’。”号长瞪了黄晓峰一眼,好像没有解恨似的接着说:“你老乡到商店给未婚妻买鞋,跟人家女服务员说,同季,你这孩子(鞋子)好漂亮,让我干干(看看),结果把人家吓得连货都不敢卖了。”
  “你嘲笑我们说话不清楚,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把‘吃包子’说成‘吱豹子’,把‘一个人’说成‘一个营’。你们的老乡在381医院住院,吃大米饭不习惯,一见护士就说我要摸(馍),弄得护士见他就躲。”
  田戈听见他俩又在互相攻击,想笑又不敢笑,刻了稿纸上的上句内容,找不到下句,只好扭过头说:“我求求你们两位,别说了好不好?再说,我的蜡版就没法刻了。”
黄晓峰咬了咬牙,“好,看在小田的面子上,咱们今天到此为止。”
  号长冷笑了一声,“我该去取报纸了,咱们后会有期。”
号长一走,屋里又恢复了刚才的安静,田戈刻蜡版的速度又快了起来。他刻完第二页蜡纸,完成了上午的预定任务,站起来活动了一会儿手腕。
“黄老同志,你和号长怎么一到一块儿就打嘴仗呢?”
  黄晓峰放下手中的书,“以后,你不能叫我老同志!”
  田戈以为黄晓峰还在为刚才的事生气,笑着说:“你不让叫你老同志,那叫什么?”
  “叫我黄老兵。”
  “那为啥不能叫你老同志呢?”
  “这‘老同志’,是个典故。不知道的人,你喊他老同志,他高兴。知道的人,你喊他老同志,他就气你了。”
  “你讲给我听听,好吗?”
  “好,我讲给你听。”黄晓峰把书放在床边,“有一年,团里搞老兵复员教育,副团长讲第二课。副团长本来很注意军容风纪,也不知那一天是怎么回事,他不仅裤扣没有扣,而且还露着秋裤带子,讲话时裤口一开一合 ,秋裤带子左摇右晃,很不雅观。跟他的参谋看见后,忍不住小声对他说,副团长,下面!下面!副团长没有明白参谋的意思,以为他说的是下面有人不认真听课,于是瞪了参谋一眼,说下面都是老同志,他们的觉悟很高,不会不认真听课。”
  黄晓峰讲完典故,田戈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看见号长穿着战士上衣,连忙边敬礼边喊了句“老同志”,而号长的脸色很不好看。当时他觉得很奇怪,心想:这个人真怪,我第一次看到他,就给他敬礼,他不但不还礼,而且一副待理不理的样子。不就是多当了几年兵嘛,有啥了不起的!现在看来,他当时不高兴,主要是不喜欢“老同志”这个称呼。
  “那我以后就喊你‘黄老兵’,不喊‘老同志’了。”
  “你再喊,就是有意的;如果你有意这样喊,那就不能怪我不客气了。”黄晓峰说完话,轻轻地打了田戈一拳。
  田戈咧嘴笑了笑,“你放心,我不会再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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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部队里的事,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
两个女孩数落田戈,事出有因 

  吃过早饭,田戈和黄晓峰一起收拾碗筷。田戈看见炉子上水壶的水开了,马上走过去掂起水壶往开水瓶里倒。
  刘干事吐出口中的烟雾,说:“小田,停一会儿,你跟我一块到团部去。”
  “到团部去?”田戈掂着水壶问:“还有一个团部?”
  “这里是新兵团部,我们要去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团部。”
  田戈跟在刘干事后面,昂首挺胸地迈着步子,心里面美滋滋的。戴上帽徽领章以后,能够离开村子到团部的人,他是第一个。他猜想团部一定很大,房子一定很多,很漂亮。
  快走到县城时,田戈指着远处的塔问:“刘干事,那是什么塔?”
  “是宋塔。”
  “为什么叫宋塔?”
  “宋朝的时候,每个县都建有这样的塔。你们县没有?”
  田戈想了想,“现在没有,至于以前有没有,我不知道。不过,我们县城有‘凤凰阁’,比这塔还好看。你知道它为啥叫‘凤凰阁’吗?”   
  刘干事扭转脸笑了笑,“我怎么知道?”
  “传说很早以前,有一只很大很大的凤凰落在那里,它头朝南尾巴朝北,一支翅膀朝东,一支翅膀朝西。后来,人们就在那个地方建了县城,并在左边翅膀的顶点修了个东关,右边翅膀的顶点修了个西关,尾巴的顶点修了个北关。所以,县志里记载说,金凤县城无南关,三十五里米粮滩。米粮滩是全县最好的地方,一年四季旱涝保收。”
  “田戈,到了团部,你要注意军人姿态和礼节礼貌。”
  “是!”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提醒你吗?”
  “你是为我好。”
  “你比较聪明,适应环境快,但学生味太浓。”刘干事咳嗽了一声,语重心长地接着说:“一个人给人的第一印象非常重要。有时侯,一件事甚至一句话会影响一个人一生的命运。四年前的这个时候,军里的军务处长到团里给军首长选警卫员,当选到新兵三连的时候,发现有一个新战士不仅年龄合适,而且长得也很好,身高1米7,不胖不瘦,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牙齿既整齐又洁白,完全符合当警卫员的标准。军务处长当即高兴地说,这小伙子长得挺精干的!那新战士一时不知所措,紧张地敬着礼说,首长精干!军务处长愣了一下,笑着对陪同的副团长说,这小伙子有点兴球!那战士听后又敬着礼说,首长兴球!结果把军务处长搞得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如果那个战士当时别太紧张,等弄明白军务处长的话再回答,或者在没弄清楚时不回答,那么他就可以被挑去当警卫员,说不定后来还能当上干部。”  
 “我记住了。”田戈点着头说完话,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他觉得自己很幸运,刚到部队就遇到了一位既像兄长又似老师的好领导。
   团部没有田戈想象的那样好,但是比新兵团部强得多。院子很大,相当于四个篮球场。对面是一座两层楼,好像是英国式的。左右两边的平房一模一样,只是左边平房前有一棵又粗又高的泡桐树,树的顶端有一架电视天线。
  田戈跟随刘干事走进门上挂有“宣传股”牌子的屋里,刘干事指着坐在桌旁的干部说:“这是洪干事。”
  田戈连忙敬着礼说:“洪干事好!”
  洪干事点点头,“听口音,像是‘侉’省的。”
  田戈笑了笑,没有回话。他已从话音中听出洪干事是四川人,因为黄晓峰曾经告诉过他,这个部队原来在四川住得时间长,大部分连排干部是四川人。四川人把河南人叫“侉子”,河南兵背地里把四川人叫“锤子”。
  “冬皮,你这阵子没少吃各地的土特产吧?”洪干事笑着说。
  “尊敬的白干事同志,你又不是不知道,连长指导员直接管兵,有土特产吃。当干事的不直接管兵,除了干事还是干事!”刘干事抬手扶了扶眼镜,“股长在哪里?”
  “何副主任刚把他叫去。”
  “小田,你先坐这儿看看报,我过去一下。”
  田戈从桌上拿了张《解放军报》摊开,并没有真看。他咋也弄不明白,刘干事名叫刘冬波,可是洪干事却叫他“冬皮”。刘干事介绍时说他是洪干事,可是刚才却叫他“白干事”。
  “田戈,你过来一下。”刘干事站在门口说:“何副主任想听听你到部队后的感想。”
“是!”
  何副主任的办公室没有宣传股的大。两张写字台并在一起,写字台靠墙的地方,竖放着一排贴有标签的文件夹。
  刘干事的介绍一落音,田戈立即给何副主任敬个礼,说了句“首长好”,接着转过身给闫股长敬个礼,说了句“首长好”。何副主任微笑着让田戈坐下,闫股长既没笑也没说话,那炯炯有神的眼睛看得田戈心里发怵。
  何副主任等刘干事和田戈坐下后,笑着问田戈是哪里人,今年多大,父母干什么工作。田戈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精力高度集中,认真回答何副主任的问话。闫股长问部队伙食怎么样,想不想家,写信没有,田戈也回答得很认真。
  过了一会儿,闫股长对田戈说:“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先到股里看报纸吧,我们还要研究工作。”
  田戈和刘干事离开团部时,院子里的喇叭先响了一段号,接着是广播体操的音乐。走的是同一条路,迈的是一样的步子,可是田戈感到回去比来时走得快些。田戈回头望了望宋塔,辨别了团部与宋塔的方位,回忆了一遍在团部的经历,觉得很有意思。从外表上看,何副主任胖胖的,黑黑的,猛一看有点像《沙家浜》里的司令胡传魁。闫股长瘦高个子,白白的脸,特像那个参谋长刁德一。从印象上讲,何副主任要好些,对人和蔼,不笑不说话。闫股长一直绷着脸,像谁欠他二斗米没还似的。
  “刘干事,何副主任和闫股长,哪个厉害?”
  “要说厉害嘛,两个人都厉害;要说不厉害,哪个都不厉害。”刘干事扭转脸笑了笑,“小田,新兵训练结束后,你想干什么?”
  “我想当侦察兵。”
  “你为啥想当侦察兵?”              
“特务连有警卫排、侦察排、工兵排,我觉得侦察排最好。当兵前,我就比较崇拜电影《奇袭》中的方勇,所以我想当侦察兵。”田戈说这段心里话时,脸上流露着兴奋的神情。昨天晚上,江参谋已悄悄地告诉了他所要去的连队,而且还告诉了田戈最关心的另外三个人的去向。
  “你想当侦察兵,不怕吃苦?” 
  “不怕!”
  “你在家里吃过苦?”
  “我六岁那年扫菱角壳,家里烤一冬天火都烧不完。上小学五年级时,参加学校的勤工俭学活动,我捡的砖头,拾的大粪一直是全班第一。到了中学,我是班里的劳动委员,后来到了校篮球队,我每天早晚都扛着30多斤重的石头,练下蹲,练升膝跳。”
“如果让你到黄河滩搞生产,你愿意不愿意?”
  “我服从组织分配,党叫干啥就干啥。”田戈嘴上这样说,心里却不这样想,觉得搞生产没啥意思,当一个穿军装的农民,哪有当侦察兵神气!
 “你看那几个人在干什么?” 刘干事指着左前方说。
  田戈顺着刘干事指的方向一看,原来十多米远的小路上有三辆板车,而且拉板车的人都穿着军装。“他们在拉板车。”
  “你猜猜板车里装的是什么”
  “我猜不出来。”田戈摇着头说。
  “是马粪。实话跟你说吧,这几个全是特务连侦察排的兵。”
  “他们拉马粪干什么?”
  “给菜地上肥。”
  田戈心里猛地一惊,感到不可思议,但又不好意思问。
  刘干事望了望田戈,“如果组织上让你到黄河滩搞生产,你去不去?”
  田戈想了想,说:“去!”
  刘干事看了田戈一眼,没有说话,但加快了步子。田戈只好忍住想说的话,一面迈着大步跟着走,一面默默地想心事。
  
  刚入伍的新兵,盼星期天像小孩盼过年一样。星期天只吃两顿饭,上午九点一顿,下午三点一顿。两顿饭之间的时间,基本上由个人支配。早饭前,田戈跟江参谋死磨硬缠,总算把他的《单兵格斗教材》借到了手。吃完饭,他和黄晓峰一起收拾好碗筷,就坐在床边看《单兵格斗教材》。他揣摸了“借臂背摔”、“架臂踢摔”等动作要领,越想越觉得这教材里面的内容既简单又实用,比在家时学的那《六合拳》好。
  “小田,”黄晓峰边说边往屋里走,“你老乡找你。”
  “在哪里?”
  “在外面。”
  田戈连忙把教材塞到褥子下面,站起来笑着说:“如果刘干事找我,你就说我被老乡找走了,一会儿就回来。”
“没事,你放心去吧。”
“那我先谢谢你了。”田戈边说话边给黄晓峰敬了个礼,接着转身往外走。
  吴立新紧握着田戈的手说:“田戈,你到了团部就把咱们忘了。”
  “我原计划去找你们,可是有份材料,刘干事急等着要,我不赶着抄不行。”田戈没敢说看教材的事,他知道如果说出来,吴立新肯定要借去看,万一弄丢了,没法跟江参谋交待。
  “抄完了没有?”魏志强问。
“刚刚抄完。”
  “可以跟我们去玩一会儿吗?”任刚问。      
“可以。”田戈指着左前方说:“那边麦田中间有个机井房,是个好地方,既清静又不容易被人发现。咱们到那里去。”
  田戈和魏志强坐在井台边,任刚和吴立新坐在自己竖立的砖头上。
  “他们抽你来,专门抄材料?”任刚望着田戈问。
  “材料抄的少,主要是刻蜡版。手都磨出茧子啦!”田戈伸出手,让他们看。“你们这一段训练,累不累?”
  “能不累吗?”吴立新拍了拍腿,“天天练正步,把腿都踢疼了,要不是昨晚志强约我说看你,我今天肯定要睡大觉。”
  “听说兵已经分好了,你知不知道咱们被分到哪里了?”魏志强看着着田戈问。
  田戈想了想,“我可以告诉你们,但你们得保证绝对不说出去。”
  “我们都手抠屁眼赌咒。”吴立新说着,真的站起来把手放在屁股上。
  “你别光赌咒,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田戈板着脸说。
  “我是话多些,但关键时候,嘴还是关风的。”吴立新红着脸说。
  任刚给吴立新挤着眼睛说:“别打岔了,让田戈快一点告诉我们。”
  田戈说完每人的分配情况,发现任刚似乎不太高兴,连忙接着说:“其实,任刚在二营营部当通讯员,比我们在连队舒服。”
  “分到哪里,我都无所谓。”任刚漫不经心地说。
  “你真的无所谓?”吴立新歪着头问。
  “骗你是这个。”任刚伸着小拇指说。
  “你无所谓,我有所谓。刚才田戈说我分在特务连工兵排,我顿时想到了《地雷战》中的日本鬼子杜边,头皮都麻了。”吴立新挠了挠头,“我要是跟田戈一样,当侦察兵就好了,练几手真功夫,打架时不吃亏。”
 “我听说,前天你跟那个湖北兵差一点打起来了?” 魏志强看着吴立新说。
  “不是班长在旁边,我肯定揍他。”吴立新咬了下牙,“你不知道那家伙有多糙蛋。一见我面,就喊‘河南侉子’,说河南人黑乎乎,胖乎乎,尽吃苞米和红薯。我实在气不过,就说他是蛮子,山巴佬,傻×,看完电影《南征北战》,到银幕下面去找弹头。他还说我们县里人窝囊,拉完屎用瓦片揩屁股。早晚我得修理他一次。”
  “你修理他没啥意思,他是跟有些干部学的。如果是班长或者排长这样说,你也修理他们?算了,别跟他一般见识。让他说去,反正又粘不到身上,而打人是要受处分的。”魏志强看了田戈一眼,“田戈,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田戈挺了挺身子,“你说得对。俗话说,吃亏人长在,占便宜人死得快。”
 “田戈,我觉得部队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好。”吴立新叹了口气,“我们班长和五班长当面谁也不尿谁,背后互相揭老底。五班长说我们班长当兵时不懂装懂,开批判大会发言,说林彪披着马克思的大衣,是个大骗子,骗了列宁又骗毛主席,还想把我们骗到牙(邪)路上去。我们班长说五班长刚到部队时笨得没法提,走齐步时迈左腿摆左臂,让人笑得肚子疼。”
  “所以,我们的心眼得放活些,大面子上都得过的去,谁也不要得罪。”田戈本想接着说说黄晓峰和号长互相嘲讽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任刚咂巴了一下嘴,“大家聚一起不容易,讲讲笑话,轻松轻松。”
  “可以。”田戈说:“解铃还是系铃人,你得先讲。”
  “有个姓赖的年轻人,由于爹妈死得早,小时候靠要饭活命,时间一长,养成了好吃懒做、以赖为生的恶性,成了村子里人见人嫌的赖皮。有一年的腊月二十八上午,太阳已经晒到了赖皮的屁股上,他才懒洋洋地爬起来。他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拍着头盘算,心想,还有两天就过年了。常言说得好,有钱没钱,剃头过年。得想办法先把头剃了,图个吉利,说不定来年能转运。他不慌不忙站起来,打算到远一点的地方去赖。赖皮进到理发店,一屁股坐在板凳上,让剃头匠给他剃头。赖皮等到脸快被刮完时,猛地把头一晃,倏地站起来指着剃头匠的鼻子说,你咋弄的!年前给俺一刀,你说这事咋办?剃头匠说,俺正在给你刮脸,你猛地一晃头,划了个口子咋能怪我!赖皮说,你不小心划破了我的脸,还怨俺晃头,俺没晃。剃头匠说,大年跟前,俺给你赌咒,你要是没晃头,俺不得好死!赖皮说,俺也赌个咒,俺要是晃了头,俺不得好死!剃头匠冷静一想,知道遇到了无赖,只好赔礼道歉,说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俺挣点手艺钱不容易,你大人别计较小人过。俺不要你的剃头钱,你多包涵一点,高抬贵手,也别让俺赔了。赖皮装模作样地说,我根本不在乎这点小钱。算了,这一次不跟你一般见识,下一次再有这种事,我饶不了你!赖皮离开理发店后,用比这还要赖的办法赖了两碗面条和一串铜钱。” 
  任刚讲完后,田戈、魏志强和吴立新各讲了一个,而后又叙了一会儿闲话,他们才离开机井房。田戈回到新兵团部时,刚好是12点整。
  “你会老乡了?”刘干事放下手中的报纸问。
  “是他们来找我的。”
  “政治教育已告一段落,下一步主要是军事训练。这里不太忙了,你吃了饭回连队参加训练。”
  田戈前两天就想回去参加射击训练,体会打真枪的滋味。刘干事说的话正符合他的心意。“离开饭时间还有两个多个小时。我现在就回去,好不好?”
  “可以。我给你们连长打个电话,讲讲你在这儿的表现。”
  田戈捆好背包,刚走出大门,就听见了刘干事摇电话的“吱吱”声。   

  风,刮得很大,带着哨音。屋里的玻璃窗,被风吹得不停地抖动着,呻吟着。田戈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又翻了一个身。
  “你怎么还在翻身?”班长伸出头问。
  “风声太大,我睡不着。”
  “这里经常刮风,今晚的风还算是小的。快睡觉吧,一习惯就好了。”班长说完话,立即拉上被子蒙住头。
  田戈学着班长的样子,用被子蒙住头,仍然难以入眠。下午一点,连里文书通知他,捆上背包到团部找刘干事。刘干事见面后,提了几句要求,就把他交给了新兵一连的指导员,指导员把他交给了十班长。于是,他懵懵懂懂地跟着站队集合,登上蒙有篷布的“解放”牌汽车。坐在车厢里,他只能听见汽车的“嗡嗡”声和偶而发出的鸣笛声,但辨不出东南西北。路两旁的白杨树惊骇地后退着,不等你看清它的面容,便隐藏在黄尘之中。大约经过三个小时的颠簸才到达场部,接着是营里把兵分到各连,各连把兵分到各班。晚饭前,指导员讲了欢迎和问候话后,自豪地接着说,机枪连是一个具有光荣历史的连队,是一个出人才的连队。政治处主任曾当过我们连队的指导员,副营长曾当过我们连队的一排长、副连长和连长。田戈当时非常激动,觉得一机连不仅历史光荣,而且条件优越,跟着营部一起住营房,而那四个连队住的却是民房。特别是当他盛着那珍珠一样的米饭,嚼着那香喷喷的炖肉时,感到像在家里过年一样。可是,当他躺在床上,两耳被风的呼啸声弄得嗡嗡作响时,原有的激动和兴奋早被风吹走了。他不明白,自己本来该分到特务连侦察排,怎么突然间从新兵七连调到新兵一连,最后被分到搞生产的一营机枪连了呢?是因为那一天自己跟刘干事表态太坚定,还是刘干事在有意考验?他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又翻了一下身。
  “田戈,你是不是在想未婚妻?”跟田戈挨着铺睡的老乡,小声问了一句。
  “别胡说,我还不知道她在哪个丈母娘家养着呢。”
  田戈说的是实话。他在学校里,学习是上等生,打篮球是校队的主力,长相和为人也是班里面数得着的,好几个女同学对他都不错。他刚到新兵连不久,就有三个女同学给他写信,可哪一个都不能算是他的未婚妻。
  田戈重新用被子蒙上头,过了好长一会儿才渐渐入睡。睡梦中,他看见自己面前站着一位漂亮的姑娘,她手中拿着一束玫瑰花,时而腼腆地低着头,时而仰着脸笑,笑的时候脸上现出两个甜甜地笑靥。
  “这女的是谁呢?”田戈咋也想不起来,他正想开口问,只见那姑娘的模样忽地一变,冷冰冰地说:“我是木伟珍,你穿上军装就不认识我了?”
   “你这说的是啥话!”田戈笑眯眯地接着说:“老同学,怎么会不认识呢。”
  “你还记得老同学?”木伟珍气呼呼地接着说:“你为什么把我寄给你的照片转寄给别人。想当年,你学拉二胡,我想方设法给你找了一本《二胡演奏法》。你爱打篮球,我把我弟的篮球偷偷地送给你玩,到现在我弟弟还生我的气。难道你真的不明白我的用心吗?跟你一批参军的有二十多位同学,我只给你一个人寄照片,难道你真的不知道我的意思吗?” 
望着木伟珍伤心的样子,田戈想对她说,自己刚到部队,不敢存放女的照片,万一让别人看见了,会说是女朋友、未婚妻,影响不好。如果直接给你寄去,又怕你难过,所以才寄给了艾玉兰,请她转交和说明原因。可他哼唧了好长一阵子,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急得头上尽是汗。他从口袋里掏出手绢,刚把脸上的汗水擦掉,发现木伟珍的身旁又多了一个崔树萍。崔树萍苍白的脸上挂着泪痕,眼睛红得像刚熟的桃子。
  “你这算什么,”崔树萍指着田戈说:“他把我害得才真苦呢!”
  田戈真想拔腿溜掉,可是腿一点也迈不动,只好硬着头皮听她说话。
  “前年冬天,学校响应毛主席关于野营拉练的号召,组织我们到银寨县参观。一路上他打篮球换下的背心、裤头,全拿给我洗。我手上的冻根,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那天下午,他写纸条约我晚上到学校外的小河边见面,他自己不小心把纸条弄丢了,为了挽回面子,他故意处处跟我过不去。有一天下午上自习课,窗子上的玻璃把太阳光反射在我脸上,我几次叫他关窗子,他都不关。后来,我只好走过去把窗子关上,可是我还没有回到座位上,他就把窗子开开了。他换上军装的当天晚上,我和马海英出于好心去看他,没想到他第二天跟同学说我在追求他,弄得我从此在班里抬不起头。”崔树萍说得非常伤心,脸颊上流着泪水。
  田戈想去给她擦擦脸上的泪,却举不起胳膊,想跟她解释几句,嘴却不听指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
早晨起床时,田戈感到身上很疲倦,班长说田戈在夜里说了好多梦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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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s

评论:[原创]长篇小说《兵情》

Commented by 老兵 on Nov 13, 2004 12:00 AM
看了此小说,又想到了过去的岁月;三十年过去,不堪回首,又常回首.当过兵的人,应看此作品.

评论:[原创]长篇小说《兵情》

Commented by 井水慕芹 on Nov 14, 2004 12:00 AM
井水慕芹现有<<兵情>>及姊妹篇<<苦爱>>两部作品,欲寻出版社或出版商合作.
联系电话0376-6966568

评论:兵情(1,2)

Commented by 绿石 on Dec 16, 2004 12:00 AM
岁月已成云烟,梦幻常现眼前。看此作品,我的耳边回荡着歌声:我是一个兵!

评论:兵情(1,2)

Commented by 是兵非兵 on Dec 18, 2004 12:00 AM
过去,现在,未来,都是兵,都是情,都是梦!

评论:兵情(1,2)

Commented by 残石 on Jan 11, 2005 12:00 AM
我已被您的大作吸引住啦!盼读您的续篇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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