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考芹溪

拙作《芹溪考论》，考证洪昇曾在康熙十二年（１６７３）以"芹溪处士"之别署，校阅过《天宝曲史》，并在出版时署名"芹溪处士校阅"。"芹溪处士"乃是南宋隐士丘子野的别号，丘子野隐居在福建"九曲芹溪"之"六曲芹溪处士家"，有其表弟朱熹的诗《芹溪九曲棹歌》和南宋诗人李善夫的《芹溪八咏》为证。《红楼梦》的原作者"芹溪"之署名，就是洪昇校阅《天宝曲史》时使用的别署；书中修建"大观园"的"老明公山子野"，也是根据"丘子野"之名杜撰的，"子野"相同，"山""丘"同义。

此论考证完成后，笔者内心总有点惴惴不安，虽然文章中把南宋的"芹溪处士"与洪昇联系起来了，但中间似乎缺少点环节。南宋的丘子野与清初的洪昇，时间上相隔几近六百年，又没有什么宗族血缘关系，洪昇为什么要用"芹溪"别署撰书，为什么要用"山子野"名义建造大观园？再往前推考，洪昇校阅《天宝曲史》时，又为什么使用"芹溪处士"别署？仅凭意义上的关联和思想上的共鸣，是不足以证实这个联想的。

这个问题令我昼思夜想，寝食不安，也督促我继续在洪昇的人生轨迹上寻找蛛丝马迹。因为"芹溪处士"是洪昇早期校阅《天宝曲史》时使用的别号，《天宝曲史》出版的时间是康熙十二年（１６７３），校阅的时间当在此前，也就是说，洪昇使用"芹溪处士"别号的原因，还要从康熙十二年之前洪昇的经历中去寻找。

根据洪昇《〈长生殿〉例言》交代，康熙十二年（１６７３）春，他便在杭州庆春门附近的"皋园"，"与严十定隅（曾絷）""谈及开元天宝间事"，随后"感李白之遇，作《沉香亭》传奇。"这就是说，洪昇校阅《天宝曲史》的时间，起码要在这之前。那么，康熙十二年前的洪昇，究竟经历过什么事情呢？

让我们追溯一下此前二年洪昇的行踪：康熙十年（１６７１）是洪昇人生中极端痛苦的一年！从上年秋天到这年春天，他长驱二千里，往游天雄，往来于恩县、大名、长垣、滑县、睿县、淇县等地，似无头蜂一般，春尽时从天雄返回杭州；抵杭后随即出游严州；自严州还，又游越中；到了秋天，再启程往游开封。在旅途中一个四面透风的旅店中，凄楚地度过春节。康熙十一年（１６７２）春，洪昇取道江宁、滁州、淮西，入河南，抵达开封。在开封独自居住一段时间，无所遇，秋季又返抵杭州。用他自己的话说："一岁四行役，栖栖何太劳"？是啊，不要说那个时候顶风冒雪步行或骑马，就是现在乘火车汽车，一年之中东西南北四次长途旅游，也过于劳累了！那么，洪昇为什么要如此凄凄惶惶地"一岁四行役"呢？

原来，就是这一年，洪昇的家庭中发生了"天伦惨变"。在继母和庶母的调唆下，父亲把洪昇和二弟洪昌同时赶出了家门！洪昇家原来住在杭州西溪的"洪府洪园"，与父母析居后，搬到庆春门附近一所别业居住。此时的洪昇，不仕不农，不工不商，完全没有谋生的手段，用他自己的话说，"我岂乐于役，饥来驱出门"，只好四处奔走，"依人栖废馆，寄食厌荒城"。原来，洪昇是寻找地方"坐馆"，也就是当教书先生谋生。

洪昇校阅《天宝曲史》也应该是在这一年，校阅的目的似乎是为书商服务，混几个小钱养家糊口。在此期间逐渐对李白、杨贵妃的故事发生了兴趣，随后在康熙十二年开始自己创作《沉香亭》。洪昇校阅《天宝曲史》时为自己取别号"芹溪处士"，取此别号的原因，必然与他在这"一岁四行役"中的遭遇和感慨有关。让我们来看看洪昇"四行役"中游历严州的这次行程。

严州在什么地方呢？根据《辞海〈历史地理〉》卷记载：严州，唐武德四年（６２１）于桐庐置州，七年废。宋宣和三年（１１２１）又改睦州为严州，辖境相当于今浙江建德、淳安、桐庐三县地。元改为路。明初改建安府，洪武八年又改为严州府。１９１２年废。

在洪昇此行中所作的《江行四首》和《后江行四首》的诗中可以看出，他这次游历严州，是沿着富春江溯江而上的。先是到严子陵"钓台"凭吊古人，又到方腊揭竿而起的地方发思古之幽情，随后来到了严州府淳安县的某个地方（章培恒先生认为《江行四首》和《后江行四首》乃是洪昇康熙二十五年游衢州途中所作，似不确。因为严子陵钓台和方腊揭竿处皆在严州）。这个地方"地与山无尽，天从水倒开。滩声兼雨至，岚气逐云回。锦石分难数，芳兰暖易栽。溪流自幽胜，小泊且徘徊。"这是个什么地方呢？

要想搞清楚这个地方及洪昇此行的目的，还必须从洪昇的家族史说起。洪家百年望族的始祖洪皓，祖籍江西波阳，南宋时迁居杭州葛岭。元朝时躲避战乱，家族分别迁往浙西、安徽、江西、福建等地。至明朝成化年间，洪昇的六世祖洪钟，再次迁回杭州西溪。但在浙西及徽闽赣等省，仍然有洪氏家族聚居。原来，洪昇这次严州之行，是投奔居住在严州府淳安县的本家来的。从诗中所说的"小泊且徘徊"看，他甚至想在这里安家暂住，再从"芳兰暖易栽"看，也证明洪昇想把妻子儿女安顿在这个地方。洪昇的妻子黄蕙，字兰次，洪昇对她的爱称便是"芳兰"，另有"芳兰充佩带"诗句可证。

洪昇要投奔的本家居住在严州府淳安县的什么地方呢？这个地方就是今天杭州市淳安县浪川乡的洪家村。

据浙江旅游网介绍：

洪家村洪氏宗祠（三瑞堂）

所在地：淳安县浪川乡洪家村

经纬度：东经 118°35′21″ 北纬 29°18′20″

性质与特征： 洪氏宗祠又名三瑞堂，位于洪家村中，是洪氏家氏用于祭祖、族人婚丧礼仪、节日举行娱乐活动的重要场所。祠堂，砖木结构，前厅和正厅为七开间，面宽17.5m进深27.5m，为主要的活动场所；后厅为五开间有两层，面宽12.5m，进深10m，地面高出正厅约1米，为存放祖祭牌位的场所。祠堂为硬山顶，阴阳合瓦，内部结构为抬梁式和穿斗式相结合，内有四个天井，前厅、后厅各一，大厅处则有左右两个天井，并有屏风与后厅相隔。祠堂横梁等处雕刻精致，体形较大，其中正厅上的四对花蓝形木雕非常精美。祠堂周围尚有古民居数十余幢，村中有人工水渠，由西向东流经，家家户户门前有小桥与村街相连，户内皆有通水暗渠，民居分布主要成棋盘式，隔溪南北排列，祠堂附近尚有清代的砖质和石质牌坊各一，皆为清代所建。

环境背景：单体区城交通便利，郑鸠公路经过，距汾口镇9公里，距浪川乡政府所在地仅为3.5km。附近尚有芹川特色村落、狮古山等自然、人文景观。

开发保护现状：主体结构完好，屋面等处略有维修，现为村内杂物堆放处，村民自发对单体进行保护。

"三瑞堂"乃是洪氏宗族的堂号，其名始于南宋洪皓，取"堂开三瑞集簪缨"之意，与杭州葛岭、五常洪氏宗祠相同，可见此洪家村的洪姓与洪昇同宗同源。洪家村洪昇的本家是谁且不论，最值得注意的，还是洪家村附近的"芹川特色村落"、戏鱼池等。据浙江旅游网介绍：

芹川村，位于千岛湖风景区西南湖区浪川乡境内，已有750年历史。村内有保存完好的明清时期徽派古民居60多栋及祠堂四座。建筑物雕梁画栋，且有其他民居少见的水榭、楼阁、戏鱼池等。古村分布在宽6-7米的芹川溪两侧，绵延约1.5公里。溪水在村中呈环状流向，两侧自古就有驳岸，由青石铺就，家家户户门口有水埠头，临溪而建的民居，家家都有暗渠与溪流相连，作为引排水之用，设计精巧合理。村内村外，留有古桥十余座，一派小桥流水人家之景象。村有八景：银峰耸秀、芹涧澄清，象山吐翠、狮石停云、玉屏献翠、金印腾辉、餐霞滴露、沙护鸣钟等。

芹川古村落最大的特色，不仅在于这是一个庞大的明清古建筑群，更在于这个村落选址的天然风水之巧夺天工。从村落的外形看，口小腹大，天道自然，山水形胜，是典型的风水宝地。一迈进芹川古村之水口，就能感到一种陶渊明笔下"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美妙意境。村落布局鸟瞰为一壮观的"王"字，加村头天门则成"主"字－－暗合"王家入主"之意。古人对村落的风水选址原则可归纳为：天门地户、背山面水、山龙昂秀、水龙环抱、明堂宽大、水口收藏等六方面。另人称奇的是，这个古村的自然形状本身样样皆符风水要求，尤其是天门的双水汇聚、地户的"狮象把门"和四面环山的冷兵器时代之自然屏障，令风水家直叹造化之鬼斧神工。

芹川村古民居为什么要布局为"王"字形呢？据清康熙《江左郡王氏宗谱》记载，西晋宰相王导之后、王羲之族人后裔于宋末元初，定居风水形胜的"杨柳潭之滨"，取名"芹川"，其子孙"风水所荫，衍衍绳绳，遂成巨族"，形成了目前两千余人口的大型村落。因此古村里给人感觉文化底蕴极其厚重。据资料记载，解放前，这个交通闭塞、四面环山的偏僻山村，居然出了38家财主；元明清时期更是出了2个按察司、3个知府、3个进士和8位举人（其中两位为武举人）。芹川原先该是一道水的名字，也就是村内那条小溪。小溪流了多少年，我们不得而知，芹川人也不清楚。不过，芹川人知道，他们的村子已有近八百年的历史，祖先是从福建迁移过来的王氏后裔。

芹川溪贯穿浪川乡芹川村，是芹川村的特色河段。溪流流经新桥，与郁川溪汇合注入千岛湖，总长度为8000米，平均宽度6米左右。芹川溪主体由北向南委婉穿过芹川村，溪流两岸多为明清古民居，现尚存近60栋，形态各异，保存着完好的徽派建筑风格的民居和丰富的建筑雕刻，包括木雕、石雕和砖雕等艺术。为便于溪流两岸的交通古代建有进德桥、际云桥等十余座桥梁，现在残留不多，但古风尤在。芹川溪上下落差不大，但为了村民用水便利，也作了逐段的拦截，以提高水位，这样每一段河段都可以保持一定的水位。现在的芹川溪仍然是村民生活用水的主要来源，村民仍然在此从事着年复一年、曰复一曰的普通生活，溪流上还有鸭子和白鹅嬉戏其间，一派传统的、纯自然的乡村生活，同时也可以看出芹川溪是维系芹川村的纽带，村中所有的主要活动都在这里开展，村里所有的事情都从这里传播。

"芹川溪"是现代人的称呼法，"川"和"溪"都是山区小河流的意思，古代人或称这里为"芹川"，或称这里为"芹溪"，是不会川溪连称的。有意思的是，这里的王姓族人，自称祖上是从福建迁徙来的，这就同福建的"芹溪九曲" 挂上了钩。在芹川村左近，另有一朱家村，村民自称是南宋朱熹的后代，据说也是从福建迁徙而来的。这就使这里同朱熹的表兄"芹溪处士"又联系了起来。因为"芹溪处士"名称"匾题元出紫阳翁"，也就是朱熹题写的，所以有理由推测，这里之所以命名"芹川"或"芹溪"，也是根据朱圣人的"匾题"命名的。这一切很难说是偶合。

康熙十年，洪昇遭遇"家难"后，无奈来这里投奔族人。当他看到"芹川溪"清幽美丽的景色，当然会产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在这里甘当处士的念头；再听到朱氏族人谈到朱熹和"芹溪处士"丘子野的故事，联想到自己功名无成，隐居乡野的遭际，联想到自己准备在这里安家隐居，当然会把这里同朱熹《芹溪九曲棹歌》中的"芹溪六曲处士家"联系起来，为自己取别号"芹溪处士"了。

除此之外，在洪昇的传奇著作中，也能看到这个"芹溪"的痕迹。洪昇有一部传奇院本《节孝坊》，取材也同这个"芹溪"有关。根据淳安旅游资源开发规划，其中在芹川溪畔，便有这样一处"节孝坊"：

洪家村叶氏节孝坊JG-HGH-CAZ-FCK-05

所在地：淳安县浪川乡洪家村

经纬度：东经 118°35′17北纬29°28′23

性质与特征：节孝坊位于淳安县浪川乡洪家村内，系清乾隆十年（1745）遂安知县蒋沼为古儒洪令仪妻叶氏立。牌坊总高约11米，总宽9米，两侧呈八字形围墙，牌坊面向正南。牌坊主体为砖结构，中门门框、圣旨牌及节孝坊的匾牌为石质雕琢。牌坊造型精细，建筑结构为四柱、三门、三重檐，歇山顶，翼角稍翘，并有沟头滴水。牌坊的砖雕图案较为精美，主要有亭台楼阁、镂空云纹、花鸟和八卦图案等，表现了清代中期鼎盛时期的建筑和砖雕艺术。牌坊四周由民居包围，前侧有溪流自西向东流径，牌坊后的小丘上有十多株高15米左右的柏树，牌坊东西则各有水井一座，水质清澈。

环境背景：节孝坊位于淳安县浪川乡洪家村内，现离村公路南面约50米处，距离淳安县汾口镇约9公里，距浪川乡政府所在地仅为3.5km。距本单体约150米的公路对面尚有一座王氏石质节孝牌坊，边上有洪家祠堂。附近尚有芹川特色村落、狮古山等自然、人文景观。

等级：1985年9月25日县人民政府公布节孝坊为淳安县县级文物保护单位，并于1987年立碑，牌坊本身保存完好，但周边环境保护措施欠佳。

这个洪家村的古儒洪令仪，当是洪昇的本家。其妻叶氏的节孝事迹，就是在明末清初的战乱中，在官道上慷慨"骂贼"，不屈而死的"节烈"事迹。洪昇撰写《节孝坊》传奇，其素材或许就是在这次严州之行中，听当地本家人讲的。当然这个时候叶氏"节孝坊"尚未树立，但古浙西过去节孝牌坊遍地林立，洪昇听到这个故事，内心为什么不能产生应当为叶氏树立"节孝坊"的念头？乾隆年间的淳安知县为"古儒洪令仪"的妻子立"节孝"牌坊，说不定就是根据洪昇的《节孝坊》传奇作品去立的。学界有人认为洪昇的《节孝坊》是根据平定三藩之乱时的功臣周培公的母亲事迹创作的，但剧中"骂道旁"等事迹与周母事迹不合，且《节孝坊》传奇的创作时间似乎也比此时要早。所以，这个洪氏家族的"节妇""烈女"事迹，才应该是洪昇创作《节孝坊》传奇的素材来源。

洪昇在严州府淳安县的洪家村，并没有找到谋生糊口的去处，因此很快就回杭州了。从芹川溪回到庆春门家中之后，便有了与朋友"坐皋园谈开元天宝事"，便有了校阅《天宝曲史》传奇事，此时的洪昇，为自己取"芹溪处士"的别号，并署于《天宝曲史》之上，不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情么？其后洪昇创作《红楼梦》，主旨是写自己心中的国殇家难，洪家的家难发生于康熙十年，洪昇的"芹溪处士"别号取于康熙十二年，所以，他在创作《红楼梦》时，仍用"芹溪处士"别署，更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还有一件值得注意的事情，就是严州府淳安县的这个"芹川村"，又名"王家村"，村民自称都是王羲之的后裔。洪昇创作《红楼梦》，杜撰那个"绛珠神瑛"的神话，乃是受王献之所书"碧玉版十三行"《洛神赋》的启发创作的（见笔者考证文章《绛珠神瑛神话溯源》）。王献之是王羲之的儿子，父子俱为大书法家，历史上合称"二王"。某种意义上讲，《红楼梦》写"绛珠神瑛"神话，就是"芹溪"去写"碧玉版"的故事。洪昇之所以按王献之书《洛神赋》去杜撰"绛珠神瑛"神话，并为自己取号芹溪，是否与严州之行受"芹川村"的王羲之族人影响有关，值得深思。

２００６年９月８日于长春